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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河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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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儿养伤养了很长时间,言冰云忙着接手四处,姑娘在言府常常碰见言若海,他其实还年轻着,但平常不言苟笑,总让人心生敬畏。
女孩可没这个顾忌,起初言若海很不喜欢这个烫手山芋住在府上,还跟沈婉儿谈过一次,但这个姑娘看得很开,心思透彻,倒叫言若海另眼相待,对她态度好了些。
平素显不出来,只晓得刑部有个想给女儿提亲言冰云的,被言大人给瞪了回去。
沈婉儿依旧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但言冰云处理案子时她能听一些,这段时间庆国外面的动态,春闱发展,还有范闲成亲都一一过了流程。
沈婉儿当然没资格给小范大人贺喜,但林婉儿对她观感极好,范闲对她的感情也特殊,是以她出席了婚宴,跟在言冰云后面,还被人猜是哪家的贵族小姐。
不知不觉,在庆国过了一个冬天,又过了一个春天,院里种的一排柳树枝条婀娜,石子小路翻了新,池里的鱼儿长胖了一圈,沈婉儿的身子骨终于痊愈了。
本人被憋得难受,当天兴奋地要去逛夜市。
她自以为自己瞒得极好,把下人都支开了,不料还是在言府的正门撞见那个白衣栩栩的青年,身板笔直,侧脸精致,显然在等她。
“我没要逃!”
沈婉儿脱口而出。
“我知道,我刚回来。”言冰云已经很相信她了,“走吧,我也想去散心。”
京都的夜一向喧哗,没有夜禁,人声喧沸,犹比白昼。
原本暗黑的天幕被繁多的星子衬得十分明朗,垂星连月,月色如水挂疏桐,谁都没有掩去对方的光芒。
言冰云仰着头看意外和谐的星空,沈婉儿在一旁买了几串烤肉,考虑到言冰云没吃晚饭,小姑娘忍痛割肉让了他一串,她以为言冰云这种面瘫肯定意思意思就推脱了,岂料人家伸手就拿,十分坦然。
沈婉儿简直想哭。
她还没完全适合这类似古代的生活,不太会绑发髻,只是把头发拢在左侧扎了一条长麻花辫,她原本长相就分外灵动,惹着其他百姓看了好几眼,最后不得不买了条流苏挂在后面才算完。
整个过程她都十分自在,倒是言冰云,平时话少,现在话更少,一路都没怎么开口。
沈婉儿忍不住问:“鉴查院出了多大的事,要你这么忧心?”
言冰云看着她,迟疑道:“我要去江南了。”
“……啊?”沈婉儿奇道,“现在去?你不是还要管四处吗?”
“嗯,明天就动身,本来是不用去的,但院长指名,觉得我能帮范闲。”
“的确,你权谋方面真的太厉害了,范闲没你有经验。”沈婉儿一边想一边说,“所以就是信阳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完,范闲不是接手内库了吗,你是要跟着他收拾长公主的烂摊子。”
“你怎么知道是长公主的手段?”
两个人边走边聊,此刻已经走到了河边,河水缓缓流动,河边柳树随风起舞,有人趴在岸边放着河灯,许下千秋太平的心愿。
“走私这事就算是烂摊子了吧。”沈婉儿跟言冰云并肩而行,初初入夏,晚上还很冷,她只穿了件外衫,不由得往言冰云身边凑了凑,“你说过,此刻把案子报上去不合适,所以案子被压了,内库是皇上的钱袋子,范闲管内库却拿不出钱来,六部肯定不愿意,所以一定是范闲要把油水挤出来。”
她笑了笑,随手晃了晃自己的辫子:“看来你要辛苦了,言小公子。”
言冰云偏头看她,女孩眼睛里的灵气都快要溢出来了,他也只能模糊地发了一个喉音。
她这么聪明,他想,其实是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吧。
……
他想带她去江南。
沈婉儿走得有些累了,跟着买了一个河灯,但没有写愿望,只是随手就放进了河水里,看它流光妍丽地飘远,给河水添了一点明艳。
言冰云站在她身边,见她始终勃勃的精力,开口问道:“今后有什么打算?”
沈婉儿惊了:“你说你会处理好我的事,现在却问我要怎么办?”她不可思议指了自己的鼻子,“如果你尊重我的选择,为什么一开始不让我逃走?”
“你是北齐要犯,逃走也会被人追杀,而且我们做了保证,要把你带回庆国。”言冰云的确这么想,所以也这么说。
“现在为什么又问我?”
言冰云一梗:“觉得你,不该被锁着。”
现在想来,她将那朵桂花比喻自己简直是无比贴切,她爱自由,行止由心,这让她活得自在舒心,就像现在,她的笑是真实的。
“你这么问我,我肯定要走啊。我至今活着也没个目标,总得先要搞清楚为什么活着。”
即使猜到了这个答案,言冰云依旧心里一抽。
沈婉儿捡了个石子打水漂:“你去了江南,想来是打算放我了?”
“我舍不得。”
立马,干脆,毫不拖泥带水的。
“你对我感情应该没那么深,但我舍不得。”
沈婉儿动作停了。
他这话不仅挑明了关系,而且一针见血。
这些天她一直躲着他,不是明着躲,他的心意十分明显,她不得不在他表露的时候含糊过去,原因也如他说,她并不确定她对他的感情深到足够支撑她在这世界扎根。
她活着还没动力,但动力不该是一个男人。
一方面,她跟沈婉儿共情部分很强烈,她的身体至今还存留着对言冰云的反应,比如关心他的安危,这让她很难分清自己多喜欢他。另一方面,她的思想是现代的,并不觉得仅仅靠喜欢就能把终身大事谈定,三观,性格,背景和未来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
她跟言冰云很处的来,但时间还是短。
沈婉儿叹了口气,心道怎么不偏不倚就是这个男人,转过身来对言冰云说:“但我真要走,你是拦不住的。”
“……嗯。”极低声。
沈婉儿深刻地想了想,言冰云紧张她的选择,却见小姑娘背着手沉吟很久,突然来了一句:“当间谍是不是很苦?”
“?”
他不清楚她为什么这么问。
沈婉儿又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
她踮着脚吻他。
挑逗般的,一触即离。
却又不完全离开,离着几公分,轻轻咬下他的上嘴唇。
星星掉在她眼睛里,她眼里有他。
第三次触碰时,他终于克制不住,拉着她的腰,凶狠地寻过去。
他们在飘着河灯的岸边拥吻。
对面酒楼挂着的灯笼红,晕染在她唇上,他想把这红色揉碎。
月光如练,照进他眼睛里。
沈婉儿想,言小公子,原来也是渴光的。
他不清楚吻了她多久,但几乎每次都是稍稍分离就忍不住追过去。
最后还是沈婉儿推开了他,瞪他一眼:“快肿了。”
言小公子深知自己多失态,只得略尴尬地放开她,他喜怒不形于色,旁人见他仍是一张面瘫脸,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的多乱。
“回去吧。”沈婉儿先走一步,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对了。”
言冰云抬头看她。
逆着月光的女孩背着手,弯着眼睛:“明天带我下江南吧,我想去。”
“好。”
长身玉立的公子温柔地被她牵着手,重复了一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