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共情 ...
-
沈婉儿是晚上来的。
初入冬,女孩已经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狐裘衣,据说是从北齐那群礼物堆里扒出来的唯一一件,本是要送给范闲他老婆的。姑娘连个手腕都不露,简直像钻进了毛绒绒的帐篷里。
沈婉儿进来先嘶了一声,哈了两口气才道:“聊聊。”
言冰云错觉能从看见她说话间的雾气。
“聊什么?”
“随便。”女孩趴在旁边的坐榻上,连脚都缩了进去,“我是怕你闷死。”
公子瞥了一双细长而深邃的眼睛:“不会。”
他端端正正坐在旁边,腰板始终笔直,即使受了一阵的常人难以忍受的酷刑,也没把他清贵自矜的世家风骨给抹去,反而被他这本就极有资本的面目衬出了岁月旧尘。
但沈婉儿没什么兴趣注意这男人的高傲,扬了扬下巴:“你就死鸭子嘴硬吧。”
“何意?”
“无意。”沈婉儿微微一笑,“夸你呢,长得极俊。”
“你觉得我信吗?”
言冰云又不是傻子,从她那语气里也能听出不是什么好话,但在她面前实在动不起怒气,是以就算他刻意压低了语音,也不起什么威慑作用。
沈婉儿打了个阿嚏,捂着鼻子道:“你这太冷了,我的天哪,你都感觉不到吗?”瞧见言冰云一脸难以分辨的茫然,不由得叹了口气,“唉,此生三恨,一恨此身非己身,二恨手无缚鸡力。”
“早知道就该学个武功,弄不好我也是个九品的高手。”
言冰云看她又打了个寒战,想来还是畏冷,忍不住道:“我可以借你点真气。”
他说这话原是怜她,姑娘却睁大了眼睛。
“你神经病吧。”沈婉儿简直是震惊了,“早前还把我凶哭,说啥都是利用,现在又往我身边凑,你当我是什么,死的吗?你这不是混蛋吗?”
她这一通好骂竟让言冰云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任自己心里清楚接近她不过是为了情报,算不得始乱终弃的混蛋,但心里仍被她这凶悍的气势骂出了难以自抑的歉疚。
他很认真地辩解道:“原本是需要掌控你获得情报,之后……”
“是利用。”沈婉儿打断他,声音好似很闷闷不乐,“我并不喜欢别人用掌控或者控制这个词去形容一个人,尤其是我。”
“有区别?”
“有。掌控是用来形容死物的。你用这个词来形容我,说明你没把我当成能平视的人来看。”
这是什么歪理,但言冰云明白她说的意思。
他心底有种很奇异的感觉,但他理不清。于是他只好暂时转移了话题:“既是三恨,还有一个是什么?”
沈婉儿十分哀怨地望着他:“你说呢,自然是此心所寄非良人啊。”
……
他真是闲的才转移话题。
沈婉儿揣着袖子嘶了口气:“唉,其实要不是范闲,我早就不知在哪逍遥呢。”
“我知道。”言冰云何等人物,“你想逃,我看出来了。”
“……”沈婉儿不可置信道,“是你告诉的范闲?”
公子对这个问句避而不谈:“我说过你不要乱走动,你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果然是你!”
沈婉儿火接着上来了,她连冷都不顾了,直起身来道:“言小公子,求求你想想自己的处境,就你这杀人罪,只怕到了边境就要被人扣下来,就算好一点,你说的那个什么院长,恐怕也早就在京都外等着你呢,你怎么处理我?关到你府里去,我还有点自由吗,就算有,你爹同意吗?院长同意吗?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我想过。”言冰云任她说一大堆,岿然不动,“这不用你担心。”
“我可真是想不通。”沈婉儿皱着眉头,拢了拢裘衣道,“你这么聪慧的人,怎么上赶着接我这个烫手的山芋呢?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言冰云表情终于裂开一点,“这是我的事。”
沈婉儿嘁了一声:“闷葫芦。”
冷场了一会儿,沈婉儿低着头,试着缓和气氛:“你选了范闲,以后就只能跟着他走下去了,你不怕选错人?”
“他是鉴查院的提司,是我的上级,这不存在站队问题……”沈婉儿见他嘴一张一合,脑子都不动地跟他一起说出来,“一切为了大庆。”
她懒散到不行的语调跟他的字正腔圆形成强烈对比,姑娘哼一声:“我就知道。”
“你这种人真是太容易共情了。”
沈婉儿只是感慨,她注意力还集中在身上裘衣能不能更保暖的问题上,并不曾看见言冰云听见这句话,霍然抬首,眼睛里有难以言喻的华光,只是他情绪转瞬即逝,很难看清到底藏了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异常:“共情?”
“嗯,怎么说呢……”这个词很难解释,小姑娘皱着一张脸试图把这两个字解释的通俗易懂些,“你把它们两个分开看待……”
——你把它们分开,共就是共有,情就是情绪,共情就是你跟其他人在一起时,你能察觉到一个或者一群相似人心里不明显或者不为人知的情绪的一种能力。
言冰云眼底落了一朵桂花。
他仿佛置身山间,黄昏渐渐,天边卧着软绵绵的红云,肃然悠长的钟鸣在他身后响起,香火正盛的寺庙可见人海,他在下山的路上能看见庙前有一颗飘着无数红绸带的许愿树。
他身后背着一个崴了脚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水蓝的薄衫,像从他鼻尖飞过的那朵小小的桂花,在他的背上舒展了心绪,她抱着他的脖颈,小声又随意地给他解释一个生词的释义。
——这位公子,你的共情能力可真差。
——这么说你也不懂,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感同身受。
言冰云感觉到小姑娘的指节在没有节奏地敲在他的肩上,她睡不醒般的嗓音直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目标,但,无比清晰地,他发现自己拒绝不了。
“感同身受,你总懂吧,就是你理解人家想的啥,就跟发生在你自己身上一样。”沈婉儿的声音敲醒了言冰云短暂的失神,“就这个意思。”
言冰云没应声。
他以一种沈婉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望着眼前这个裹得成团的姑娘,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迷惑着什么。
半晌,他低声道:“沈婉儿。”
又是喊全名。
“伸手。”
沈婉儿莫名其妙:“我没惹你。”
他声音强硬的不容置疑:“我让你伸手。”
沈婉儿咬牙切齿道:“你冻死我算了。”
一边乖乖把手伸出去。
她所言不虚。伸出来的手冷的吓人。言冰云不理会她一副壮士赴死的悲壮表情,拉着她走进一点,将体内的真气输给她一点。
半天,女孩才发觉自己身体回暖,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怎么给他讲个词他就感激成这样了?
这几天都是阴天,晚上看不见星星,也没有月亮。南庆的人不习惯北齐的冷,一个个都早早睡下了,言冰云掀起帘子看的时候,只能看见没有熄灭的篝火还在暗夜里簇簇爆着小火星。
北齐的冬风确是寒冷,刮得人骨头疼。
言冰云伤势未愈,身边还有士兵守着,此刻见他往外看,一个个都警惕着握了刀柄,但小言公子显然无视了,只看了一眼就压上了帘布。
车里安静得很,那个教他心思涌动的小姑娘经不住小腹酸痛,已经卧在塌上睡着了,她睡着也下意识蜷着腿,显然还是觉得冷。
言冰云捡了自己一件衣服给她披上,半坐在她的旁边,握了她的手。
身边有个热源,她总算睡得踏实了些。
言冰云却睡不着,他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一遍遍地巡睃,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但心地却无比通明,这一刻他才算真正把眼前的人跟记忆最深处最怦然的那瞬间契合上。
是最先心动的源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姑娘情绪突变,他能接受的那么快,她甚至没有解释,但他已经不再怀疑了。
他找回了他的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