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黑洞（短篇集）》橙色双鱼

4、酒吧（Side B） 左手拎着吉

　　左手拎着吉他盒，右手拉着巨大的行李箱，他疲惫地走进家门，一下子瘫倒在床上。

　　结束了今年的巡演，两个星期里跑了六个不同的城市，和团员们拖着沉重的乐器和行李，每天在不同的床上苏醒，常常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终于又回到了熟悉的床上，真好。

　　一觉醒来，疲惫褪去，演出的兴奋还停留在心间。刚刚的梦里满是台下热烈的面孔，那些遥远的地方，遥远的人们，竟会因为自己的音乐而欢呼雀跃，真像是一场美丽的梦。

　　他坐在床沿上打开自己巨大的行李箱。出门的时候里面一半是空着的，回来的时候却装得满满当当。巡演正值圣诞和新年时节，于是收到了歌迷送的各种贺卡，礼物，巧克力……

　　箱子里的一个精致的盒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说不上为什么，它给他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盒子不大，长宽大约20几厘米，5厘米左右的厚度，牛皮纸的质地。会是什么呢？

　　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本手账。每一页都贴着照片，写着文字，画着可爱的图案，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女孩子的杰作。手账完完整整记录着乐团每一次演出的日期和地点，看上去是花了不少心思做成的。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签着一个英文名字，看起来似曾相识。

　　他盯视着那个签名许久，突然灵光乍现似的把目光转向床对面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蛮大的油画，画的是自己的肖像。画的底下也签着一个英文名。

　　他看看画，又看看手账。果然，是同一个名字，字体也完全一样。

　　他努力回想送他这两样礼物的女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太多的面孔在他的记忆里拥挤着，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他一向把自己的观众当作一个整体去看待，他感激他们的喜爱，感激他们愿意花费时间和金钱来欣赏自己的演出，甚至感激他们在某一刻和自己心灵相通。但是，他却回想不起送他礼物的每一个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回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今天为自己捧场的人或许昨天还在为别人喝彩，明天又会去为另外的人尖叫。同样的，新的面孔也会不断出现，只要自己一直努力下去。这个行当总是这样。

　　说来奇怪，他竟然感到有点难过，心里莫名觉得空落落的。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怎么随着年龄的增长，反倒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空气，熟悉的走路姿势。气温甚是让人舒适，终于不再寒冷。回家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没走出多远，他便来到了一家小酒吧跟前。亲切的光景和气味，实在令人怀念，心里暖暖的。有多久没来这里了？上学的时候几乎每个晚上都会泡在这里，自从站上了舞台，总是没时间学习，没时间休息，时间不知都去哪儿了。

　　等到四五个空啤酒瓶在面前一字排开的时候，他觉得有点困了，于是顺势伏在了吧台上。每当喝醉的时候，各种各样的记忆便会拥挤着涌现在梦境中。荒唐的高中时代，扬长而去的前任，抱起吉他宣泄的畅快，台下观众的喝彩……

　　♀：“可以和你握个手吗？”女孩露出羞涩的笑容，脸上泛起红晕。
　　♂：“可以啊！”他大方地伸出刻着青色花纹的右手。那是荒唐的青葱岁月留下的印记，对此他从未觉得后悔，反倒为自己一直以来的选择感到骄傲。
　　♀：“还记得我吗？那幅油画……”女孩试图用两个食指比划出一幅画的形状，于是他想起挂在家中墙壁上的自己的肖像。
　　♂：“那个超大幅的画啊！在我家呢。”

　　女孩默默地笑了，不再说什么，将一个牛皮纸质地的盒子放在他的面前，便逃走一样地离开了。

　　梦就此结束，他也彻底清醒过来。他抬起两只手将脸用力地揉搓了一遍，便站起身走出门去。耳边响起一阵隆隆声。抬头一看，一架飞机从头顶上空飞过。飞机的身影看起来不算小，估计会降落在附近的机场。他默默地冲自己笑笑，不久前正是乘坐着这种交通工具像鸟一样日日在天上飞来飞去。

　　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大半年的时间里，除了写歌和乐团排练，其余的时间都要背着书包穿梭在校园的各个教学楼之间，听着教授口沫横飞地讲解着这学期的知识重点，像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向最后的那张毕业证冲刺。

　　像普通的学生一样？笑话，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是普通的学生了？如果不是时常被人拦住要签名合影的话，如果不是时常需要为了生计奔波的话，如果不是成了无数人的梦中情人，现实中的身边却空空如也的话……

　　想到这里，梦中的女孩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含羞草一样的女孩，来到眼前昙花一现，踪迹便再无可寻。此时此刻的她又在哪里呢？说不定正在别人的演唱会上感动流泪，说不定正靠在男友的怀中撒娇。

　　前面就是校园正中央的心湖了。远远望去，有个身穿白裙的女孩在湖边的广场上喂鸽子。为何觉得那会是她呢？明明每次都是在北方的城市相遇，记忆中的她似乎总是裹得严严实实。人真是不该闲下来。多愁善感、精神错乱最近陆续出现在自己身上，还是忙起来的时候好些。

　　别再胡思乱想了，回家好好背书吧，毕竟期末考试就在两天之后。

　　终于忙完了考试，在家美美地睡了一整个下午。起来做了简单的饭菜填饱肚子，抬头看看挂钟，竟已接近午夜了。吃饱睡足，他闲下来的双手再次插进了裤兜，吹着口哨走在深夜的大街上，再次来到了熟悉的酒吧跟前。

　　此时的店里已经空空荡荡，大概是时间太晚了吧。他径直走进店里，习惯性坐在了每次都会选的位置上。服务生甚至都没开口询问，便熟练地将他每次都会点的啤酒送到面前。

　　还没来得及将酒瓶拿起，他便感觉到有热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每每站上舞台，他总是被这样的目光包围着，即使闭起眼睛都能感觉得到。于是他转过头，眼前出现一个女孩。女孩的目光除了热烈，还多了几分柔情，水汪汪的，似乎快要哭出来。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下意识地将右手伸了出去，与此同时，女孩也羞涩地将右手伸出来，和他握在了一起。一瞬间，所有的记忆一齐涌上心头。画着自己肖像的油画，牛皮纸质地的盒子，用心整理的照片和可爱的涂鸦，身穿白裙的女孩，心湖的鸽子……

　　白裙女孩此时此刻就坐在他的面前，细弱的手指被自己紧紧握着，暖暖的，微微颤抖，好似卧在草丛里的受伤的鸽子，等待着他的守护。

　　“你终于出现了。”那双噙着泪水的眼睛无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