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夜行》西竹贝青

117、风声鹤唳

　　翌日，圣旨颁下，帝都城沸腾了。旨意意思很明确：西疆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行刺我当朝娘娘，实在罪大恶极。对于这些对天朝居心叵测的西疆人，大皇朝不欢迎，即刻驱逐……
　　旨意一下，就连一向主张和平的御史言官，也个个义愤填膺：“赶出去，将他们全都赶出去，敢在我们皇朝撒野，太目无天朝，胆大包天了！”
　　老百姓更是气氛难当，先不说西疆人嚣张与否，再怎么嚣张，也有朝廷出面收拾他们。让他们气愤的是，西疆人行刺的不是旁人，而是他们皇朝一心为了百姓的阿清娘娘。
　　叔能忍婶也不能忍！
　　帝都城的百姓，自圣旨下那日开始，每日里除了谋生计，眼睛都睁得滚大溜圆的，那每双眼睛都跟装了探照灯似的，恨不得掘地三尺将西疆人掘尽。一时帝都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而西疆人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只能抱头鼠窜。他们有些明理的，也自知理亏，偷偷地溜出城离了境。而那些存着侥幸心理还在做着垂死挣扎的，被发现后揍一顿扔出帝都城被撵出了境。西疆人再不能在皇朝行动自如，举步维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帝都城一处宽敞的三进院里，传来一阵霹雳乓啷的瓷器破碎声和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尤沐那个混蛋，早晚爷也得结果了他！”
　　“上使，现在怎么办？”，一个中原人打扮却吐着一口西疆话的男子，问坐在主位上正火冒三丈的男人。

　　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之前跟尤沐多有接触的黑衣人，呼耶仓派到帝都来的斥候头目。尤沐手里的那些西疆人，原本全都由他负责，统一调派。后来不知道尤沐与呼耶仓达成了什么条件，呼耶仓竟给了他一枚可以直接调派武士的黑金苍鹰令。他以为尤沐还算有些头脑，分得清轻重，没想到几次三番失手，这次更是直接让他赔了夫人又折了兵。他现在不光咬牙切齿，甚至想将尤沐直接给撕吃了……
　　“先撤出帝都！”，上使不甘心道。
　　“我们要不要找尤沐想想办法？”
　　“他现在怕是都已经自顾不暇了！”，上使冷哼一声，吐口气道：“留着他还有用，等我们找到落脚处，风声过了再找他！”
　　“是！”
　　而尤沐此时的确自顾不暇了，他现在是动也不敢动，只能龟缩在府里如坐针毡。一方面，他生怕西疆人突然找上门来暴露了自己而坐立不安；另一方面，他又痛恨云妃的胆大妄为，自己却连进宫去质问一声的勇气都没有而气愤难当。
　　“孽障！”，尤沐一掌拍在书桌上，掌心火辣辣的疼，也压不住满腔的怒火，“老夫早该在她生下来时就掐死她，省得这会儿来祸害老夫！”
　　“老爷，消消气！”，管家小心地开口道：“现在陛下已经在驱逐西疆人，我们要不要……”
　　“不能动！”，尤沐打断管家，“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不能妄动！”
　　“那西……”
　　“若是碰到西疆人，只能赶，不能留！”
　　“是，老爷！”
　　“孽障，孽障！”，尤沐越想越生气，“如云殿再来人，再来信，一律给老夫轰出去！”
　　“是，老奴遵命！”
　　宫外都在为这件事奔走，而如云殿的云妃娘娘，等到尤七来复命得到信儿时，事情已经发酵。城里的西疆人正扛着包袱，携家带口的被驱逐出城。
　　“一个活口也没留下？”，云妃歪靠在软榻上，坐在窗下吹着细风悠悠地问，“可都仔细查过？”
　　“属下已经查过了，确实一个活口也没留下！”，尤七想到他连夜出城，看到那段路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无甚情绪地道，“西疆人的身份应该是暴露了，陛下已下旨驱逐西疆人处境！”
　　“可都处理干净了？”，云妃闻之神色不动，随意地问道。
　　“这次行动我们的人一个也没有参与！”
　　“尤府可有动静？”
　　“没有！”
　　“下去吧！”
　　尤七退下。
　　玲珑小心你给云妃捏着肩膀，不敢随意说话，她把不准云妃现在是什么心情。自从云妃分娩后，脾气一天怪过一天，哪怕是表面上做给别人看的宽容大度，冷静睿智，也已经不在乎的随意起来。玲珑有些怕她。
　　“倒是命大！”，云妃突然声音森森的在玲珑耳边炸开，吓的她本能地打个突，更不敢接话了。
　　“怎么不说话？”，云妃冷冷地瞥她一眼，“觉得本宫很可怕？”
　　“奴婢不敢！！”闻言，玲珑连忙跑到云妃面前跪下，战兢兢地道，“娘娘宽容大度，体恤奴婢，一点也不可怕！”
　　“……”，云妃冷哼一声，也不知道玲珑的话是不是合她的心意，一甩手道：“起来吧，去选些好东西，给芙柳园送去，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顺便看看人死了没有！”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
　　云妃凉凉地瞅了一眼急得似有狼追的玲珑，闭上眼，躺回软榻继续闭目养神。

　　因着慕郗夜的一道圣旨，各方人都不约而同，不同目的的动了起来，只有芙柳园一片安静，气氛甚至有些低迷。

　　正如庞太医所料，夜里琳琅发起了热，浑身滚烫。阿清当即就慌了神，着急忙慌地就要跑出去找太医，还是守在她边上的慕郗夜一把将她拉住，从她袖袋里将药丸取出来，她才想起来，连忙将药丸喂琳琅服下，又拿来湿布巾，亲自为琳琅擦拭额头，手心，忙忙活活的直到琳琅退了热。就连小翠几次要帮忙，她都摇头拒绝了，非要亲力亲为。
　　慕郗夜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尤其琳琅是为了保护她才躺下的，她心里的愧疚更是无法释怀。她守着琳琅，让自己忙碌，多为琳琅做些事，才会觉得稍微舒服些，他理解她，所以他不劝解她。她要守着，他就陪着，只要她心里能舒坦些！
　　阿清守了一夜，终于在天将亮的时候，琳琅的发热才退了下去，除了人还在昏睡，其他的一切正常。琳琅挺过来了！
　　阿清长呼一口气，心神一松，人刚站起身就往旁边倒了下去，吓得慕郗夜一个箭步冲过来，将人搂进怀里。
　　“傻丫头！”
　　慕郗夜轻叹一声。试试她的脉象正常，知她是累的晕了过去一阵心疼。命人替下小翠看顾好琳琅，自己抱着人回到内殿，让她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阿清睡得并不长，慕郗夜还没散朝回来，她便从梦里惊醒了。杀戮的场面一遍一遍的在她脑子里重演，最后的定格全都是琳琅浑身是血倒下的样子。
　　她惊坐起身，吓了一身冷汗，还没来的及喘口气，就急急地下床又跑到琳琅床边，小心地观察，见她呼吸平稳，才松了口气，颓坐了下来，“过去了，没事儿了！”，她握住琳琅的手轻轻地道，说给琳琅听，也说给自己听。
　　“小姐！”，小翠红着眼眶从门外进来，很显然刚哭过，期期艾艾地看着阿清。
　　“小翠！”，阿清连忙起身将门口的小翠抱住，轻声道：“是不是做噩梦了？”
　　小翠点点头。
　　“没事儿了，都过去了，琳琅也会好起来的！”，阿清轻声安慰道，“以后也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小姐，小翠是不是很没用？”，小翠吸吸鼻子，自责道：“什么也帮不了小姐，也帮不了琳琅，还拖累你们！”
　　“傻小翠！你很勇敢，做的也很好，特别棒！”，阿清擦掉她脸上的泪，肯定道，“还有，不要说拖不拖累的话，我们是姐妹，是亲人，知道吗？”
　　小翠只是流泪，抽噎着没有应声。
　　看着自责的小翠，心里也难受。她那低迷的情绪，自己也有过，而且就在昨天。可就在此刻，她突然就明白了……
　　“小翠，你之于我，我之于琳琅，琳琅之于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重要，从来就没有谁拖累谁！”
　　“小姐！”，小翠抱着阿清，哽咽道：“看到琳琅受了伤还跟敌人拼命，我就难过的要死；看到琳琅满身是伤，浑身是血的躺在那儿，我就害怕的要死。可是我除了难过，还拍，什么也做不了，若不是我傻傻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躲，琳琅也不会被箭射中。”
　　“小翠，”阿清拍拍她的背，轻声道：“不是你的错，琳琅是因为我才躺在这儿的，你也是因为我才受到的惊吓。因为那些人的目标就是我，若要论起来是我连累了你们！”
　　“不，不是，不是的小姐！”，小翠听阿清这么说，连忙退出她的怀抱，急急地摇头道，“不是这样的，不怪你，跟你没关系！”
　　“你看，小翠，”阿清笑笑，柔声道，“你不舍得我自责，就像我不希望你自责一样，琳琅更不希望我们这样，”阿清看看床上的琳琅，“我们之间不需要这样，只要记得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你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
　　一串虚弱的字符，一个一个窜进正在说话的两人的耳朵，两人都以为是错觉，住了声不敢相信地看向对方。
　　“有，难，同，当。”
　　不是错觉，二人同时回头，看向躺在床上的琳琅。她正强睁开眼，虚弱的嘴角上挂着无力的笑，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有些煞白，但二人就觉得看到了最漂亮的琳琅。二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激动道：“琳琅！你醒了！”
　　“阿清，”琳琅开口，虚虚的回应她。用手指碰碰阿清，阿清会意，将她的手递给小翠，虚笑着道：“小翠，哭起来还是那么丑！”
　　“嗯，就是丑。”小翠听到琳琅的声音，鼻头又酸酸的忍不住流眼泪，也不跟她犟嘴了，“你快好起来我就再也不丑给你看了！”
　　“傻丫头，你再哭，我就不好了！”
　　“那，那我不哭了！你快好起来吧！”，小翠吸吸鼻子，说着抽出一只手，连忙胡乱的将眼泪擦干净，扯着嘴角笑了笑。
　　“好！”，琳琅挠挠小翠的手心，笑着眨眨眼，应道。
　　“阿清！”，琳琅又轻轻地转头看过来，阿清接过琳琅的手放在手心，点点头，听琳琅说：“我答应你的，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不要担心！”
　　“嗯，我知道，你会的！”，阿清微笑着看向琳琅，坚定地道：“你不舍得丢下我不管的，我知道！”
　　“嗯！”
　　琳琅对着两人笑笑，似让两人放了心，自己也放了心又闭上眼睛沉睡了过去。
　　“小姐！”，小翠吓了一跳。
　　“没事儿！”，阿清将琳琅的手轻轻地放下，小声道，“琳琅只是太累了又睡了过去，别担心！”
　　“哦！”，听阿清这么说，小翠放下心来。
　　两人一直在床边守着，等琳琅再醒来，喂她喝了点软粥，将庞太医开的汤药让琳琅服下，重新给她伤口换了药，琳琅又睡了过去。
　　琳琅身子虚，好在底子好，就这样也被阿清摁着在床上陆陆续续地躺了两个多月，才勉强被允许下床走动。
　　平时不是躺在床上，就是躺在柳树下的凉椅上，时值夏日，屋里有冰，屋外有风，倒也不难熬。更何况，不论何时何地，阿清和小翠总保证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或看书，或下棋，或者有的没的随便聊聊天，不至于她一个人无聊。
　　阿清记挂着莫庄村的事，在琳琅的情况平稳了两日，她就打算出城去，被慕郗夜拦下了。她也听说了西疆人被驱逐的事情，也知道风口浪尖上，不适合抛头露面，便听话地没有再出宫，而是将莫庄村的事情全权交给慕郗夜去处理，倒也不会担心有不妥当的地方。
　　而闲下来的阿清，倒是有更多的时间，白天陪琳琅，晚上陪慕郗夜。
　　日子似乎就这么一直平静安谧的过去了，直到有一天，阿清又接到蓝玉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