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宵引》人间观察指南

2、第2章

　　我们王家，乃是琅琊数一数二的大户。
　　什么叫做大户？
　　就是库里藏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比别家多些；廊檐下的哈巴点子西洋狗，比别家更呲牙咧嘴些；门口的家丁，比别家更满面凶相些；园子外的围墙，比别家更高挑粗厚些。
　　本公子从墙头到地面，竟隔了那么一段时间，容得在下想到了这么一件要紧事。
　　下辈子投胎，莫要再生在这等富贵之家。
　　只那小门小户，一道篱笆墙，任是本少爷一迈腿，便跨得过去。
　　罢！罢！罢！
　　便是投胎，也得先了此残生才行。
　　今日既然落下了吾家这墙头，也只得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本少爷在这园子里娇养了一十八年，什么时候不都是风度翩翩姿仪俱美，何曾有过这等狼狈形容？
　　甫一落地，本少爷竟懵了一懵。
　　吾家这等俊俏高挑的院墙，不想竟是个银样镴枪头？
　　摔下来，屁股只微微些许疼痛。
　　后耳边，突的传来一声闷哼，又是一阵金钗玉珮委顿零落之声。
　　本少爷忙的往头顶身侧一摸。
　　突想起今日做穷酸书生打扮，未曾佩戴那些个金镶玉绕的劳什子，唯一一把充充门面兼具防身的佩刀，也被我那黑了心肠的小厮在墙头上骗走了。
　　“你还要在某... ...奴... ...奴家身上坐到几时？”
　　本少爷听着这一句先是粗哑，继而尖细，最后娇憨的嗔怒，不禁又懵了一懵。
　　娘诶，怎生这样的巧！
　　偏就赶着我往墙头下跳的时候，下面竟立着位小娘子。
　　偏就我背着身往下砸的时候，就砸到了她头上。
　　我家五妹抛绣球，专门砸她那小情郎，都没得我这么准！
　　这可怎生是好？
　　没想到，我这番第一次闯荡江湖，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壮怀激烈在我家院墙外了？
　　一双温热的手竟摸摸索索搭上了我的腰。又一路势如破竹，朝我屁股摸去。
　　娘诶！
　　本少爷这个屁股虽不金贵，但也万万不敢让个小娘子这样摸。
　　我忙地从地上一骨碌爬将起来，转身趁着明晃晃的一轮大月亮，俯身往下瞧。
　　敢情本公子这番，竟是走了狗屎...
　　啊不....
　　桃花运了？！
　　我忙低头叉手为礼：“某唐突了娘子。”
　　不止我打量美人儿，地上的美人也顺着月光打量我。
　　她一双桃花眼满含嗔怒，偏生左眼下长了颗泪痣，倒是嗔怒也动人了。
　　若说娇柔，偏偏两道长眉又斜飞入鬓，全然不似女儿家的妩媚，一股英气浑然天成，紧紧地颦着，促的眉心花钿突高出来，留得一抹月色滞在眉间。
　　我一时间，倒看呆了。
　　美人儿被我唐突得恼了，冷哼一声，不理本公子施施然伸出的手，自己扎挣着坐了起来，动作利索得仿佛是个练家子，一把青丝潇潇洒洒随着她的动作飘落在脊背间，其间金钗玉簪纷纷坠落，又是一阵金玉相击靡靡之音。
　　一簇月光顺着她的眼眸晃进我眼中，我不知道此刻我眼中倒映的，是她，还是月。
　　美人儿愈发恼怒起来，又是冷哼一声，一双眼眸投向我的，俱是冷凝之色，紧紧地抿着唇，又噤了噤鼻子，朝着我面上狠狠打了一个大喷嚏。
　　本少爷不禁在心里长叹一声:
　　美则美矣，性情似是差了一些。
　　我从袖袋里掏了帕子出来，按在脸上擦拭，不禁自嘲一笑。
　　世人皆看不穿皮相，受其迷惑，连我那自诩世上一等一淡泊出尘富贵闲人的老爹，当年不也是因为偶然瞧了我娘一面，怦然心动，要死要活地求娶了来，整日摆在家里供着。
　　但凡我娘一个不顺意，便是指着我爹从头到脚地挑剔一遍，而我爹这个世上最最淡泊出世的人，就只得赔着笑脸，一会给我娘端茶倒水，一会给我娘捏肩捶腿。
　　看腻我爹娘的这番做派，我自小就暗下决心，本公子要做这世上，唯一一个不被相貌迷惑的一等一淡泊出世的富贵闲人。
　　美人儿一个喷嚏打出些鼻涕来，伸手到袖子里摩挲了半晌，没有摸出帕子来，冷冷地瞪了本公子一眼，将手往本公子眼前一伸。
　　本公子虽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
　　那坊市间男欢女爱的话本子，本公子也是打小瞧到大，读出了不少心得的。
　　这是美人的一种装腔作势的暗送秋波。
　　若是在下就坡下驴，将这帕子就此一递，我与她的故事，就算是完成了第一折。
　　但本公子虽未曾亲身经历，也是颇有些见识的，怎么会被她如此一瞪，就无端的男儿气短？
　　我又用那帕子狠狠的揉搓了鼻子几下，装着吸溜了几声，朝着美人儿歉意的笑了笑，伸手将手帕从容地收回了袖子里。
　　美人儿一时恼的更厉害了，柳眉愈发倒立，眼中一汪秋水盈盈更甚，面色愈白，红唇愈红，好一段风流颜色。
　　任尔无情也动人，本公子偏偏要做那山中老顽石。
　　从腰间摸了把折扇出来，本公子轻轻地笑了笑，甚是风骚地摇了摇。
　　美人儿又再冷哼一声，干脆转过头去不再看我，直接将她那一管鼻涕俱抹在了袖子上。
　　本公子不禁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美则美矣，举止甚为粗鲁。
　　“来，我扶你起来。”
　　我朝着她伸出手去。
　　到底不过一十几岁的小娘子，不知怎的跑到我家院墙下，先是被我压在屁股底下半天，此刻又在那冰凉的石板上坐了半天，怪可怜见的。
　　本公子这般心胸，怎会和她一个小娘子计较？
　　不想美人儿却不领本公子的情，又是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伸手捞了自己的头发，在脑上卷弄着，两管袖子俱皆滑落下去，露出两湾雪白的手臂来。
　　本公子忙地转过身，不敢再瞧她。
　　不想世上竟有这等女子！
　　全然不知羞臊为何物。
　　当着本公子这样的翩翩美少年，竟就露胳膊挽袖子起来。
　　本公子又忍不住叹气。
　　美则美矣，颇少羞耻之心。
　　身后传来阵阵窸窸窣窣之声。
　　本公子是万万不敢再回头看的。
　　这小娘子举止全然不似世家女儿，竟比吾这等男儿还多几分粗糙，本公子一时间摸不准她心思，不知她又会做出何等惊人之举。
　　难道市井人家女儿，俱皆是如此孟浪做派？
　　本公子摇了摇头，不禁又再叹了一口气。
　　那话本子里，市井人家的小家碧玉，无不是温柔娇羞又俊俏可爱，遇到个穷酸书生，未曾言语，脸儿先红透，煞是可爱。
　　全信书，竟不如没书的好。
　　可恨吾不幸赶上了一出美救英雄，勉强将就，就连似桂如兰的柔顺小娘子，都变成了此等粗愚村妇。
　　本公子不由得连连叹气。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喂！”
　　身后传来一声娇叱，转眼一片黑影自本公子身后移转过来。
　　我抓着折扇惶惶转身，望见眼前亭亭而立的美人儿，不禁大吃一惊。
　　娘诶！
　　这是个什么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