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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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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腹上的文字,让韩芷言提前从南望山回到白水谷,可是她的剑术并没有成功。此时心思更乱,她觉得若夕太残忍,竟然要她从斩断的手指上分析独孤久的武功。凌前辈说过,一朝顿悟,境界也就到了。思及此,她勉强自己,在瀑布下静坐了许久,才慢慢静下心来。
这一天是独孤久等待已久的,他来到剑室,看着南若夕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淬刀。缭绕的青烟中,南若夕将龙隐缓缓从水中抽出时,四壁发出轻微的震动,待到刀身全出,四壁刀剑齐鸣。刀身上下,缭绕着氤氲水汽,半透明,泛着青色的光,那水汽的形态和颜色,分明就是一条吞云吐雾的蛟龙。独孤久欣喜不已,不由呼吸急促,吃力的笑起来。
纪洋上前道:“请阁主为此刀定名。”
“若夕,你觉得呢?”独孤久执刀问南若夕。
“回阁主,这把刀,刀身无形,注入内息或真气后,则势如蛟龙,所以名为‘龙隐’。”这是南梧子的意思。
擅自为刀取了名字,纪洋不觉为南若夕捏了一把汗。
独孤久却喜欢这名字,邪魅的浅笑着,道:“龙隐?原来刀早已有了它的名字!”
“阿绥,你看看,这把刀有没有破绽!”独孤久说着,将刀递给了一旁的萧夫人。他竟然直呼萧夫人的闺名。
萧夫人见到宝刀出世,一时大惊,她不知道刀竟然已经铸成,那么那个铸剑师、也是她的女儿若夕,是否命在旦夕?因此她除了惊叹宝刀出世的异象,一直神色黯然,没有出声。此刻,面对独孤久递上来的刀,她微一凝神,接过来。
从刀身到刀柄,从刀刃到刀背,都细细查看一番,都觉得是前无史例的绝品,虽然她从不热爱自己的铸刀事业,却也不由得,因那完美的锻铸,惊叹得滚下泪来。强忍着,向独孤久道:“是绝品,但是为了让你放心,我会回去细细看过图稿,仔细核算之后,再向你回报。”独孤久没有揣测这个对她忠诚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的心思,含笑答应。他今天太高兴,完成了四十年来的夙愿,得到了期望的宝刀。
萧夫人如愿以偿,争取一点时间,是她唯一能为南若夕做的。而南若夕却暗自心惊:处心积虑的不让她介入,结果她还是插手进来。
白水谷中,韩慕之正向研究断指的尉迟远和虞向晚发问:“看出什么了吗?”。
“是,”尉迟远道:“他的刀法一气呵成,所有切削时,所有的地方切口一样均匀,没有分次发力的痕迹。”
“这的确很难做到,平常人一击之下,其实力道很不均匀,时大时小。”
“不止如此,”虞向晚补充道:“他造成创伤后,创面附近的经脉也受重创,断面的经络都有麻痹的痕迹,肌肉和血管无法收缩愈合,这样一来,受创后,创面定然是流血不止。”
听着两人的对话,韩芷言突然道:“大哥,我等不了了。无论能不能做到,我都必须去。”
尉迟远抬头遥望,东方的星野,在他关注了很久的方位,黑暗的空间突然又光芒闪现,似乎在燃烧最后的星尘。这是星走向灭亡的征兆,就如桃李牡丹,开到最美时凋落,如今宝刀已出,那个女子的生命正走向最辉煌的时刻,尽头也就快到了。也许一切已经注定,他没有阻止韩芷言。
深夜,萧夫人依然对着灯烛,却不是查看龙隐刀的手稿。起身来到南若夕房外,却见她房中没有点灯。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南若夕夜间熄灯入睡,不想吵醒她,却还是想看看她,所有还是推门悄声进入,守着假寐的南若夕,直到最后,两人都疲惫的睡着。
是夜,尉迟远遥望星空,看到整个星野的星光,都格外灿烂,似乎是拼了命发出光芒。
韩慕之和虞向晚踏着月色,秉烛来到韩芷言的房外,在远处守候了很久,才见到韩芷言房中的灯火熄灭,又候了半个时辰,才敢近前。
“焚香吧!”韩慕之浅声对虞向晚道。
“你……真的没事吧?”虞向晚轻轻一问,低下头去。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虞向晚这般儿女情长的姿态,温和一笑道:“没事的,你放心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嗯。”她一点头,已经一扫刚才的女儿姿态,双手迅速的忙碌起来,烛光夜影下,女子专注的神色,有如高山上的冰雪,他透过这冰雪之躯,看到了最深处一缕柔情。
青烟升起,香燃起来了,烟雾浮浮沉沉,纠缠着飘散。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烟雾,看着对方模糊的面容。
“好了,可以进去了。”虞向晚语一出,两人都起身来,步入房内。
扶起昏睡中的韩芷言,韩慕之一手贴上韩芷言的后心,真气便源源不断的进入她的身体。虞向晚在一旁,观察着两人的神色。渐渐的,韩慕之的额头就有晶莹的汗珠。
“慕之,够了。”虞向晚打断道。
韩慕之没有停下来,虞向晚知道,他心中已有决定,现在再阻止,只会打扰他让两人都陷入险境,于是只得在一旁紧张的继续观察,同时手心已经握住了针囊,准备随时营救。
汗水顺着他玉白的脸庞流下来,虞向晚看着他,不自觉,轻轻咬了咬嘴唇。终于,他轻轻撤了掌,扶住韩芷言,让她重新躺平。虞向晚才松了一口气,笑着迎上去,却见他乌黑的发间,已经多了一缕白丝,心下一阵刺痛。
“慕之,这就是兄妹之情吗?”她看着重重坐下的韩慕之问。
韩慕之吃力的一笑,道:“也许是吧。你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不知。不过兄妹之情,也并不都是这样。”
“为什么你可以做到这样?”
“我跟阿言,与其他兄妹不同,如果没有她,我想十三岁那年,就已经如同行尸走肉了。她挽留了我做人的感情。”
“你们是名门世家,小小年纪,难道就有解不开的烦恼?”
她询问时,韩慕之看着她黑亮的眸子,缓缓才道:“所谓名门世家,哪有人前那样光鲜体面,名誉和地位,庞大的亲室和宗族,都是负累,要维护起来谈何容易!”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她也就不再多问。又道:“你今日输了多少真气给阿言?”
“三成。”
虞向晚一听,顿时一惊,果然他将自己所剩的六成功力一半都给了她,这是极限了,“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看着她紧张的神色,韩慕之又是一笑,道:“我没事,向晚,你今晚很不同,比平时温柔了许多了。”
她一听,脸微微的热起来,片刻,又道:“其实你的身体已经受到伤害,你的头发……已经……”
他来到镜前,端详自己的容颜,的确憔悴了不少,但是仍然充满女性的柔媚和魅惑,这从来就不是他想要的脸,他的姿容、他的武功,全部成了承受这个庞大家族的容器。容貌与生俱来,无法反抗,但是武功,他悄悄收敛了自己的锋芒。其实他的天才,一直没有消失,正如韩芷言所想的,她是永远无法望其项背的,不过,他早就看出韩芷言的超凡悟性,也料定韩芷言的内力提升将无法赶上她的修行步调,所以韩芷言决定寻找剑宗开始,他将自己的三成功力度给了尉迟远,并由他悄悄度给了韩芷言,现在,他又连续为韩芷言度入真气。
他抚摸鬓角一缕白发,微微低下眼。
“你还是和原来一样,风华绝代。”
听得这话,韩慕之不由笑起来。
虞向晚一见,又安慰道:“慕之,阿言本来功力深厚,又有你七成功力,明天一定没事的。”
“嗯,如果有事,我也无力护着她了。”说出这样伤感的话,他却浅浅的笑着。
“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
黎明已经过去,新的一天已经到来。黑暗中,南若夕被一阵剧痛惊醒,大呼“阿言!”。
萧夫人被她的叫声惊醒,忙起身问:“若夕,你怎么了?”
“阿言来了!”
“阿言是谁?”
“阿言,是我的情人。”此刻,她已经全部记起。
其时,韩芷言的确已经来到华渊阁。蜂群围绕之下,执剑而来。
“纪洋,出来!”她一声呼喊。果然,身后走出一人,黄犬纷纷归于其身侧,此人正是纪洋。他依然浅笑着走近,怀抱一个长匣,道:“这是若夕让我交给你的,是她为你准备的剑,虽然没有铸好,却也远胜平常兵器。”
韩芷言接剑,冷冷道:“‘若夕’哪是你叫的!”
纪洋也不计较,道:“在江府时,就习惯这么叫了。”又道:“我引你去飘渺阁。”
此刻,南若夕也急急穿衣起身,她的住所,没有任何兵器,此刻,四下搜寻,只寻得一卷针灸所用的金针。血咒已经引发,她的身体已经颤抖着不听使唤,右手创处,鲜血又已渗出。
“若夕,你要去哪?”萧夫人不解的追问。
“飘渺阁。”说话间,她已经出了门,没有考虑过告诉她这句话的后果。
幽暗的阁楼中,散发着芬芳和药味。
韩芷言看到一个素衣的男子正坐在阁中的绮花窗前,悠然品茶。她径自对着那人出声:“出刀吧!”
独孤久依然坐而未起,上下看了一遍韩芷言,道:“你就是破我情蛊的人。果然是一身明媚,如日出之阳,若夕的心,久居黑暗,难怪会忘不了你。”
韩芷言看到他的笑,魅邪无比,不觉定了定心神,抽剑而起,全力发出破天的一剑。剑及之时,他早已不在案前,那梨花木的案几,被剑削后,一声锐鸣,裂开一条细缝,继而从裂缝处,向两边燃烧起来。整个阁内,顿时弥漫一股燥热。蜂群受惊,纷纷四散逃离阁内。
独孤久从身后出现时,手中已经多出了“龙隐”。他是第一次见过凡人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龙隐”刀宽三寸,光芒却过十寸。韩芷言记得南若夕的嘱咐,那刀的光芒其实与利刃无疑。她要做的,就是砍中刀上的三尺二寸六分五厘三毫,刀的唯一破绽之处。
南若夕赶到之时,室内刀光剑影已经迷乱人眼,纪洋已经退在房外。她在阁外观望,已经看到一袭紫衣如影飘过。她在一旁,疼痛难耐,却远远不及心内的狂喜:阿言,竟然已经成长到可以与独孤阁主不相上下!不过,她自知以自己的功力,上前只会让阿言分心,不如在门外伺机而动。她摸出了怀中的金针。
她看到韩芷言的剑屡次与刀相抗,却无法击中破绽,握在手中的金针又紧了紧,运起周身真气,只齐集手中,掌中血气大盛,顺着断指之处流出,染红了针尾。瞬间,下一轮攻击已经发起,刀剑相抗之时,她终于抓住机会,五针齐发,有两枚金针破了刀气直刺而入,堪堪撞在三尺二寸六分五厘三毫,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独孤久一凝气,瞬时,又有三枚金针返回,直刺向金针飞来的方向。
就在独孤久反击的刹那,韩芷言感应到南若夕的心意,她的剑已经跟随飞针,以千钧之力,击在“龙隐”三尺二寸六分五厘三毫。高手对抗,不容任何一刻的分心。
“龙隐”刀柄之上,光芒暴涨,继而是喷薄的血光。龙隐刀柄之上,爆射出锐利的芒,洞穿了独孤久的手,鲜血便是从他手中随芒射出。一股寒气瞬间将他的手冻结,然后以电一般的速度,全身麻痹。
同时,屋外传来一声女子的尖锐呼声。然后是南若夕的呼声:“萧夫人!”原来金针返回的那刻,她推开了南若夕,三枚金针从她脖颈、胸腔纵贯而过,飞射出去。
见到韩芷言已经得手,纪洋才入得阁中,此刻的独孤久已经无力行动,犹自铸刀而立。目光幽冷:“这是什么毒?”
纪洋笑道:“专为阁主准备的冰雪之魄。”
寻常毒药,对于独孤久而言,是没有任何药力的,但是他身患寒疾,积年咳嗽不止,内脏寒气郁结,冰雪魄是极寒之物,能瞬间将人体冻结,而不是通过人的肠胃服入之后方见效,对独孤久,实在是再合适不过。龙隐,虚无之刀,将冰雪魄藏于刀内,需注入内息,独孤久的极寒真气注入之后,更加剧了冰雪魄的寒性,并将其击碎融化为寒气,于是机关启动之时,随爆射出的内息进入体内,瞬间将独孤久麻痹。
“原来连你也压制住了情蛊。”独孤久依然淡淡笑起来:“不过,我死,并不意味你就能生!”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飞掷而出,刀入屋脊正中三寸。
传说中的飘渺阁,是凡人难得一见的珠翠玉阁,藏天下宝器,但这并不是飘渺的本质意思,它的本意是:可以瞬间毁于一旦,一瞬间的珠光翠影,整个楼阁便消失殆尽,令见者犹如置身幻觉梦境,故而飘渺。
纪洋笑道:“没有用的,这阁中的机关已经被我阻断。”
“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吗?”独孤久毫无痛苦之色,反大笑起来,咳嗽和鲜血随着他的笑声从嘴角涌出来,他丝毫不觉,依然大笑道:“情蛊是无法解除了,我死了,你们不出一月,也必死无疑。除非食用施蛊之人的血肉之躯!”
华渊阁的阁主,就是这样一代代这样传下去的啊,当年他这样对待他的阁主,继承了他的力量和该死的寒毒。如今,轮到他自己被人吞食,延续这罪恶的生命了。接受了这个事实后,独孤久面对的不是恐惧和仇恨,而是超然解脱的快意。唯一的遗憾是,被证实这世间没有完美的术,情蛊,被修道之人推崇为最高的驭人之术,也被那些卑微的凡人击碎。也许这世间根本不需要超越凡人的能力。
在笑声中,他运用最后的力量,让心脏停止在顿悟的一刻。
纪洋仍然将自己的剑插入了他的心脏,轻声道:这世上不需要神,而你,太接近了。”
韩芷言来到南若夕身边,却见她怀中抱着一个女人,女子已经奄奄一息,身上却没有血迹,白净的脖颈上,有鲜艳的裂纹,如蛛网张开。看来女子的咽喉已经被极强的劲道震碎。
“她是谁?”韩芷言指着南若夕怀中的人问。
“这个人,是我娘亲。我太大意,竟然没有事先打开脚上锁链。”
此刻女子霍然睁开了双眼,已经散开的瞳孔,直直的向上望去,再也没有阖上。她已经离开,内脏被金针完全震碎。因为双脚上沉重的镣铐,南若夕足间的动作失去了往日的快捷,才无法自行躲开独孤久的反击。许久,南若夕依然怀抱已死的躯体,心中寻思:你的双眼中,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从‘龙隐’中飞出的我父亲的魂魄,还是刚离去的那个接近神人的男子?抑或是你的女儿?她不敢看死去的眼睛,双眼迷雾朦胧,却仰起脸,倔强的没有让炙热的水汽弥漫而出。她知道,怀中的女子讨厌懦弱之人,更不喜人流泪的。韩芷言上前,轻轻抱住了她的脸。
纪洋终于舒了一口气,道:“若夕,这里都是我设的机关,如果没有我指引,你们都出不去。”
“如果阿言要杀你,应该也不难吧。”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各走各路吧。像温泉时一样,双方都赢。”
“不如我们用其他的方法决定输赢。”
两人的目光都看向独孤久的遗体,相视后,都明白。
“若夕,我们来打个赌,看谁胜谁负。”
“好。”
“我选择食用。”
“我正相反。”
“机关陷阱,其实设计的不是杀人的兵刃,而是设计人心。懂得别人心思,知道在何种情况下,会采取什么措施,才能设计出必杀的机关。而你一心铸造兵器,对人心了解甚少,你有信心吗?”
“他已经不是寻常之人,你,真的可以算准他的心吗?兵器存在比人长久,铸造兵器,需要预知它的未来,铸剑师,都有对未知之事的直觉。”
“直觉未必准确。”
“你也没有十足的信心。”
两人言罢,都黯淡的笑起来。
纪洋笑道:“既然都没有信心,就不要互相说服了,是生是死,分道扬镳吧!”
“好。”
看着南若夕被韩芷言搀扶着走远的身影,纪洋的眸中终于浮现一丝柔情。这样的女子,留在世间,虽寻得知己,又能知她多少,不若死了的好。
南若夕低头,轻一扬眉,无声无息的笑了。这样的人,机关算尽,留在世间,总是无法排除暗藏的危机,还是死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