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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提剑裂匾 ...

  •   “妖女惑言!”平候怒极,将方才逼迫天子的剑对准了跪地的谢儒,犀利反驳:“你口中的亡国之流皆昏庸治国者。今王上雄才大略,天纵神武,你焉敢将开国与亡国混淆?”

      利剑从悬置天子头顶变成了指向谢儒,剑尖锋芒从眼眸划过,那一瞬间的胆寒骗不了人,她的身子猛地颤抖一下。就在她身子往后倒的时候,有股力量从背后推了她一下,给予了片刻的支撑。

      这力道......

      她有一瞬间恍惚了,仿佛回到了秋茶宴上,付先生身死时带给她的冲击。当时,也同样有一个人在背后默默给她支撑。

      平候目光如针在她身上扫视,而后又转头看向蜀王,语气不似方才劝阻时的急切,隐隐多了几分强硬。

      “父王,我南地根基数十年才有今日局面,并非一蹴而就,早有雄资以抗将来。自古开国者无非二因,一则军权,一则政权。当年董魏只知党政,未涉军事。如今各地小藩,却是仅有弱兵,未有行政之本。此皆天时地利人和,或缺地利,或缺天时,人和自然不至。而眼下局势,于军权我郭家军占有绝对的领导地位,动可横扫九州,静则威震一方。于政权,这些年也早已建立一套独立于启室之外的官僚班底,财政吏治皆可自如运转。天时地利已全,若因今日怯局而丢了人和,不可谓不憾!”

      “怯局......”蜀王大笑一声,鹰视的目光落在平候身上,眼神复杂:“衍儿,你善谋善算,可骨子里总缺了股狠劲儿。今日你倒比往常厉了几分,不错。”

      荀信见谢儒已经稳住,便悄悄收起内力。蜀王的话不仅落在了平候耳中,也让他的眼底浮起一丝奇怪的触动。他隔着银色面具,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蜀王的话虽是赞许,却也听出了一丝耐人寻味。蜀王是沙场拼杀走到今日的,凭狠辣成就伟业,骨子里流淌的是善战的血。平候则不然,多年的质子生活使其养成了谨慎隐忍的习惯,行事虽也果断,却少了几分血性。这就好似猎人捕捉猎物,有些人喜欢一箭毙命的快感,有些人却喜欢慢慢绞杀的掌控感。蜀王是前者,平候是后者。他二人虽是父子,却性格迥异。人们向来喜欢与自己相似的东西,不论是人还是物。或许,这也是蜀王更加宠爱郭离的原因。

      荀信能感受到的,平候自然也能。他望着这个父亲,这是他一直敬仰的人,也是他一直惧怕的人。他的心底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他与父亲心知肚明的秘密。这个秘密注定了他从出生那日起就要一辈子在不安中度过,也注定了他未来必有一场考验和厮杀。

      蜀王手里的三封信,在场除了谢儒无人知晓是何内容。但这三封信给蜀王带来的犹豫和阻碍,明显比听到小皇子尚在人世的消息更具有冲击性。

      谢儒顶着平候的盛怒和利剑,再次面向蜀王开口,这一次她的眼中有了丝不惧死的坚毅:“王上,臣女自知呈上这三封信后已无活路。今日谁都能平安离开这紫薇殿,唯臣女不能。信中所言,臣女本辨不出真假,只当秘密藏于心间。然这世上怎有不透风的墙。即便臣女身死,王上又如何能保秘密不泄?一旦信中事再也隐瞒不住,王上数十年在军中的根基便会顷刻动摇。届时虽不至大厦倾覆,想来也会自损。若到那时,北地虎视眈眈,即便称帝又如何?臣女认可平候所言,开国之君需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军功和政权缺一不可。但臣女斗胆问一句,王上的军权便真的稳如磐石,坚不可摧吗?”

      谢儒的质问铿锵有力,声声捶地,就连一直跪地俯首,不敢抬头的郭曹欢都身躯为之一震。郭曹欢将“军权”二字听的分明。小皇子的消息代表着礼法和道德,或许对蜀王有所威胁却未触及真正要害。历史规律一向是乱世时礼崩乐坏,盛世时礼法立国。自蜀王打算称帝那日起,所谓的道德胁迫便只能是钳制人的纸老虎,付博宽的下场便是最好的证明。但‘军权’二字意义太大,这是蜀王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乱世下真正的依傍。他不知那三封信内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但显而易见是触及了蜀王的核心利益。

      “孤听闻你十岁时曾童言质先帝‘信谗喜优,憎辅远弼’。如今可是同样在质问孤?”蜀王并未动怒,他手里捏着那三封信,声音自带威压。

      谢儒仍不卑不亢:“臣女不敢,利弊只在王上心中。”

      蜀王转过头又看向荀信,开口道:“行昀,你是何看法?”

      荀信方才的目光一直凝紧在谢儒身上。他知道这个女人胆子大,却不知她竟是胆大包天。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心终于被提起来了。若是蜀王动怒,她活不过片刻。

      “回王上,依臣之见,事当缓不急。今日王上若得了这退位诏书,哪怕不杀天子,明日平昌旧都那些老臣也会借血脉正统之名另立少帝,届时一国两主,王上不占正统势必被扣上篡国贼之名。再加上北地定会从中阻挠,舆论下乘当是避无可避。如此情形,不如反其道制之。王上可将天子杀温老的消息大肆散播出去,甚至连付先生的死也可做些含糊文章。天子无德,苍生不幸。旧都老臣本就对圣安先帝与天子这对皇家父子失望至极,再加上他们得了小皇子恢复启室的心过于迫切,多半也会另立少帝。届时,咱们手中的天子尚未退位,那边却有了新的少帝,不合国礼法度。王上再以维系帝脉正统的旗号出师,围攻平昌,废了少帝。如此一来,必立之舆论上乘。一旦少帝被废,小皇子这步棋便算是彻底毁了。”

      “另者,如此行事还有一个好处。越州之战后,南北定立盟约,互不侵扰。此盟约之下,先出兵者必然要背弃义之名。可若是以维护帝室正统之名的缘由出师,即便是越盟也无法制约,北地更是无可指摘。王上一旦得了平昌,占据天下中心,再加之正义之师的名声。到那时王上再登基,才是真正的奉天承运,无人可阻!王上也会从篡国者,变成护国者。”

      谢儒震惊的看着荀信,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人会临时悔意,也没有想到他心机如此。就当谁都以为小皇子的出现是场危机时,他却看到了与危机相伴的机遇。确实,凡世事皆有两面,人往往只能看到事情合乎常理的一面,却忽略了另一面。荀信此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她有种预感,即便是强如蜀王,可能也无法真正的驾驭此人。

      “哈哈哈哈!”蜀王听罢突然仰天大笑,这笑声中有种莫名的通畅之感。他眼露精光的看着荀信,似乎也为他的表现惊喜,张口道:“如此说来,这小皇子出现的恰是机遇,倒是老天送给孤的一份礼物了。”

      荀信答:“并非机遇,本为祸事。但扭祸为喜,方显王上本事。”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蜀王的反应上时,台阶上无人注意的天子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箭头,目眦尽裂的冲向了荀信。

      “荀信,你欺君!”

      蜀王命人闭店时,本已派人搜查天子的身上,并无利器。但人眼所及有限,在无人注意的慌乱时刻。天子身边的内侍偷偷递给了天子一枚箭头。箭头是从一支完整的箭上取下的,因过于仓促,断处还有许多毛刺。内侍递此物的本意并不是让天子反击,而是必要时天子可自裁,不至受辱。然天子性懦,始终不敢,也更不敢用这枚小小的可怜箭头伤害蜀王。天子对蜀王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就连恨意也在日积月累中转化成了一种习以为常的压迫,他不敢反抗。可荀信不同,天子认为没有他的背叛,自己不会落到今日局面。于是对荀信的恨甚至超过了窃国的蜀王。再加上荀信利用小皇子的言论,更让天子无法忍受。这才做出了疯狂的举动。

      “让开!”

      就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时候,离荀信最近的谢儒,一把从平候手中夺过剑,飞身冲了上去,将天子手中的箭头挑落在地。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就连平候也未曾反应过来手中剑被夺。

      荀信后退一步,本能运力的右手在所有人不察时又悄然落了回去。他扭头却眼尖的看到谢儒右臂赫然出现一道血痕,应是方才夺剑时不小心划伤的。他立刻变了脸色,急忙上前抓住她的手,皱眉:“你受伤了。”

      谢儒来不及回应荀信的关心,只知他并未受到伤害便好,转头便目光锐利看向天子。但若此时她能稍加留意,以她的聪慧敏锐不难发现,荀信对待她与旁人似乎不太一样。

      天子逞一时之勇却未得手,泄气后方回神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浑身抖索,手里的箭头也不知被甩到了哪里。他返身跌跌撞撞跑上高阶,却在即将坐回龙椅时被身后一道剑芒吓得腿软跌坐在地。

      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只见谢儒一把甩开荀信的手,一手提剑一手提裙,追着天子登上高阶,气势汹汹,眼神似要将人撕碎般。这蠢货,且不论荀信是荀家未来家主,便是方才他还在劝说蜀王暂缓逼宫!

      紫薇殿龙椅上方,是一块金漆大匾,上书“明圣仁君”四个大字。这块大匾乃是当年启太祖建国时亲笔所书,后被悬挂在龙椅头顶一尺之处,经四百年风霜,历五次修复。它象征着祖宗的凝视,是法统的化身,也是这九重宫阙里最高的法则。昌靖兵变后,圣安先帝携太子后妃一同入朔北避难,随身携带金银财帛和古玩珍奇无数,这块匾理所应当也随帝北迁。北迁路上,皇室钱财多被搜刮,唯有此匾圣安先帝拼死守护。这位昏庸了一辈子的皇帝,没有给这个国家做出什么实际的贡献,却在守护一块只有精神意义的匾额时表现出了他早已缺失的帝王骨气。

      谢儒抬头凝视那‘明圣’二字,又低头看了看那窝囊的天子,抬手毫不犹豫的将利剑插进大匾。一声碎裂,大匾从中间劈开,虽没有完全断成两截,但那道裂缝从上至下如一道沟壑。

      “谢氏四百年忠非愚忠,这皇帝既然有人做的不称手,那不如换人来做做!”谢儒的声音随着那声碎裂声传遍这大殿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在了天子的耳朵里犹似魔音。

      荀信盯着女子那单薄纤细的背影,恍惚有一瞬间他真的看到了谢氏四百年的风骨。谢儒,原来他从未真正认识她,原来她是这般的女子。提剑指天子,挥剑斩金匾,这是一份背离了传统伦理道德的士族血性,也已经脱离了法度纲常中的忠君爱国。

      蜀王微眯双眼,除却付博宽,他以前从未真正瞧得起过那些所谓的文人雅臣。盛世文,乱世武。然而乱世往往也是由那些只会空谈,不经实务的文人造成的。大启也不例外,董衡和魏子光皆是如此。但今天这个想法却有所改观,或许谢家的价值他以前没有真正意识到的。

      平候被夺剑后隐隐觉得大势已去,尤其是谢儒摆出‘军权利弊’之说后,他便对那三封信的内容有了预感。父王领兵数十年,郭家军的一兵一卒皆只认父王,这样的军权军威岂是轻易能撼动的。若真的产生威胁,那便只有一件事,而这件事便是藏在他心底的那件秘密。不知为何,他此时突然想起付博宽临死时给他说的话。

      当年阻你是这个道理,今日亦是这个道理......

      付先生,你这话的深意是否真如我想的那般?若我今日再挣,只怕会扯出那桩秘密。

      利剑插入金大匾,剑尾震动下发出嗡鸣声。天子就是在这声音中彻底崩溃,放声大哭,再无一丝帝王威仪。他终于意识到,小皇子的出现,会让他彻底被所有人放弃。小皇子是启室新的希望,确实他的催命符。

      谢儒看着失态的天子,这一刻她也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当年将她驱逐平昌的苦心。一条皇家血脉能引来多少风波,她今日方知。

      但无论谢儒行动如何,劈烂多少块牌匾,这一出闹剧的掌控者始终是蜀王。他抬脚慢慢走向龙椅,伸出触摸这把至尊之位上的每一处纹饰,感受那沁骨的冰凉,一如他那颗铁汉之心。

      三十六载,自他第一日穿上盔甲至今已有三十六载。这三十六年间,他十年成名,十年建藩,又十五年才雄霸一方。

      他幼时丧亲,孤身无依,与野狗抢食,乞儿长大。少年流浪,江湖为家,习得武艺后成便投军从戎。遇到荀家大小姐荀荌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也是他人生真正开始的起点。当年荀老夫人欺他辱他,让他痛失所爱和前程,几欲丧命。若非阿华,他早已不在人世。

      阿华......他的阿华......

      阿华当年嫁给他,只有一碗糖水作聘。二人相互扶持十年,他从无名小卒到镇国大将军再到宣威候,这一路苦楚与血泪只有他和阿华清楚。人的欲望是不断匹配能力从而膨胀的,当他只是一名百夫长时,他最大的愿望只是与阿华能顿顿饱饭,兄弟们都能活着。当他成为了宣威候时,他的愿望是封地的扩张和郭家军的所向披靡。而今天他是蜀王,他离那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至尊之位只差一步之遥。

      从兵卒到蜀王,他走了三十六年。从蜀王到这把龙椅,他又要走多久?今日,这一步跨过去也就跨了,这本没有什么。但若是没跨,老天又是否会给他第二次天时地利人和。

      他终于意识到,这条路的最后一关,不是兵,不是战,而是心。

      阿华,如果你还在,今日你会让我如何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提剑裂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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