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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疯癫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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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信!”谢儒咬牙切齿,一想到自己是与这样的人有婚姻,便后悔不已。秋茶宴上她着实不该应下荀老夫人。
荀信双手抱胸,好整以瑕的看着她,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跳脚的样子,不徐不急的开口:“你让阿离在祖母面前为你说好话,又借先皇后的情分让祖母心软,不就是为了这桩婚事?想要救出温璎珞只是其一,想与荀家结盟才是你的最终目的。温老的死太过突然,但这也意味着蜀王已无所顾忌。你在紫薇殿上说唇亡齿寒,这话倒是不假。蜀王如今还未对谢家下手,可一旦事情到了眼前,再想寻求外援盟友恐就难了。”
谢儒被他戳破心思,这人似乎每次都能将她看透。她确实是如此打算的,此番来赴宴除了温老一案,更重要的就是为谢家铺路。郑家、李家、荀家......世家五姓七望,她要从中择一个与之结盟,以护谢家将来安危。她递给云妃那封信,就是为了试探荀老夫人对蜀王的态度,只是没想到荀家的当家人暗中换成了荀信。另外,郭离对温璎珞的情谊也是她未曾料到的。正巧,荀老夫人有意择选未来的家主夫人。她只觉这一切都水到渠成,半就半推,才定下了这门婚事。
“荀信,我虽有私心,但也是真心实意要与荀家结亲的。我原想着你我纵无感情,但成亲以后相敬如宾,一同侍奉亲长,保护两个家族,也算和美。今日方知你已参与朝堂权争,此桩婚事还是就此作罢吧。”谢儒自认这话说的并无错漏,但荀信的态度却骤冷,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感到他的不悦。
“谢儒,婚姻大事,你就如此儿戏?愿意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荀信的声音突然变了些,比方才更低沉磁厚些。
谢儒恍惚间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她怎觉得这声音如此耳熟,像是......像是顾峯。她眼睛微眯,看着那银色面具下的眼睛,头一次认真打量这双眼。
荀信意识到自己失态,躲闪她的注视,假咳一声,道:“成不成亲现在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这桩婚事是天子赐婚,过了明路的。若蜀王今日事成,天子在位的最后一道圣旨便是这个,你觉得蜀王会为了你我撤旨?”
谢儒也知退婚是不太现实了,但荀信已不是她联姻的最佳人选。她想了想还是试探着再次开口:“荀公子心中可有佳人?若能寻得一心意相投之人与之携手相伴此生,纵是富贵名利亦如过眼云烟。我与你还未成亲便生嫌隙,以后这日子怕是过不顺遂。”
“那谢小姐呢,心中可有藏人?”荀信没有回她,反倒回问。
谢儒脑中闪过顾峯的身影,不过失神一瞬就被荀信捕捉到。他突然心情又变好起来,语气都轻快了几分:“看来是有的。不知是哪家儿郎有如此荣幸,能得谢小姐芳心暗许?”
“你想多了,我只是在思量要如何退婚。”谢儒矢口否认,不再与其搭话。
“这婚定然是退不成了,谢小姐不如想想待会儿要如何面对蜀王。”
两辆马车停在了宫门口,第一辆马车坐着平候,第二辆便是谢儒和荀信。宫门虽下钥,但早有中贵人在门口等候。
“侯爷,王上已经进了紫薇殿。”平候下车后中贵人附耳一句。平候点点头示意知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荀信与谢儒。
荀信上前一步,道:“侯爷,时候不早了,莫让王上等久了。”
平候点点头,扫了一眼谢儒,未再多说什么。中贵人领着三人从宫道侧门进去,其余人都留在了宫外。
宫道幽深漫长,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沉闷回音,一下一下砸在心头。谢儒跟在平候身后,与荀信并肩,望向这宫道的尽头,手心里渐渐濡湿了汗水。她以为自己历昌靖兵变和东荒大战后已有所成长,但当她亲身走在这条宫道上时,却仍旧思绪万千。
王侯将相宫门入,惊麟沉浮几世出,弈博权谋翩鸿鹄,玲珑局中谁争无。这场乾坤是否会落下帷幕,这场秋茶宴终是要结束了。
中贵人将三人带至紫薇殿前,眼神示意了下平候,后者点头回应,中贵人又看了眼身后的荀信和谢儒,这才推开殿门。
紫薇殿依旧金碧辉煌,三十根巨柱金漆为底,蟠龙浮雕缠绕而上,龙睛以东海明珠点缀。十几层玉阶铺满金砖,两侧矗立十八尊铜鹤香炉,吐纳着龙涎香的青烟。这样辉煌的大殿,只配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享用。
谢儒前脚进殿,后脚殿门就被从外关上。紧接着便听到殿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怕是不下千人。这座宫殿此刻已如铁通,恐怕连一只蚊子也难飞出去。
大殿之上,天子仪态尽失,趴在玉阶上,连头上的玉冠都歪了。蜀王则站在龙椅旁,高高在上,睥睨俯视整座金殿。
“父王,夏杨已将人证带回廷尉。证词儿臣已命内官誊抄百份,分别送往各官员府邸和公署。此刻,应当都收到了。”平候掀袍跪下,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
天子失魂落魄,听到平候的声音才惊觉有人进来。他回头看到荀信和谢儒,便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踉踉跄跄的走下台阶,小跑至荀信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急声开口。
“行昀,你同蜀王讲,朕并没有刺杀他。这一切都是王家和温老的主意,是他们逼朕这么做的,不是朕!不是朕!”
荀信握住天子的手,温声道:“皇上不可失了仪态。”这话虽是安慰,却无丝毫感情,甚至有些疏离。
“行昀......你今日怎么......”怎么如此陌生,后半句天子没有说出口,但他慢慢松开的手以及眼中逐渐褪去的激动却表现出对荀信回应的失望。
天子倒退几步,不可置信的看着荀信,又转头看了看蜀王和平候,视线在三人身上徘徊了数遍后突然大笑,指着荀信近乎疯癫的吼叫:“原来......原来你们都是一伙儿的!朕被你们骗了了!你们欺君!”
荀信面对失态的天子,没有丝毫慌乱,也上前一步,仍旧是温淡的语气开口:“皇上累了,有些话不能胡说。”
天子此时此刻哪里还能听进去这些话。平候未到之前,他已被蜀王质问吓破了胆子。好不容易盼到有人进殿,却也是来害他的!
“行昀,今日的事劳你费心了。”站在玉阶之上一直默默看着一切的蜀王终于开口,他对荀信的办事能力倒是十分满意。
荀信对蜀王行礼,道:“王上,我所做这一切也都是为了荀家,为了南地。”
荀信说话再次刺激到天子。天子重新冲到其面前,双手死死的扣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的开口:“是你!是你将王家的人带到朕面前,是你说王家死士可以杀掉蜀王,也是你提议朕在寰丘祈雨祭天!荀信,你才是要害蜀王的人,不是朕!”
这一次荀信没有安慰他,反倒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开口道:“皇上是天子,我一个身无半分官职的,如何左右圣意?皇上扪心自问,难道你不想杀了蜀王吗?”
荀信的话将天子噎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一个专门为他设计的圈套。从一开始就是蜀王的谋划,他竟蠢到将王家和温老都折了进去,当真是蠢透了!
“哈哈哈!你说的对,朕是天子!朕想杀谁就杀谁,还用得着看别人的脸色吗?!”天子仰天大笑,踉跄着后退,却一脚摔在了台阶上,狼狈至极。
谢儒站在荀信身后,看着这一幕,只觉可笑至极。她心里这么想,脸上竟也笑了出来。
天子听到笑声猛然抬头,好像这时他才看到了谢儒。他趴在台阶上一边笑着一边冲谢儒道:“怎么,儒妹妹今日也是来看孤笑话?”
谢儒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张口质问:“皇上,温老是不是真的死在了你的剑下?”
天子摊开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指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朕杀了他,那又能怎样?你说他都一大把年纪了,就靠讲讲学能帮朕重掌天下吗?他每日都在朕耳旁唠叨,说什么恢复启礼,要朕上进读书。读书有什么用?读书能帮朕坐稳龙椅吗?他就是个笑话,比朕还笑话!”
谢儒眼中划过不可思议,天子的这些话像是锥子凿穿了这大殿的金顶。原来他是如此看待温老,看待这位至死都在守护他的耄耋老人。那谢家呢?谢家在他心中又是怎样的地位?
平候看着这一幕,这便是他今日带谢儒来的目的。温老已死,若谢家仍不肯依从,那父王断然也是容不下的。眼下江山未定,朔北虎视眈眈,他们父子不可再失民心。想来谢儒亲历这场真相,应当会有所醒悟。
蜀王自然知道平候的想法,方才未曾驱逐谢儒也是默许。谢怀安那只老狐狸,秋茶宴未曾露面,只派一个小女前来,这是摆明了不将他放在眼中。这个谢丫头也有几分机灵,若能传话回渔阳,也省去不少麻烦。
“郭翦!”天子好似突然又冷静下来,大喊一声蜀王的名字,表情狰狞指着对方:“你不过就是个乱臣贼子,与朔北老贼乃是一丘之貉!朕之江山乃祖祖辈辈所传,岂是尔等能肖想的!即便你今日得手,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无人服你!你就不怕落得个和当年董衡、魏子光一样的下场,天下群起而攻之吗?!”
蜀王看着这年轻的天子,还是头一次见他敢正面反抗自己。果然,人只要逼到绝境,什么都可以做出来。他一步步走下玉阶,沉甸甸的脚步声伴随着上位者的睥睨威严,将面前疯癫的天子衬托的如同一个小丑。他蹲下身子,捡起天子掉落的玉冠,拿在手里一边认真擦拭,一边开口。
“孤掌兵数十年,先帝在世时曾封孤镇国大将军,而后是宣威候。这些年孤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董魏弄权之流焉能与孤相较?皇上这么说,是寒了孤的心。王家和温老的下场有目共睹,你觉得到了如今这一步,天下人还会为了这样一个天子讨伐孤吗?”
天子吓的瑟瑟发抖,方才那一点勇气也消失殆尽。他害怕蜀王,到了今日这一刻他还是害怕。他很清楚,没有人会来救他了。大启的江山要亡在他手里了,他会是史书上人人那痛骂的亡国之君。
平候见状趁机开口:“父王,时候不早了。城内不可封禁太久,恐生变故。”
大殿的龙案上,一封退位诏书,一方传国玉玺,陈列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