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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暴风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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淄陵城是南地王都,自蜀王封侯入主以后,这些年百姓安居,远离战争。每次城中最热闹的时候,便是蜀王凯旋而归的时候,百姓呼拥街道,直呼天降战神。但是自越盟定后,蜀王不再亲征,各地少有战事,这种场面也就不多见了。原本前几日的秋茶宴都以为会热闹几日,却不想王妃将宴会地点临时改在了都封山。
这日午时,刚吃罢饭邻里之间正是茶谈饭后的好时间,城中的几条主干街道上却突然冒许多官兵,四处驱逐百姓。路边的商户们见状纷纷关门歇业,只怕惹上什么麻烦事。
“城中盗匪流窜,闲杂人等一律回避!”官兵们一边清道一边高呼。
“这是发生了何事?到底是怎样厉害的匪盗,竟连白日里的营生都不让做了。”卖茶饮的张家郎君看不下去,抱怨一二。他近日生意不大好,并不想罢业。
隔壁伞铺的徐大娘是个年纪大的,见世面多些,冲他道:“我瞧着这情况不大对劲,张郎君还是赶紧带着娘子回家去吧,莫要与这些官爷们起冲突。”
张郎君悻悻闭了嘴,立刻收摊,带着娘子一起隐在了被驱逐的人堆里。淄陵城没有迎来潮海秋茶宴的热闹,反而在宴会的三日后等来了一场满城禁严。
城中馆驿。
西陵珺派去打听情况的侍从一只脚刚刚踏进院子,就被西陵珺一把拽进了屋内。她不待人喘口气,立刻焦急询问:“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街上有那么多官兵?这些官兵是皇城司的还是南北衙的?”
侍从名叫阿甘,是西陵府管家之子。他喘着粗气,撑腰摆摆手回复:“都不是,是平候的虎卫营和殿前司。小姐,城内不仅肃清了街道,且各大官员的府邸都有官兵看守,家眷们皆不能外出。这会儿午饭刚罢,还未到散衙时间,除了休沐和告病的官员,政事堂、御史台甚至翰林院的大小官员都在宫中,宫门已经下钥,任何人禁止出宫。”
“那坊间各公署呢?”
“亦是如此。”
西陵珺未曾想事态会如此严重,又追问:“可打听到是何原因?”
“官府给出的明令是缉拿盗匪,但哪家盗匪能有如此大的阵仗,不过是唬人的噱头罢了。至于具体是何缘由,着实是探听不到。与咱家老爷关系交好的几处大人的宅子我也都去过了,就连他们的家眷也不知为何。”阿甘倒了一口水喝下,外面跑了一圈嗓子只差着火了。
“废物,我亲自去!”西陵珺等不及就要出门,却被屋内的另外一个人唤住。
“珺儿,莫慌!”谢祐樘从屏风后走出,大步上前拦下西陵珺。
阿甘睁大眼睛,小姐的房内何时藏了一个男人?!而且这人好像是江川的谢将军。
西陵珺扭过头急声冲谢祐樘解释:“外面的事只怕不小,若不探听清楚,也太过被动了。”
谢祐樘并未慌张,拉过她的手把人强按在椅子上,张口道:“若连宫中都下钥了,你觉得馆驿还能自由出入吗?阿甘出去的早,官府的人尚未赶到,可你若此时出去只怕就要迎面撞上了。那么多官吏大人的府邸都被禁了,你西陵小姐的身份只怕也不好使了。”
“对对对!”阿甘连忙点头:“方才回来时确实看见了官府的人,馆驿应当是出不去了。”
西陵珺听此话才冷静下来,她一时间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干着急罢了。谢祐樘见她已不冲动,这才转过头问阿甘:“可曾探听到我阿妹的消息?”
提起谢儒,西陵珺又着急,也追问道:“方才让你顺路打听谢小姐的消息,她今日上午出门,迟迟未归。”
阿甘摇摇头:“没有谢小姐的消息,街上乱成了一片,她会不会是躲在了什么地方?”
谢祐樘面露担忧,他这个妹妹当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西陵珺见状也将他按着坐下,安慰道:“你放心,卿卿聪慧,定然不会有事的。”
这话没能起到作用,谢祐樘依旧烦心担忧,沉声道:“如此大的动静,又是虎卫营和殿前司的官兵,这定是蜀王授意。当年昌靖兵变前夕,平昌城便是如此局面。那时阿妹也不在府内,太子妃难产,她入宫陪产时正逢宫门大破。事后她失踪了整整一个月,我与父亲都要急疯了。”
“你放心,当年卿卿能平安活着,如今也一定能。只是......”西陵珺犹豫几分,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猜测:“你方才说今日的场景与当年的兵变相似?”
谢祐樘点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真正所在,历史的一幕恐怕就要重演了。
“珺儿,只怕外面蜀王废帝自立的传言不是假的。”
荀府。
几辆马车前后停在了荀府后门,车上的人均急色匆匆,下车后立刻被荀府小厮引进门。这些人刚刚入府不过片刻,虎卫营的兵马赶至,将荀府前后铁桶般围了起来。
荀府正厅内,荀老夫人一脸沉色的坐在堂上,堂下两侧坐了四个中年人,三男一女,皆锦衣华服。四人全都是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样,厅内气氛十分压抑。
“老夫人,蜀王已有所行动,我等世家还需尽快拿个主意才是。”穿黄衣的中年人姓崔,乃博陵崔氏的家主,名唤崔博。
其余三人应声附和,他们分别是陇西李氏,荥阳郑氏与范阳卢氏的家主。今日城中异动,几位家主府邸宅子相挨,都在城中最繁华的崇仁坊,以是能快速聚集在一起。
荀老夫人手中捻着串珠,闭着眼缓缓吐字道:“都封山上,付先生死谏时你我都未曾开口阻拦,如今又能做些什么。蜀王走这一步,只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罢了。”
崔博对这个回答明显一怔,甩了甩袖子语气不善:“老夫人自然乐见其成。蜀王是老夫人的女婿,云妃又身怀有孕,还有小公子颇受宠爱。这江山无论姓什么,清河荀氏未来只会荣光不减。”
“崔家主,莫要无礼!老夫人若真如此设想,你我今日又怎会坐在此处。”出口制止的是荥阳郑氏家主,也是除老夫人外,所有家主中唯一一位女子,名唤郑含章。
崔博自知方才话激,悻悻不再多言。他们几位家主今日并非自愿前来,而是荀老夫人暗中派人请来的。老夫人请人时城中尚无异动,但等几位家主套车出门以后,官兵就开始清街了。他们见此情景具是大惊,方知老夫人早有洞悉。
“老夫人是如何知晓蜀王今日会有动作的?”郑含章制止崔博,却并非心无疑问。
荀老夫人缓缓睁开眼,先是叹气一声,道:“蜀王既有行动那身边也必有异常,云妃娘娘在宫中也并非全无耳目。今日消息传来时,老身与云妃本也不敢确定,只是以防万一才把诸位叫来。如今城中正慌,为防宵小趁机作乱,也怕......”
老夫人没说完的后半句众人心领神会。蜀王既已走了这最后一步,若是趁机对世家发难也未有可能。士族与军阀本就天生对立,一个小小的潮海秋茶宴又怎会抹去这嫌隙。此时此刻,众世家聚在一处,一同抱薪方是正理。
“浊浪滔天,世风日下。”一直未曾开口的李氏家主站起身,发出肺腑感慨:“想初朝之时,士族与皇族共天下,祭在天子,政在士族,是何等风光。而今自董魏祸乱后,士族没落,各地起义,似蜀王这般以武力争天下者数不胜数。你我士族子弟有时竟还不如那些庶族寒门之辈,当真愧对祖宗阀阅啊。”
“李兄此言差矣。”崔博也起身,道:“士族没落,董魏不过引子。方才李兄言士族与皇族共天下。自古皇权政治无需依附士族,然士族门阀政治必须架于皇权。我朝皇族衰微乃圣安帝始,自那以后士族便已无往日风光,世人更道你我世家只顾‘门户私计’。蜀王办宴试探人心,如老夫人所言,你我那日都未曾站出,才致其狼子野心再无顾忌。”
崔博所言众人皆认同,郑含章附和开口:“皇权式微,天子性懦且无子,已是皇族最后嫡脉,今日于蜀王屠刀之下恐难保全。你我士族失去这最后依附,以后更难立足。纵然蜀王今日能容我等,来日君临天下,世家必是其铲除的第一个障碍。”
事实任谁都能看透,但政局变化只争朝夕,历史的滚轮更是不断向前。世家家主们除了感慨,其余的便什么也做不了。
城门口。
一队官兵护着两辆马车从城门呼啸而过,城中街道两边正有官府在驱逐百姓。其中一辆马车掀开车帘,里面坐了一个容貌姣好的青衣女子以及一个脸覆银面具的男子。
谢儒透过车窗看清外面局势后缓缓放下帘子,低首垂眸,沉默不言。
荀信坐在她对面,语气平淡启唇道:“谢小姐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局面?”
谢儒抬头直视他,眼中鄙夷不减,轻嗤开口:“荀家主不仅爱听墙根儿,还是个两面三刀的。一边哄着天子行刺,一边又甘为蜀王走狗。明明是翩翩佳公子,却腹中怀利刃,当真是辱没了荀老将军和老夫人的一世英名。”
“你怎知天子行刺蜀王是我所为?”荀信并无恼怒听此话,反倒玩笑语气。
谢儒翻翻白眼,嘲讽道:“我入紫薇殿,天子藏你于屏风后。我与天子有自小相识的情谊,身后又有谢家,他却不信我,只信你几句挑拨。可见天子待你如何。另者,天子是何胆量,有几斤几两的脑子我会不知?他能与王家同谋行刺蜀王,最后嫁祸温老,你敢说这背后没有你的功劳?今日你又与平候一同出现,你二人难道不是一伙儿的?荀信,老夫人可知你在背后做的这些勾当?”
荀信听完她的话,认真的摇摇头:“自是不知。若祖母知道了,会把我腿打折的。”
“那你还敢做?当真恬不知耻。”谢儒对着他的无耻一顿羞辱,又道:“老夫人有你这样的孙子,也当真可怜。”
“祖母不可怜,她马上就会有一个聪慧正直的孙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