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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先生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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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候没有再争,侧身让出一条通道。舒韵坐在下面看着这一幕,方才一瞬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平候此举既赌蜀王的态度,又赌世家们的心思。
付博宽继续登高阶,无人再阻。青衫衣袂飘飘,琴弦磨蹭暗吟,背影孤注一掷。
“元宝三年,淮江之北地动天灾,王上派兵赈灾。然灾民依旧饿不饱腹。朝廷清查,赈灾银粮至江北所剩不到一成。拨银押粮所涉官员四十二名,官官相护,竟无一人吐露实情,此案最后不了了之。
“元宝四年,马克雍身居大司农一职,以该稻为桑之名巧夺良田千亩,百姓上万言书请求定罪。王上忌惮马家势力,从轻发落,只做人前功夫,期满百姓。”
......
声声质问,直击人心。众人不察付博宽到底说了几句话,但他已不知不觉走到了蜀王的面前。菊花高台除了蜀王和天子,竟有了第三个人。
蜀王缓缓起身,与之对峙,道:“付博宽,孤以为你是理解孤的,也应当知道什么是大局为重。”
付博宽听此言却笑了,道:“臣也以为臣理解王上口中的‘大局’,然直到今日臣梦到了知鱼亭那场大雪,也梦到了恩师。恩师曾教臣君舟民水之道,臣一直引以为戒。可今日为了这个所谓的大局,有太多无辜的人牺牲。臣恍惚,欲得天下之安,是否一定要走这条路?”
蜀王嗤之以鼻,走到高台边俯视台下众人,背对付博宽硬声开口:“君舟民水,然君只有一人,民有万千。若民不托举,何以成君?若民托举,何谈枯骨?民之道,当如是。君之道,亦当如是。我郭翦所行所言,一直都是为了这太平盛世!”
付博宽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满目悲怆,凄笑道:“王上找到了自己得君道,可臣却失了自己得臣道。”然后他又转身,这次却看向了天子,砰然跪地,放声大呼。
“皇上,大启已亡!。”
大启已亡,这句人人心知肚明藏在心中无法宣之于口得话,就这么被一个人轻轻松松得说了出来。所有人屏息不敢参与这场无缘无故得争端,所有人又不得不因为这句话抬头直视这样得场面。
谢儒此时此刻再也坐不住,不待多想她就要起身,然身子更起了一半,就被人从后按住。一股带着疼痛的力道扣在了她的左肩上,她下意识回头,却看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差点惊呼出口。
顾峯!
顾峯侍卫装扮,趁人不注意一手按住她的身体,一手捂住她的嘴巴,半弓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附在她耳边,开口道:“你若此时出去,就不是几句巧言巧语就能够脱身的了。”
谢儒极快的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扒开嘴巴上的手,眼睛扫视周围,害怕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幸亏此刻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高台上,就连离她最近的西陵珺也未曾察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摆正身姿瞥眼质问他,注意到他身上的侍卫服侍。再扭头看身后,她后面原本的三名侍卫只剩下两人,且都换了面孔。她再愚笨也该知道这两人都是谁的人了。
顾峯将她按住后又紧挨着她站直,二人一前一后,一站一坐,于外人来看倒是没什么特殊的。
“谢儒,你若此时出头,你父谢怀安就是下一个温老。你可以不顾自己安危,但你父兄会因为你的愚蠢而走上绝路。你莫要忘了,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顾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字字逼人。
谢儒转头看向高台,眼眸深处划过犹豫挣扎,最终释然的吐了一口气,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知鲁莽无济于事,可先生孤身登高台,这份为民信仰的身后怎能空无一人。我信谢家,信父兄,若他们在此,定会与我做同样的选择。顾峯,有时候人的抉择并不以利益为先,当本心为重。我来淄陵,就是求一个本心。”
顾峯低头看着她,柔弱女子口中说出的这番话,似乎比付博宽那声声质问还要直击他的那颗心。他苦笑一下,张嘴冲着她的背影无声的说了句抱歉,随后快速出手点住了她的穴道。
“顾峯!”谢儒未曾想他会暴力制止,动弹不得又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小声咬牙质问。
顾峯装模做样给她倒了杯茶,弯身时眼睛直视她,道:“付先生已选好了他的路,这也是他的抉择,旁人无权干涉。”
谢儒不敢再说话怕别人发现异常,只能干瞪着眼怒视他,见他不可能为自己松开穴道,试着挣扎了两下也无济于事,只得作罢。
顾峯从座席旁边拿起冥璞为谢儒准备的裘衣,蹲着身子为她披上,再道:“卿卿,也会有人不愿意失去你。”
谢儒听到这话全身顿僵,那一声‘轻轻’如雷击辟入心房。她分不清他叫的到底是轻轻还是卿卿,内心慌乱如麻。正当她想冒险开口问他时,高台上又起了动静。
“爱......爱卿今日怕不是饮酒饮多了,怎说起胡话了。”天子颤颤巍巍坐在龙椅上,在付博宽的气势下抖如筛糠。
付博宽仰天大笑,抱琴在高台上席地而坐,手指触摸琴弦,一曲《广陵散》悠悠荡开。琴声纷披灿烂,戈矛纵横,委屈愤怒与悲壮交织,似乎要冲上九霄刺穿这天地。他张口高声畅言,满腔悲愤喷涌而出。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日月连璧,星辰珠玑,今所欲兮,风萧水寒!”
话音跌地,琴弦裂断,一口鲜血吐在琴上,付博宽身体倒下那一刻众人大惊。
“先生!”
“修淮!”
蜀王本对其背影,率先冲上将其揽过,却见付博宽嘴中冒血,眼神已然涣散。
“你服毒了?”蜀王震惊,一眼瞧出。
台下的谢儒看着这突然的一幕,双眼睁的浑圆,眸中尽是不可思议。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冲破穴道,却又因挣扎过甚又被顾峯点了哑穴。绝望之际,她只能无助的从眼角滑出两行清泪,痛苦的看着那远处倒下的一抹青衣声影。
顾峯怕她内伤,也不顾旁人是否发现,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压声道:“莫要冲动!”
此时,平候等人才纷纷回神,皆冲上高台站在二人身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天子则瑟缩在龙椅上,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方才付博宽吐出的血一半落在琴上,还有一半落在了他脚下的龙椅上。
蜀王拧眉,抓着付博宽的手,大呼:“快叫御医!”
“王上,臣......追恩师而去......”付博宽濒死之际,只余一言,话未尽人已断。
“修淮!”
暮秋霜重,一阵风起,万千菊瓣凌空相结,漫天星斗与满地残菊映成光海。一代圣贤就此落幕,青衫渗血,如梅朵朵绽,傲骨终不屈。
“父王,请将先生交给儿臣!”平候跪地,一手抓住蜀王的胳膊,将其从沉痛中拉拽回来。父子二人眼神相撞,后者立刻心领神会。
“平候,快带走先生!”蜀王妃亦是催促。
平候从蜀王怀中接过付博宽时顺手探了下鼻息,人已断气。他却不动声色,将人抱起后立刻吩咐内侍召御医,匆匆下了高台。侍卫们列队将其挡住,绕道而行,极快的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蜀王身姿僵硬,蜀王妃将其扶起重新坐回王座,小声提醒道:“王上,宴会还未结束。”
蜀王到底是蜀王,仅一句话便恢复如初。他抬眼环扫周围,鹰一般的眼神睥睨俯视,似乎要将在场所有人都剥皮拆骨般的看透。君王的威仪此刻淋漓尽致,压迫的气势如山般沉在每个人的头顶。众人慌忙跪地,俯首不敢与之直视。付博宽之死非但没有灭掉这位霸主的野心,反倒令其气焰更加雄烈。或许此时此时坐在高台上的,才是真正的蜀王。
蜀王妃站在其身侧,强压内心的胆颤,转身对众人道:“付先生大病急发,尔等不必惊慌,继续畅饮。”
“臣等遵命,蜀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丝竹声再起,众人回座。
数名内侍在舞姬的遮掩下匍匐在地擦拭地板,血色随着一桶桶清水荡然消失,连周围沾染了几滴的菊花都一并撤离。不过几个呼吸眨眼之间,高台明净整洁,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那冲霄的琴音也再寻不到。
台下,谢儒被点住穴道依旧动弹不得。顾峯从背后看着她,恍惚间觉得这个身子是如此的单薄和无助。他再次蹲下身子,握住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直视她那双空洞麻木,仿佛灵魂被抽走的眼睛。
“这是先生选的路,唯有如此他才能解脱。”
他自认不缺善辩之能,此时此刻却只能说出这一句单薄的话来安慰她。他知道付博宽对她的重要性,如师如父,教以处世,授以大道。亲眼看着至亲之人死在自己面前而无能为力,这种伤痛会在日后每一次回忆的缝隙里渗透。
谢儒的耳朵嗡嗡一片,仿佛有一块布蒙住了她所有的感官,让她听不清任何声音,只隐隐约约觉得有人与她说话。她望着付博宽消失的方向,脑中炸裂似的
“卿卿,永安是此县的名字,也是你我对天下的希冀。”
“卿卿明明是个女孩子,却果断主见,像极了你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天下几分,当以仁德为先,是为存续。我虽不才,不及过往诸公,却愿尽力护这苍生一分太平。”
......
谆谆教导犹在耳畔,音容相貌仿若昨日,此番入城她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望先生。她从未想过先生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她一直觉得先生智慧超群,总是将所有事情洞察在心。这样的人怎会如常人一般困于生死之道。可她忘了,先生亦是人,有骨有血的人。追随数十年的明主背弃信仰,传道授业的恩师遭人迫害,苦苦坚持的理想在现实中慢慢坍塌,这条路先生走的艰难,走的绝望。
谢儒,这条路你是否也是这般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