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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小县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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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自然是练的。”顾峯想都没想就出口回答。若是此刻反悔,岂不显得太没风度。
谢儒原本想着话已至此,他应当不再执着,却没想到他还要继续。她一时没有借口再推脱,否则倒显得她故意做作,只得应下。再者,她自己其实也有心想要练好那袖箭。那日顾峯走后她又仔细检查一番,发现他送的确实是个好物件,若是不用实在可惜。
“那姑娘先等着,我命人牵马。这里人多,咱们找个合适的空地。”顾峯见周围目光不减,他自然是不在意的,就怕她因此受到非议。
霍亓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牵了两匹马送上,临走时揪着马耳朵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干嘛,显得整个人神经兮兮的。
谢儒和顾峯顺着小溪漫无目的的骑马慢行。两马并驱时偶尔说几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既不对视彼此,也不攀谈,剩下的都是尴尬沉默。这样的气氛着实令人难受,谢儒有意放缓速度,想要落后避开。顾峯却突然兴致大涨,提了速度狂奔。谢儒没料到他如此动作,无奈只能奋力追赶。一来二去,两人竟有了几分赛马的意思。
边塞的气候虽然恶劣,战火的硝烟也仍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但此刻疾风驰马于苍茫大地之上,风沙滑过耳颊,蓝天兜头在上,顾峯只觉得这大漠夕阳的落日孤美令他终身无法忘怀。
他回头看向身后人,嚣张狂妄的神情将少年人的轻狂淋漓外露,高声道:“追上!”
谢儒高高扬鞭策马追赶,不服输的顽劲儿写满了整张脸,一双眼眸光芒闪烁,青丝纷飞乱舞缠绕在朴素的银簪上,耳边也只灌进呼呼的风声。
“等着!”她咬牙,看着前面越远的身影。
广袤无垠的大漠草原上二人骑马迎风,潇洒酣畅的身姿镶嵌在天边火红的云彩里,也悄然落在了记忆的深处。
二人皆是要强之人,尤其是谢儒,虽脾性看着温良,但骨子里一直都有家族传承的优越和自豪。她从小事事追求完美,即便不在人前刻意显露赚取那些所谓的虚名,背地里也必是努力勤奋的做到最后才罢。
顾峯正好相反,虽表面上看着霸道强硬,优秀和天赋与生俱来,从不顾及旁人是怎么个想法。他无需争强,因为只要他出现便一定是最瞩目的那一个。但实际上是个有些是软不吃硬的家伙,自傲却不自负,霸道却不蛮横。
这样的两个人碰到一起,赛马的激情点燃争胜之心,倒是将那几分客气和疏离隔阂冲淡了许多。
谢儒抬头见乱风凌乱中顾峯的身姿挺拔英武,轩昂的气宇将男子的阳刚衬托,夕阳下红金色的光辉在他刀刻般的面容上渡了一层光,像是从天而降的战士,带着不属于凡人的骄傲自信和神光。
她愣了一瞬,有些看呆了。再次重逢后,这个人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她想也许是她的看法改变了,也许是他的所作所为值得。这一瞬间她甚至在想,即便是被他发现了身份也无所谓,从前的恩怨无论怎样都已经是事实。只是当她以新的态度去认识他的时候,不知道顾峯能否在知晓她身份的时候也能够以新的态度来认识她。
顾峯自然不知道她此刻的想法,见她骑着马还怔愣发呆,忍不住回头出口提醒:“小心掉马。”
谢儒被他唤回神智,立刻聚精会神的牵扯缰绳,不敢再分心。今日顾峯给她找的这匹马儿性子烈,不太好驾驭,有好几次她都险些被颠下来。
“就到前方停下吧。”顾峯放慢了速度,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枯树。
谢儒点点头,想要提速赶上落下的一个马身,却在鞭子抬到半空的时候发出一声惊叫。胯下马儿终究还是不服她掌控,前蹄踏空,仰天嘶鸣,想将她整个人掀下。
顾峯听声立刻伸出手:“抓住我!”
所幸二人之间的距离不大,顾峯急急勒紧缰绳,倾身扑向她,一把捞住女子细腰将她整个人揽住抱离,自己也随之被带下马。
谢儒一阵天旋地转后稳稳落在了一个宽大的怀抱里,鼻尖一股陌生气息扑来。她反应不及,只能下意识的抓住他的臂膀。二人身子紧挨在一起,发丝扑打在男人的脸上,腰上的大手力道加重,好似要将她整个人揉碎一般。
“姑娘小心!”
顾峯扶着她稳当落地,待确定她站稳以后悄无声息的撤了腰间的手臂,只余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防止她因眩晕摔倒。
“多谢少将军,这马儿实在过烈。”谢儒拂了拂身子,理几下褶皱衣裙,拉开二人距离。
仍在疾奔的马儿狂奔了一个圈后返还回来,兴奋的抬起前蹄嘶鸣,癫狂之下速度飞快。顾峯吹了几声口哨,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回到二人身边。
“这马叫青骓,乃是跟随我多年的战马,与我心意相通。它不认识你,所以燥了些,你莫要怪它。”他一边抚摸安抚马儿,一边回头对她致歉。
“我并未受伤,既是战马又怎能责怪,是我马术不精。”谢儒看那马儿乖巧时确有灵性,想来真如顾峯所言,是匹难得的好马。
顾峯看她脸蛋红色晕染,想起刚才二人相贴时她一段白葱似玉的脖颈上也泛着粉红,身上有一股清淡药香。他忍不住勾了嘴角,人生头一次不讨厌药味儿。
谢儒被他这灼热直白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不敢与之对视,脑中也莫名想起刚才一幕。他的手臂孔武有力,霸道的不容她分毫拒绝。
大漠如画,草原无垠,荒凉与壮美交织在一起,顽强的枯树千百年屹立不倒,支起这一幕幕的美景,也撑起树下年轻男女青涩懵懂的感情。
顾峯心里想,她除了机灵聪慧外,其实性子并不如表面上看到的那般安静沉稳,三番两次冒冒失失,让人担忧。
“这是许愿树。”
谢儒抬起头看向天空,突然开口。
顾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这颗枯树上竟挂满了红绸,只是年岁日久褪色严重,又经风雨侵蚀大多残缺,想来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不曾有人来过了。他拴好两匹马,解下灌满清水的牛皮壶递给她,道:“朔北也有这个风俗,挂福祈愿,有一阵子京里的贵人们也时兴这个。”
谢儒接过畅饮一口,解了口舌干燥后随意拂袖擦干了嘴角水渍又还给他,道:“牧野城原本也是肥水牧羊,天蓝草青之地,只是这些年拓玛烧杀抢掠,再加上气候持续恶化,才逐渐成了这般荒芜之地。牧野尚且如此,更何况丢失的其余四座城池。”
顾峯抬手捞过一缕红绸,布料韶色发白,字迹依稀可辨,写的大约是‘唯祈老天垂怜,霖滴涟漪,润泽田园。’
谢儒面前的红绸上并未写字,却挂了半副木钗。钗子质地粗糙,像是人拿石头凿出来的。她心中触动,不自觉道:“簪为一股,寓意美满。钗为两股,乃是离别意。这应当是一对有情人,被迫分离,在此作别留下的。”
顾峯也扭过头看她手里的木钗,他自然不懂女儿家的东西,瞧了瞧她的头上也只别了一根素净的银簪,道:“朔北王城里有一家金云阁,做首饰是出了名的,世子妃常去那里,里面定有你喜欢的。”
谢儒轻轻一笑,不似先前那般抵触他的好意,反道:“少将军怎知道这个?”
顾峯怕她误会什么,立刻又道:“以前有位副将想要打一副首饰送给他未过门的妻子,托我去办。金云阁做富人贵人的生意做惯了,旁人不爱搭理。我出面去置办他们不敢怠慢。”
“既是如此作风,想来做出的首饰也是俗物。在我眼中,倒不及这半个木钗,万般情深皆在其中。”
谢儒绕着枯树走了一圈,细看了好几副红绸。历史浮沉中这颗枯树不知在此处伫立多久,又不知承载过多少人的心愿。她今日所见诸般都是人内心渴求,然求而不得。她驻足在一副红绸前,突然开口。
“少将军可知道,在牧野城的西边有一座小县城,叫永安县。”
顾峯未曾听闻,问道:“此县可有特殊之处?”
谢儒摇摇头:“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县,既不是你们所说的军事之地,也不曾有过经贸繁荣,全县人耕农为生,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顾峯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还有其余想说的话。
“半年前,永安县闹匪患,闹得十分猖獗,百姓惶惶度日。因它只是小县,再加上地处偏远,朝廷不多管。县令为救民组织了一支数百人的义军。义军初时表现英勇,威慑了许多盗匪。然不多久,就因无粮供饷闹了起来。县令为了供饷,下令半县稻田改为种棉。种棉的收益比种稻高许多,换成钱粮以后除却自给,还能充作义军军饷。”
“此法看似可行,实则暗藏祸患。”顾峯听到此处插嘴一句,已经料到后面的事情走向。
“少将军何出此言?”谢儒疑惑发问,内心也有些惊诧他的反应迅速。
顾峯低沉有磁性的声音顺着喉结滚出,仿佛带着魔力一样让人感受到声音背后的沉稳与气场,悠悠开口:“一县譬如一国,自来朝廷缺军饷,便要苦百姓。可若不打仗,百姓也没有倚仗。但一县又不同于一国,若是一国尚可问富商借贷,可若一县便无法为之。那县令陷两难之境,能想出改稻的法子实属不易,但百姓世代务农,粮可饱腹,棉却不能。再加上时局动荡,商贸受阻,棉能否售出亦是难题。百姓们不傻,盗匪劫掠尚有一线幸存之机,改稻充饷却是断了耕农之本。”
谢儒听他说完,慕然自嘲一笑:“确实是两难之境,无可为。县令是个好县令,没有为时局所扰,像大多数官员那样浑噩度日,等着改朝换代的那一天。他一心为民,一边奔走劝慰百姓,一边安抚义军对抗盗匪,可最后却落了个民怨沸腾,呕血身亡的结果。”
“你认识那个县令?”顾峯听她语气悲伤,猜想她与这件事定有牵扯。
谢儒坦言:“他是家父的好友,也是位不可多得的良才。董魏当政时,因看不惯朝□□败,故而只愿居七品之位。昌靖兵变后家父也曾向宣威候举荐过他,皆被拒回。一年前,家父领我到永安县看望这位叔父,我在这个小县住了一年,亲历了这场悲剧。”
顾峯听到此处,方才明白她为何无缘无故提这个。他以为她心思玲珑剔透,但这世上哪里有天生的水晶肝的人。付博宽是大才,跟在这样的父亲身边必然是见多识广,也必然经受磨难。
他沉思一番,想要安慰她的同时又有些自己的话想要表达:“天下有千千万万个永安县,不是每一个永安县都能碰上一个好县令,可即便是碰到了,也难逃最终结局。这样的大势,不是从昌靖兵变开始的。圣安帝二十年不临朝,全无君父之德,弊病早积。我们身处乱世,既看到诸多苦难,也应立志还百姓一个清明天下。”
谢儒扯下一截红绸,上面仅仅写了四个字‘饱食暖衣’。她沉默良久,放开手中红绸,任它随风飘扬,眼神悠悠看向那无垠的天边尽头,缓缓开口。
“或许也不仅仅是二十年。永安县的百姓不肯相信官府,根不在策,也不在匪。县令临死前说,大启立国之初,永安县是三十税一,另有人头税。启武帝中兴之年,也曾免过徭役赋税,百姓安康。但从数十年前开始,税赋变为十五税一,除却原有的人头税,另增有各种耗费与杂变。近十年,税赋更有甚者,十税一,五税一。他任职前三年,永安县两年大旱,税赋不仅未减,反而继续加重。百姓对朝廷早没了信任,即便是有清官良策,也难抵蚁穴溃堤。永安如此,天下更如此。”
顾峯亦看向那红绸,蓝天白云下,那一抹韶色的红绸却显得异常鲜艳,彷佛得到自由的鸟儿,可随风而舞。他转头看向她的侧脸,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曾经我也遇到过一个人,她出身名门,家族引清流之风。她与那县令一样,想要变法图强以期救国。我曾不屑这种欺世想法,今日听姑娘一番话,倒觉得她也有她的道理。每个人心中都有救世之道,道虽不同,然殊途同归。”
阳光耀眼,谢儒抬手遮住了双眸。
“可是,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