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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明珠利剑 ...

  •   西陵珺的长剑抵在叶嬷嬷的颈上时,这位久经岁月的老嬷嬷终是露了几分慌色。

      “杂碎的玩意儿,光天化日,王都城下,竟干起这等子打家劫舍的事情!”西陵珺咒骂几句,依她的脾性,此刻还没见血已是万分慈悲了。

      舒韵强壮镇定站在二人面前,将绢然和张妈妈护在身后,对西陵珺道:“西陵小姐,这位嬷嬷是宫里人,你若伤了她,只怕......”

      然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见西陵珺当即从腰间抽出一根红鞭,一手持剑指叶嬷嬷,一手甩鞭‘啪!’的一声落在主仆三人面前,厉声开口。

      “别说一个奴才,就是你舒韵,我想抽也就抽了!”

      舒韵顿时脸白三分,绞帕子的手骨节泛白,惊恐盯着对面这威风凛凛的人,不敢再多说一句。

      这边谢祐樘快速跑到谢儒面前,将她身上的束缚一刀砍断,蹲下查看她的伤势,拧眉担忧:“可曾受伤?快让阿兄瞧瞧!”

      谢儒怔怔的盯着眼前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六年,她离家整整六年,再也没有见过阿兄了。这一幕仿若孩提时她在街上被人欺负,阿兄总是第一个赶到,将她和丹凌子护在身后,替他们教训那些鼠辈,也替她挡下父亲的惩罚。思念和委屈一瞬间涌上心头,抑制不住的翻涌。

      “阿兄......”一声呼唤从喉间滚出,两行清泪模糊了视线,她委屈巴巴的抓住谢祐樘的袖子。

      谢祐樘心疼之色溢于言表,愧疚的摸摸她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柔声道:“是阿兄不好,阿兄来迟了,让我们家卿卿受委屈了。

      话音落地后他将谢儒打横抱起,转身看向舒韵等人,眼中狠历迸出,张口道:“我谢家立世百年,尔等乞乘之家,沐猴之辈,怎敢欺辱吾妹至此!”

      若说叶嬷嬷方才只是几分慌乱,此时此刻才真正开始害怕。她比不得舒韵有身份庇佑,亦不能直接抬出王妃压人,只怕在劫难逃。

      西陵珺扭头看了眼谢儒,确定对方无恙后转身,眼神扫过舒韵,最后定在叶嬷嬷身上,不曾有丝毫迟疑,利剑直接深刺!

      叶嬷嬷向后踉跄几步,瞳孔急剧放大,鲜血自嘴中喷出,血色肉眼看见的从脸上抽离,整个人来不及反应就直直的向后倒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没了呼吸。

      “杀......杀人了!”张妈妈一声惊呼,整个人瘫痪在地。她跟随舒夫人半生行的都是吃斋念佛的事儿,何曾见过此等场面,此时此刻被吓的裆中尽湿。

      舒韵与绢然亦是震惊,二人互相搀扶险些站不住脚。叶嬷嬷的血喷到她们脸上,还带着一股子温热。血腥味儿钻进脑袋,舒韵只觉胃里一阵痉挛,呕吐物混着胆汁上涌,再也忍不住直接吐出。她虽出身武将之家,却比不得西陵珺自小沙场长大,从未见过此等血腥!

      西陵珺利落收剑,鞭子却还指着那三人,道:“舒韵,你仗着舒家为非作歹,今日定要给你个教训!”话落,她作势就要起鞭。

      “等等!”

      绢然冲出护在舒韵身前,恐惧使她身体发颤,却仍抖着开口:“西......西陵小姐,是......我家.....我家小姐送信,你们......才能赶来救人!她不是真心要为难谢小姐的!”

      西陵珺动作顿住,不可置信的看向舒韵,而后又回头与谢祐樘对视。后者亦是同样表情,上前站在舒韵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此女。

      舒韵何曾这般狼狈过,待胃中不再翻涌,才直起身子面对二人,视线在谢祐樘怀中谢儒的身上停留片刻,然后道:“我虽怨谢儒害了我母亲,却也知她不是真凶。我母亲含冤而死,舒家骑虎难下,无奈做出此等劫掳之事。眼下叶嬷嬷既死,我也没了顾忌,告诉你们又何妨。西陵珺,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我舒韵绝不求饶!”

      西陵珺听此话第一次对她另眼相看几分,舒韵到底还是骄傲的,这份骄傲确有几分先贤女官气度。她不是滥杀之人,那送信的人能如此精确的告诉他们绑架的位置,确实是知情之人才会做到,舒韵所说应当不假。

      “我们走。”谢祐樘看了眼怀中的谢儒,冲西陵珺喊一句后转身离去。

      西陵珺收鞭,最后眼神警告二人,道:“舒韵,即便你有苦衷,也绝不要有下一次。”

      舒韵捂住胸口,压下难受,冷声回她:“我不屑做宵小,但立场不同,终究还是敌人。”

      谢儒被囚禁的地方是一座小寺庙,就在城东胜业坊中。想来是蜀王妃避人耳目,特意寻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谢儒闻到的檀香实则是寺庙的香火气。谢祐樘与西陵珺是骑快马赶来,回去时谢儒与谢祐樘同乘一匹,三人折回驿馆。

      路上,谢祐樘简单向她解释事情经过。今早有人送口信到驿馆给西陵珺,告之谢儒被人绑架。西陵珺原是不信的,毕竟二人同住一院,又怎会毫无察觉,但心中仍是起疑,于是便到她房中寻人。驿馆同住这些日子,西陵珺常去找谢儒吃茶,与璞璞也已混熟。却不想这次璞璞竟挡在门口不允她进去,且神色举止有异。西陵珺当即察觉不对,立刻通知了藏身她屋内的谢祐樘。

      谢祐樘是璞璞旧主,见到他的那一刻,璞璞惊讶之余也不再阻拦。二人进屋以后看到床上躺着的人,这才明白为何璞璞死守房门不让他们进去。发现谢儒确实失踪以后,他们立刻赶来此处救人。

      “你这丫头倒是越发大胆了,敢在屋内藏一个男人。”谢祐樘点了点她的脑袋,虽是责备却宠溺语气。

      谢儒翻了翻白眼,道:“我藏人是为救人,一片良善之心。却不知兄长被人藏是为了什么?可怜妹妹我这些时日与珺姐姐日日待在一处,竟从未发现。你二人玩儿的很开心吧。”

      谢祐樘:“......”

      西陵珺:“......”

      “那倒也没有......哥哥如此做还不是为了咱老谢家的香火,一片良苦之心。”谢祐樘假咳几声,差点没拽稳缰绳。

      “为了老谢家的香火,就不要老谢家的颜面了?父亲何时教过你这等子手段骗女人。谢祐樘,你如今是越发出息了,从前倒只敢收些女子手帕,骗父亲说是我的,亦或者栽到丹凌子头上。可怜丹凌子那坊间名声,多半都是你惹得。”

      谢祐樘真想将她扔下马去,这么多年未见,妹妹还是那个妹妹,当真一点没变。方才相逢时的温情和思念通通都是假的。只是,他似乎......忘记了什么。

      “谢~祐~樘~!”

      西陵珺咬咬牙,一双杏眸恶狠狠的盯在谢祐樘身上,恨不得剜出几个洞来:“她说的可是真的?女子......手帕?”

      谢祐樘浑身一震,好吧,他想起来了。

      谢儒:“......”

      她怎忘了西陵珺还在身旁。阿兄,这次真不是故意的啊!

      路上插曲一幕,倒让今日的晦气消散几分。两匹马疾行一路不停,很快便回到驿馆。谢祐樘为避人,戴着斗笠于街角先行下马,他自有法子潜进去。谢儒与西陵珺从驿馆偏门进去,本不欲招人耳目,但仍是被人瞧见。

      齐禾喆领着婢女打算上街采买,因她住的院子离偏门更近,所以常常由此出入。今日正拐过小道,却不小心撞见谢儒和西陵珺,她赶忙藏起,未曾被二人察觉。

      “奇怪......这谢儒从外面进来,怎会一身寝衣只披了件外裳。”待二人逐渐走远她才露头,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疑惑喃喃。

      谢儒和西陵珺没有发现齐禾喆,二人一路回到小院。谢儒进院以后再也忍不住,拔腿跑着回房间,西陵珺跟在她身后。当她打开房门看到床上的人那一刻,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幸好......幸好他无事。

      璞璞在房中照料顾峯不敢擅离一步,见到谢儒安全回来,自是激动,连忙上前替她倒水收拾一番。

      西陵珺则是谨慎的将房门关紧,又检查了窗子和房梁后,才坐下歇气喝口茶水。见桌上还有几块昨日的糕点,胡乱吃了几块填饱肚子,今日折腾一圈她还滴水未尽。想起谢儒应当也是,正准备问她是否要备些吃食,抬头却看见动容一幕。

      谢儒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拉住顾峯的手,额头相抵试探体温,一颗清泪不着痕迹的从眼角滑落。她害怕自己遇险连累他,一想到他尚危在旦夕,她便没有与舒韵和叶嬷嬷纠缠的心思,只想着快些脱身。原来她早就失去了对这份感情自控的能力。

      璞璞站在一旁,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顾峯,然后对谢儒道:“我抓了个大夫替顾将军瞧病,他身上伤势不重,但有毒未解,再加之风寒入体,才致人昏迷不醒。索性他自己应是嚼了些草药,才没有让毒势蔓延。这毒不难解,大夫配了药,我这就去煎药。”

      谢儒点点头,慢慢冷静下来,趁人不注意抹掉眼角蓄满的泪水。

      璞璞出门时,谢祐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悄摸进了房间。他摘掉头上斗笠,看了眼床上的人,然后坐在桌边。

      “卿卿,你怎会与顾少将军相识?”谢祐樘简单润了口茶,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谢儒起身坐到他身旁,垂首沉思少许后才抬头看他,反问一句:“阿兄是何时来的淄陵?阿兄与顾峯又是如何相识的?”

      谢祐樘的突然出现让她惊喜万分,但仔细想想也绝不是偶然。秋茶宴时她在西陵珺房中尝到一块桑陌糕饼,那糕饼做的颇有渔阳特色。如今想想,只怕当时阿兄就已经在了。既然一直都在,却直到今日她身处险境才现身。他的目的是什么?另者,他既然知道顾峯的身份,却丝毫不惊讶,只是问她二人如何相识,便更是奇怪。她的阿兄她最是了解,行事向来谋定后动,进退有度,从不做那狼奔豕突之事。

      谢祐樘叹口气,妹知兄,兄又怎会不知妹。自他现身那刻,便做好和盘托出的准备。

      “父亲托顾峯带了一封信给你,你应当已经看过了。”

      谢儒点点头,都封山上顾峯确实让她看过那封信,且告诉她谢家已决意支持他。当时她虽亲见手书,却怀疑父亲是因小皇子的缘故才受其逼迫。直至今日阿兄出现,她才觉得事情可能并非自己想的那样。

      “父亲在信中说,如若我愿意遵从谢家的选择,他还有第二封手书交给我。但城中事变接连,我没有机会看那第二封手书。”

      其实也并非没有机会,只因她迟迟未能下定决心将谢家牵连其中。不过如今看来,父亲和阿兄早有了自己的打算。谢家牵连与否,也并不由她说了算。

      谢祐樘知她担忧所在,道:“我不与你相见并非心狠,而是父亲走前特意交代。他希望你能有自己的抉择,走自己的路,不要为他人他物所惑,而这亦是阿兄所愿。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在我和父亲眼中,卿卿便如这空谷幽兰,有自己的决策和判断。”

      谢儒当即明了,笑道:“其实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第二封信吧。若我与谢家做出同样的选择,那这第二封信便是阿兄的出现。若我没有,便如顾峯所言,你们会将我送走远离是非,一辈子隐姓埋名。阿兄,对吗?”

      西陵珺坐在一旁听二人你来我往的言语,心中倒是颇多感慨,尤其是谢祐樘与谢父对待谢儒的态度,让她心绪顿时宽阔。古之父母爱子,往往爱之深,责之切,以为琢玉成器,却不知以爱为笼,饲以珍馐;以愿为轨,锢其远游。谢父爱女,守望多过管教,尊重多于禁锢,如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谢儒有今日的性格和坚韧,谢家的教养功不可没,堪配风骨世家。

      谢祐樘伸手在谢儒额头上点了几下,无奈道:“自小便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确实如此。顾峯是谢家的选择,其中有小皇子的缘故,也有父亲的考量。我与顾峯第一次相识是在东荒大战诸藩围攻牧野时,我率领江川屯军与其策应。他为国牺牲,我敬他几分赤心。此后再见,便是半年前他主动寻到谢家。当时他正被顾渊弛追杀,深陷危境却仍不颓堕,与父亲折冲之间犹从容斡旋。父亲当即断言,此子必成大器。”

      谢儒听罢扭头看了眼床上的人,心道这些他竟从未对她说过。当时他去寻谢家,处境一定极为艰难,父亲可不是轻易能糊弄的人,能得他一句夸赞,背后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谢祐樘打量她的反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却微微皱起,不屑道:“此子虽强,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父亲与他谈妥后,他竟开口向父亲求娶你。为着这事儿,差点没被打出渔阳。交易归交易,交情论交情,上来就要人家闺女,未免太不地道了些。”

      谢儒:“呃......”

      西陵珺:“少将军这性子倒是一如既往,行事随心霸道,全不论他人死活。”

      谢儒尴尬的脚趾抠地,这家伙竟背着她将脸丢到了渔阳!让她回去如何面对父亲和家中亲长!

      谢祐樘又看向谢儒,话锋一转,道:“本以为是个登徒子,今日瞧见他睡在你闺塌上,原也不是空穴来风的。你二人这是襄王有意,神女亦有情啊。”

      谢儒听出他的暗讽,嘴上不服气道:“只许阿兄给我找嫂子,便不许我给阿兄寻妹夫了?天底下哪有这门子道理。”

      西陵珺见这兄妹二人相处倒是别致,三言互嘲夹两句温语,但就是这样子的相处,才更似寻常兄妹。这让她不禁想起自己的兄长西陵熠,自从东荒一战后,她已许久不曾与兄长开怀交谈了。

      谢祐樘这次倒不全是玩笑之语,他脸色突然严肃几分,对谢儒道:“卿卿,阿兄信你,本不该多言,但有些仍是要说。顾峯这人可以为友,却未必是良配之选。他年龄尚比我小一岁,但心机谋略已仿若五十沧桑者,且懂得韫读而藏,有时连父亲都隔雾看他。这份城府和智谋在谋大事时自是极好的,但落于婚姻却未必合适。”

      谢儒自然懂得兄长的苦心,并未怨他如此说,反道:“阿兄,他是池中金麟,我难道便是草下泥不成?我所行诸事皆由本心,非他人意愿可随意更改。我若决心与他一起,便要做一颗能配得上他的明珠。同样,他也需成为一把有锋芒的利剑,劈出我们的未来。再者,顾峯在我眼中并非阴诡搅弄风云之人。他谋算诸事不假,但东荒战乱时,天下多少英雄豪杰作壁上观,即便强如蜀王和朔北王亦瞻前顾后,只以私计为先,不顾苍生安危。唯有他一人一马赶赴东荒,拳拳爱国之心岂能作假。他擅谋,是以命为谋,谋边境安稳,谋百姓安康。”

      这一番话字字触动,先不说谢祐樘,西陵珺是最为感慨之人。当年西陵军十万将士死守边关,发出的求援几不可数,皆石沉大海。那些人的想法就是等,等一个出头的人,等一个坐收渔翁的好机会。顾峯是第一个驰援西陵的,虽未带一兵一卒,但他朔北小战神的名声,加之带兵奇袭拓玛的功绩,给了西陵军最好的士气。此恩,西陵家断不会忘,也不敢忘。

      “我认同卿卿所言,顾少将军对我西陵家有大恩,可堪托付。祐樘,你虽是卿卿兄长,却也阻不了感情之事,随他二人吧。”西陵珺抓住谢祐樘的胳膊,暗暗给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多说。

      谢祐樘只得又叹气,道:“也罢,吾家有女初长成,随缘吧。”

      谢儒冲他微微一笑,欲开口时身后的床榻突然起了响声。她连忙上前查看,却发现顾峯的脸色愈发苍白。

      “我去督促煎药。”西陵珺起身快步走出房门,不一会儿便手里端着药碗回来,道:“赶紧喂下吧。”

      顾峯喝了药以后脸色缓和一些,但一个时辰过去仍未有苏醒的痕迹。谢儒心中焦急,又不好当着兄长和西陵珺的面表现太过,只能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不发一言。

      “奇怪,应当要醒了才是。莫不是高热太久,人烧傻了不成。”谢祐樘探查顾峯脉息,疑惑不解。他略懂些医理,这毒也不难解,不该是这个样子。

      又过半个时辰,日近黄昏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西陵珺的侍从阿甘的声音。

      “小姐,宫里传来消息。云妃娘娘难产,人......恐怕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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