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初春的太阳总是温吞着,像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花园里的杨柳才羞答答地吐出一点嫩芽,一旁的迎春花就已骄傲地盛放。春风送走北归的燕群,迎来绿波盈盈中嬉戏的鸳鸯。
齐长鳞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书房门前,门口的侍卫甚至都来不及叫一声“太子殿下”。
书房门窗紧闭,透过窗户依稀可见一个端坐在桌前的身影,右手执一竹简,微微低着头。
齐长鳞敲敲门:“卿云,你在吗?”
书房中传出翻动竹简的声音。
齐长鳞又敲敲门:“卿云,我错了,别生气了好吗?”
又是良久的沉默,这次干脆是连竹简翻动的声音都没了。
正当齐长鳞准备曲线救国——去扒拉窗户时,秦卿云开口道:“哪儿错了?”
似乎有了回旋的余地,齐长鳞面露惊喜:“我···我不该和齐英他们一同···”
齐英是当今齐国三皇子,齐长鳞同父异母的弟弟。一周前,二人同丞相家大公子许默笙一同从国子监回府。
途经秦卿云的府邸,许默笙道:“这秦卿云有些日子没来国子监了?”
齐英嗤笑道:“区区一介质子,装得如此清高。”
许默笙附和道:“齐兄说的是,某些人身份低微,只巴巴地想攀上高枝呢!——你说是吧?太子殿下。”
齐长鳞与秦卿云素来交好,正欲出言反驳。却不料秦卿云此时从府内走出,他定是听见了方才的对话,只淡淡看了三人一眼便转身离开。
齐长鳞没想到秦卿云会是这般反应。秦卿云的淡漠,令齐长鳞无端感觉有些慌张,遂伸手挽留,刚欲解释。却听秦卿云道:“太子殿下不必如此,如此的高枝在下攀附不起。”
齐长鳞的手停在半空,他楞了许久才将手收回。夕阳下,齐长鳞低着头,却仍是能看见秦卿云的身影渐行渐远。待到那个身影终于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齐长鳞转身,对齐英道:“很晚了,快回吧。”
齐英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许默笙拉了拉衣袖。
想来齐长鳞那时也是少年心性,认为自己无错,又听了秦卿云这番冰冷的话,便赌气不再解释。
他没有看见,秦卿云决绝的背影后是一双蓄满泪水的眼。
秦卿云独自走着,眼泪终于无声滑落。前些日子周国来齐的使臣送了他一副玄金打造的弓箭,品相上乘。他不习武,也不喜打猎,便想着送给齐长鳞。谁知,却在门口听见了这样一番对话。
他隐在门后,看着齐长鳞。他希望听见齐长鳞的回答,“是”抑或“不是”。可他却在齐长鳞回答的那一刻走了出去,许默笙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后来,他想,自己那时应该是害怕吧?害怕听见齐长鳞的回答,“是”抑或“不是”,都是他害怕的回答。
秦卿云记得当时齐长鳞的神情,由惊讶到慌张,余光瞥见齐长鳞伸出的挽留的手,心中已有了答案。
罢了,这样也好。秦卿云想。自己和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齐英二人的话虽说难听,但也使得秦卿云记起一些东西。那些他来到齐国前就明白的东西,现在却几乎要被他遗忘。
齐长鳞是当今齐国太子,母亲又是极受恩宠的华晏皇后。而秦卿云只是区区质子,在周国时就是不受重视的七皇子,如今寄人篱下,低位更是不言而喻。
也许,齐长鳞不会在意两人身份与地位的悬殊。但总有人会在意。正如同方才的对话,依着齐长鳞的性子定会回答“不是”,这件事本身是小。可若是到了将来,被有心人利用,说不定会演变成“太子亲别国者”云云。
在周国生活的十几年间,秦卿云如履薄冰,这使得他看待事情总是格外透彻,总是有一种和年龄不吻合的成熟。秦卿云知道,当今齐国丞相是三皇子母亲——宁妃的表兄,今天关于自己的这番对话,无非是丞相与宁妃的试探。齐长鳞定是看不透的,可秦卿云在看到许默笙和齐英时就已明白——这二人断不会在明知齐长鳞与自己交好的情况下还特意询问齐长鳞的态度。背后是何人在指使,目的是什么,秦卿云也算是看得清楚。
秦卿云不想此事为将来埋下祸根,他希望齐长鳞可以顺利地继承皇位。
因为秦卿云记得,齐长鳞曾说过,这是他的梦想。
既然如此,秦卿云闭上眼睛,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天边划过一道闪电,似乎是要下雨了。
可仍是会心有不甘啊。
秦卿云又想起了三年前的初见。
那时在一个明媚的午后。周国质子来朝,齐国太子亲自迎接,以表重视。
那年,秦卿云十三,齐长鳞十四。
都是眉眼初成的年纪,成熟中未褪的一丝稚嫩,勾勒出花样年华里最美的样子。
那年,掀起锦色车帘,首先看见的便是那人的笑。
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就像是从未见过如此炽热而纯粹的生命。
那笑容是有一瞬间打破心中围墙的魔力。
即使经年的积雪冷到刺骨,到最后也化为了泱泱春水。像是有仙人执笔,在脑海中刻画那人的模样,从此山高水长,却死生不忘。
“你是叫秦卿云?你长得真好看,难怪有人说像位公主,哈哈哈——哦,对了,我叫齐长鳞,是齐国的太子,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少年骑着白马,一袭蓝底银边麒麟袍,笑着伸出右手。声音稚气未脱,话语却是令人安心。
都说三月的扬州城拥有人间至美之景,落英缤纷,烟雨朦胧。在花与雨相遇的世间逢尔,那是撞进眸中的最明亮的一抹颜色,惊起飞鸿连天。
一生心动最少年。
秦卿云走在空荡荡的街道,偶有宫人匆忙经过,念叨着,这天儿快下雨了。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走着,仿佛是要走回那个飞花漫天的日子。
不知走了多久,秦卿云停下了脚步,他靠在朱红色宫墙上,将脸缓缓埋进双手中。
天边划过一道惊雷,大雨终于滂沱落下。
秦卿云放声大哭——这是自他记事以来的头一回。
隐忍了十几年的泪水涌出,似乎是要将所有的难平之意诉说给雨。
雨就像是慈祥的母亲。
一个人的一生中总该有一场大雨,有一场最肆无忌惮的放肆。
秦卿云听了这句回答,广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
即使是浮游也会贪恋片刻的温存,芥草也会想要沐浴骄阳。
断舍离,谈何容易?
更何况,是在拥有后的失去。穿透乌云的光,带来的不只是温暖,更是唯一的希望。
再怎么看透人事,也难料世事,“情”字更是无法参透。
再怎么成熟,他也只是十六岁的少年,怎能做到心如止水,无欲无求。
良久,秦卿云叹了口气:“真的错了?”
齐长鳞的声音有压抑不住的兴奋:“真的,真的——对了,卿云,今日我去苍山打了只野鹿,你想吃吗?”
秦卿云答:“想。”
一辈子,就这一次的肆意妄为吧?哪怕天亮就别离。秦卿云想。他突然明白了飞蛾扑火的真谛——那时一种甘之若饴的感情。
于是秦卿云打开房门,温柔的阳光在一瞬间涌入书房。但较之更耀眼的是齐长鳞的笑容,一如当初,炽热而纯粹的笑容,驱散黑暗的笑容。
齐长鳞见秦卿云终于肯出门,喜得颇有些语无伦次:“那···你,卿云有什么忌口吗?”
秦卿云有心逗他,面上却是波澜不惊,清了清喉咙道:“我喜食清淡,不喜咸不喜辣,甜的也不行,葱姜蒜能免则免。”
未曾想,齐长鳞却当了真。
那盘“开水煮鹿肉”很腥,又少盐寡味,甚至都不能算是一盘菜。可秦卿云却觉得这是十六年间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依照他的口味做的食物。
那晚,月光如练,柔情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