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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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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见字如晤,展信欢颜。"
浅浅八字,道不尽顾昭的万千思绪,可就算如此,好像也耗费了半生的焦虑、踌躇。
未写下文。
顾昭将书信收入怀中,眼神却仍有些涣散,集不起心神。他藏身于青州一家酒馆,青州与冀州一湖之隔,风土气候却完全迥异,冀州已到凛寒之日,青州却还湿润温暖着,或许得益于左面那一座凌霄高峰。
他从行囊里展开画轴,记住上面的人脸只需要几眼,以前谋生时,千万人中找一个目标,对他来说只不过要花费几天。
此人正是青州现任使军冯巩,几日前随上任使军赴冀州,在惊绝手底下捡了条命,待命而归,口头上说是会给惊绝一个交代。
惊绝布置的事比登天还难。
顾昭却是不愿放弃的人,如何在青州不动声色找到冯巩,如何辨别冯巩的立场,如何让青州内耗不足.......种种谋划扑下来,又如何能控制青州全局。
而且局势动荡,容不得再从长计议。
他经手此事,一筹莫展。索性唤店家端来酒水,他坐在窗案上,身形潇然,眼睛看着酒家下络绎的人流,突然想起几月前的松山。
马镫下烈火焚烧的尸骨、同袍割裂反目成仇的厮杀、夜半狂风悲歌下的仇恨.....以及,稳坐马上嚣张得意的谢枝初。
还未稳固的千古帝业,若必要引来战乱纷争,那也只有万众钦佩之人才能担此重任。
至少谢枝初不配。
2.
世子府的书房彻夜点烛。
卫池及白若梅前往幽州,冀州眼下还是谢侯和公孙淳做主。
谢枝初问道:“你派去青州的人是谁?”
惊绝有心岔开这个话题,她搁下茶盏,十指合拢靠在椅上。
“城门一个斥候而已。”
“信得过吗?”
“我以他父母性命要挟,自然信得过。”
“那他传来书信上有些写什么?你总得给我看看吧。”谢枝初语气不满。
惊绝看了谢枝初一眼,还是将书信放在桌上,谢枝初欣喜的接过,他过目一遍,便皱紧了眉头。
“什么东西,情书不成?”谢枝初嗤笑,他将其扔进火盆,两人看着火舌舔过之处剩下的黑迹,室内一股焦味。
惊绝闭上眼睛凝神,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受其言行干扰。随后在谢枝初的注视下,缓缓张口:
“冀州不能常住了。”
谢枝初顿住,他心里急切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惊绝慢声道:“天定的休战期已过,平民响马组织的起义叛军也在各处骚乱,若我们二人能为伍,打入那群叛军,随后主权夺兵,便能为自己造势,也能为谢侯率先解决些麻烦。”
“你说的轻巧.......冀州按兵不动自然有按兵不动的道理,我们二人又怎能冒险跟别人为伍,惊绝,你太心急了。"
惊绝摇摇头:“若是谢侯愿将部分兵权交付与你,我倒也不想这么冒险。可眼下你无半分实权,我们永远落人一步。”她警示谢枝初:“不要妄想着父业子承,你若无用,谢侯的江山可不见得会落到你手上。”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适逢乱世,尽是不可平之乱!”
惊绝站起身,烛照下身影高大,眼神熠熠:“英雄应要乘时跃起,若只避群雄之锋,又如何以军功扬威天下!”
谢枝初不免动摇。
3.
白若梅已随冀州的车马奔赴幽州。
前路尚不知。
卫池由轿换骑,他掀开马车的一角云帘,便看见嫁衣华服的女子孤单的坐在里面,她一路颠簸晃荡,不知是心境凄凉还是妆粉掉落,佳人看起来压抑、暗沉。
“这副模样去幽州,匈奴人若是看不上怎么办。“
白若梅美眸看着卫池,带着僵意的笑笑。
她没回应卫池。
卫池又看了她一眼,随后放下云帘,脸上隐了表情。
“走快点,幽州之事耽误不得。”
前方车夫大力挥了一鞭,车轮碾过茫茫白雪。地面的白光刺眼,卫池抬起头,瘦条脸上显出一抹病容般的苍白,再由一身黑衫相称,若细细比对,很容易叫人发现他与某人的相似之处。
白若梅突然开口道:“幽州.....会是什么地方?”
卫池转头看向轿内,“国土极北之地。天下安定之时,舳舻循水而至,通贾如织,岁末不止。”
“现如今呢?”
“恐怕是.......人间炼狱。”
山野噤声。
4.
“你今晚要不要留在这里,世子府永远有你的房间。”谢枝初对惊绝说。
“不必。”
惊绝披好斗篷,屋外繁星闪烁,冷风有些凄紧,大雪淹没过她的小腿,其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她总骑行在冀州城的深夜,她两头奔赴洽谈公事,很少有闲时,守夜的将士们见过皆向她行礼,随后盯着她背影痴愣一时。
惊绝像一棵蓬勃而秀美,稚嫩却无畏的幼树。她眼望着南方昏暗的天空,不仅因为她行路的方向,而是因为她的家乡。
——“朕的小公主,你告诉父王,关山正飞雪的下一句是什么?”
孩童时期的小公主稚嫩答道:“烽戍断无烟。”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大雪阻断了烽烟。”
皇帝叹息一声,国事战事压得他疲态愈显,他沉着声音,望向皇宫之外的北方,又问道:“惊绝公主,你知道战争是什么吗?”
稚童没有回答。
——“战争就是一个人死了数万次。”
长大了的惊绝公主,孤身在北方凝望皇城,在漫雪扑面的冬夜里泪流满面。
夜有尽,雪会停。
月孤明,风又起。
没有人能阻挡她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