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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十一月初,霜重。天山外白云初下,长风萧萧,归雁连连,风定晚凝,太阳越落越早。

      家户燃起暖灶火炉,天空虽未飘雪,但奇寒无比,河流已淌冰凌,好在冀州富裕,路边尚无冻死骨,连乞丐也有住处,就是缺粮草而已。

      屋内放了炭火,白若梅躺在榻上,翻着一本书,宅内女人的生活无趣,好在新认识了朋友,能隔日串门,顺便帮着教训几个见风使舵的下人,才算有点乐趣。

      白若梅爱热闹,又喜静,很矛盾。阿微口不能言,不聒噪,且伤口未愈下不了床,白若梅成日跟她待着,也不寂寞。

      “唉,这生活也没点盼头,若咱们那位大人是个男子,那我也不至于每晚独守空房。”白若梅丢下书,怏怏瘫在塌上,妩媚动人的脸凭添惆怅。

      阿微浅浅一笑,心里却有些苦涩,她一直以为此人是个少年郎,却没想跟她性别无异,女扮男装罢了。

      房门外传来响动,白若梅现在伺候人伺候惯了,听声便起,她伸了个懒腰,扭着臀走到隔壁房里,替惊绝解下狐裘,说道:

      “还有十天半月估计得要下雪了,这北方的雪,厚得能掩膝,冷得刺骨,大人忙于要事,记得保暖,可别染上什么寒疾了。”

      雍都地处中部,其实也算是偏南向,与冀州风土不同,但惊绝自小习武,身体强健,有时着一身劲装也受得住,不比白若梅,在屋子里取暖还要抱一床小被。

      惊绝敷衍的嗯了声,举起左手的食盒,“我叫顾昭买了糖醋鱼和一些甜食,你们分了吧。”

      白若梅折衣服的手一顿,不悦道:“你是听说阿微喜欢吃这些才买的吧,我喜欢吃酸的,大人怎么也不帮我买点。”

      她皱眉,搞不懂惊绝为什么对一个哑巴这么好,衣食住行,谢侯府苛刻她的,都在惊绝这儿补上了,她不知道惊绝一半是因为愧疚。白若梅不情愿接过去,对她嘴上的念叨,惊绝置若罔闻。

      在书房议事半天,虽然是坐着,也腰酸背痛,惊绝伸展几下,便坐到床上躺着,手里拿着顾昭在民间搜集的小人书,简略翻看,留着白若梅站在屋内,没人搭理她。白若梅一努嘴,自己不讨惊绝喜欢,她只好提着食盒到阿微房里。

      ‘砰’一声,食盒被甩到桌上,阿微见白若梅进来,满脸怒气,一声不吭的躺在榻上,背对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惊绝,比男人还难伺候,对男人,她还能勾引,脱衣,可这公主,软硬不吃,真把她当奴婢,半句多话也不愿意跟她说。

      白若梅翻过身盯着阿微,她一身白衣,正像极了她给人做妾后那府里的盛世白莲,什么也不做就叫人对她这么好,白若梅不甘心,喊道:

      “喂,哑巴,这是给你带的糕点,还不快自己吃。”

      她语气激烈,带着怒气,阿微只能扶着桌椅,踉跄下床,面上无悲无喜,白若梅情绪变化之大,她又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已经习惯了。

      阿微使了大力气,从床前挪到椅子上,她打开食盒,因为天气实在寒冷,这些菜都没了热气。阿微拿起筷子,用碟子布好菜,笑着伸到白若梅面前,她不能说话,只能眼神示意。

      白若梅冷冷看着碟子里的鱼肉,不屑一哼,不知想起什么,她伸手一扬,阿微站立不稳往后倒去,菜碟碎了一地。

      “你怎么这么柔弱,真是烦人。”

      白若梅只得把她扶起来,见她捂住胸口喘气,心里一咯噔,真怕她现在就死在了这里。幸亏阿微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白若梅又是抱怨:

      “害我白怕一场。”

      阿微浅笑着摇摇头,表示无事。

      “你在干什么?”冷冷一声。惊绝从门外走来,白若梅紧紧抓着阿微的手,身体倾斜,好像是要推她倒地。

      白若梅将她扶正了,颦蹙秀眉,满脸不悦,像谢了气一样,放下身段,瘫在椅子上闭着眼,还拿书遮挡着,不知何意。

      看阿微心急的打着手语,她双手摇晃,放在胸前,做着生涩难懂的动作,嘴里因为说不出话,又急又恼,好在惊绝是个有耐心的人,见她表达完自己要说的,才放下心,旁边白若梅兀自生着闷气,阿微问道:

      她好像生气了,你要不要劝劝她?

      惊绝轻嘲一笑,不屑的看了眼白若梅,摇摇头。这几日相处,她越发不喜欢这女人,矫情又轻浮,便是那天观察她和谢枝初眉来眼去就叫她心里生厌,还劝劝她?

      要不是看在她倒也算忠诚,没做背叛自己事,才一直容忍她在自己身边的。

      惊绝不理会阿微说的,下令道:“我待会儿就走,晚上回来,你去青吟巷给顾昭传个口信。”

      白若梅气恼转头,惊绝已然大步离开了,她攒紧手绢,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要我去做,府里那么多下人,偏偏找我,没看见我要睡觉吗?”

      她一手夺过桌上信纸,气冲冲出了房门,留下阿微一人冷清的待在房内,见二人走,心里竟有些艳羡,自己何时能随意进出府邸,也能随意做自己想做的事。

      惊绝披上狐裘,白袍黑衣,神情严峻,显得老练深沉,这几日替侯爷办事,她站在书房门外,出来的公孙淳对她和善一笑,随后一角青衣落到门槛外,谢侯鹤发童颜,丝毫看不出已至而立,比起谢枝初还要更成熟俊美几分。

      无论何时,见到一抹雍朝的黑色,还是觉得刺目的。谢侯扫过一眼,听不出语气:

      “还不知道你来历,是一方游士还是将门子弟吗?”

      惊绝心中思索,别有深意道:“家父曾率军跟随皇帝北迁,后遇两军埋伏,死伤殆尽。我在雍都祖宅,得以幸免,后雍都被占,我隐姓埋名到冀州,因为李肃将军的关系得以求得谋臣之位。”

      谢侯装作恍然,“原来是雍都武将,想来官职也是不小的。”他不加掩饰朝惊绝一身打量道:“玄甲宝剑,巾帼英雄,的确是有资格穿这身黑衣。”他眼角皱起,笑得神秘。

      她可不是卫池,穷酸学子,自己配上一身黑纱也浑然不搭,叫人眼红几句就把衣服丢下。惊绝反而一脸肃穆,朝谢侯行了个军礼:“谢侯爷夸奖。”

      如此便是回应了。

      谢侯心中冷笑,此女子倒是有魄力,有锋芒,就希望能长久为他所用。

      “走吧。”谢侯下令道。

      惊绝坐上马车,与两人同乘,公孙淳好似疲累不堪,其实老态龙钟之年,本该在府上养老了,可是依旧伴随谢侯左右,事无巨细,都揽在自己身上。

      公孙淳磕了一会儿,突然亮起双眼,朝谢侯作揖:“失态失态了。”

      谢侯摆摆手,笑道:“觉得困乏就歇会儿,待会去军营里,那儿有床。”

      公孙淳笑道:“唉,实在是年老才逢盛世,若是如今在年轻个几十岁,青壮之年,定能有更大一番作为啊。”

      清浊共存,乱世变盛世。

      惊绝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拓拓力小可汗提议去军营逛逛,既是可汗,自然得侯爷亲自招待,拓拓力在冀州可谓顺风顺水,比在毫无人味儿的幽州舒坦多了。

      “早知道中原人有这么多好东西,本可汗就不屠幽州了,把那些男人剩着做做苦力也是好的。”

      这话及其敏感,引得众人不满,也只能压下来。

      在校场见士兵操演,排练阵法,突然蹿出几个匈奴人,可见谢侯把底牌都亮了个干净,拓拓力很满意。

      但他仍旧瞧不起:“我们匈奴骑兵,一人可抵你们五个中原男人,又瘦又没力,拉不开弓骑不了马,怪不得那皇帝每次跟我们打仗都得再调几万大军来。现在应该强者入主中原,雍朝是该改朝换代了。”

      谢侯讥讽道:“匈奴人,不是一向喜欢烧杀屠戮,曾经骚扰边疆都只为抢夺牛羊和粮草,对中原江土不感兴趣吗?”

      拓拓力是个憨的,听不懂咬文嚼字后的真正意思,他摆摆手,诚恳道:

      “中原送给我们我们都不要,街上跑不了马,做起爱来还要守礼,晚上还要禁出门,要是你们这儿少些砖砖瓦瓦,都是草原,那中原我们要定了!”

      他斥一声:“谁叫你们雍朝皇帝,打了匈奴十几年的心思,还想争霸草原,真是天大的笑话。”

      惊绝和公孙淳对视一眼,同一次对一件事有相同看法,皆心中不屑,这种未驯服的牲畜哪懂得什么道义礼仪,占据草原不放,只为守着那点牛羊和粮草,过冬了就屠杀同族,夏天就骚扰边境,无论日后谁做皇帝,匈奴都是被宰的料。

      谢侯敷衍一笑,脸色阴沉,直到拓拓力说自己要独自逛逛,他们才露出真实面目来,看着他虎背熊腰的身影,谢侯无情道:

      “待他们助我夺位,什么匈奴骑兵,到时都得成为我冀州军刀下亡魂。”

      惊绝抬头看一眼谢侯,将此话默默记在心里,盘算着。

      谢侯出声道:“现在小可汗走了,你趁时所说你的计划,关于夺青州之事,你既然承诺了,就得给我个交代。”

      惊绝沉思道:“青州其实很好夺,因着他们兵力远不及我们,却空守一城粮草,但即便如此,我们出兵夺城就显得张扬,打草惊蛇,让其他州捆绑结盟在一起排斥我们就不好了,若能让青州自愿投降或者求和,才不会让人发现我们的锋芒。”

      “求和?”谢侯冷笑:“那使军死的也真是时候。”

      惊绝扬起嘴角,“既然不求和,我们不废兵卒夺一城,侯爷在冀州这么久,不是掌控了四方盐价,从冀州运输到附近三州,又或者是高价将私盐贩卖给匈奴,都囤积了不少财力了。”

      “的确如此。”

      “我们有钱,他们有粮,这事儿就成了。”

      谢侯不懂了:“青州可不会跟我们合作,要出钱买他们的粮,他们可不蠢。”

      公孙淳倒是茅塞顿开,一张苍老的脸容光焕发,拍手道:“妙啊,老夫突然想到其中玄机,不知跟惊绝姑娘所想是否一致。”

      “先生请讲。”

      “此乃出其不意,暗度陈仓,既然不能从上着手,就从下面想对策,那青州,全靠土地肥沃佃农众多,即便冬至也不缺粮草,若能想办法使百姓不耕种,粮源自然也就断了。”公孙淳赞扬道。

      惊绝接过话,“没错,以前有商人高价购盐,导致百姓纷纷囤盐,富商人家几乎囤满整个粮仓,百姓们刚开始得利,那人却即刻中止,不再高价购盐,反而又低价出售,导致那时雍都百姓们家家户户亏空存款,乞丐遍地。最终还是朝廷重视起来,顺藤摸瓜抄家散银,民生才得已改善。听闻青州除了粮多,野味也非常多,若叫人去青州,借那商人的法子,高价大量收购野味,有冀州的财力撑腰,掏空一个青州也不算太难吧。”

      谢侯缕清思绪,哈哈大笑,他还以为惊绝的法子,会跟打仗兵法扯上关系,毕竟是个武将,谁知竟有如此高才!将奸商行径用来制裁青州,也不算埋没了冀州这个商贾云集之地的名声。

      “此事便全全交付于你,不过你一个武将,怎么会对这些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惊绝道:“我家也吃过亏,当时缉拿此奸商,还是我父亲下令的,我自然知道事情的始末。”其实是她跟父皇批折子时,听君臣谈论才知晓此事。当时那人还特地被活捉面圣,在奸商堆里,也算是出名了。

      以前还以为这惊绝不过尔尔,现在着实惊艳,谢侯暗自打量,可这女子锋芒毕露,特立独行,定是看不上谢枝初的,不如……

      那念头一闪而逝,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喊叫,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马厩处的小兵跑过来,着急道:

      “侯爷,侯爷,那小可汗看上了您的白驹,非要骑上去,拦都拦不住!”

      “什么?”谢侯脸色哗变!

      公孙淳手心也捏了把汗,知道这马是谢侯坐骑,一路征战沙场,说是最信任的亲人也不为过。怎么偏偏被拓拓力看上了?

      他们二人急匆匆往马厩赶,方才商讨妙计的喜悦之情霎时不见,甚至还见怒意,惊绝抱着看好戏的念头,也跟了上去,看这谢侯怎么处理自己的宝贝爱马。

      拓拓力牵着的那匹马,一身雪毛,银蹄四展,如踏白烟,辔摇衔铁,眼神炯炯,真乃白驹宝马。

      怪不得谢侯如此宝贝它,宝马通灵性,见生人,闻见腥味就躁动不安,高嘶长鸣,令其他马相继迎合。

      拓拓力眼睛都看直了,正像在台上看阿微一样,见到谢侯匆忙赶来,立马问道:

      “侯爷,你这马够好,不如就送给本可汗吧。”

      他很少自称本可汗,现在却用上了。

      谢侯面露杀意,厉声呵斥:“比乃本侯坐骑,早已认主,小可汗怎能夺人宝物!”

      匈奴人习惯掠夺,哪懂什么道理,见谢侯不但不愿意,还敢对他叫骂,拓拓力眯着眼,窟窿洞的左眼更显狰狞,他不由勒紧了马脖子处的缰绳,力气之大,叫马儿生生勒出一道印。

      公孙淳立即拦住谢侯:“侯爷,不可!宝马于您,不过是战场冲锋的坐骑,若将此马赠予小可汗,他必感恩情,掌控了他,日后他麾下几十万匈奴骑兵,不都是任您差遣吗?”

      谢侯沉吟良久,只能忍而不发,他后退一步,道:“既然小可汗喜欢,此马就送你了。”

      拓拓力得意一笑,他用蛮力扯着白驹到沙场,纵身一跃,那良驹却极其排斥,前蹄一跃,立刻让拓拓力踉跄几分,但匈奴人马术是极其精湛的,他稳坐于上,不屑的笑了笑,那马却突然跪地又起身,不像其他马那样狂躁跳动,出其不意的,拓拓力重心往前,又被甩到后面,手里缰绳脱落,直直摔到沙地上。

      马蹄突然往脸上踩来,拓拓力怪叫一声,捂住眼,谢侯一见不妙,立马喊住,那匹白驹才停下,优雅走来,收回能将他脑浆践踏出来的银蹄。

        “倒是匹血性好马。”拓拓力从马蹄下死里逃生,抹一把嘴上灰尘,失声大笑。

      他走到谢侯面前,问道:“侯爷说这马送给我了,可不会反悔吧。”

      谢侯冷笑一声,“本侯一言九鼎。”

      拓拓力眼里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他舔着牙,眈眈看着这匹良驹,道:“我们匈奴人,喜欢一个东西,要是得不到的话,也会把它牢牢拴在自己身边。”

      众人不明其意。

      拓拓力伸手拔出腰刀,利刃从马脖处一刀劈下,一颗血淋淋的马头滚到地下,举目震惊。

      他不以为然,哈哈大笑,拓拓力派手下抱起马头,朝谢侯右手抚胸行了个礼,真诚道:“这颗马头,就是荣耀,我要把它烧成骨,带到草原上去。”

      谢侯额头青筋暴起,双目欲眦,偏偏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既然把马送出去,自然随意拓拓力如何处置。

      看着拓拓力志得意满的离去,留下还在抽动的马躯干,一匹宝马,就因为他得不到,就要焚化成骨,自以为是荣耀........像极了那群畜牲在战场上清点俘虏,最后收割人头还插在木桩上风化羞辱,

      拓拓力身边的匈奴壮士问他:“尊敬的可汗,你看那中原侯爷,已经变脸色了。”

      拓拓力不在意道:“谢侯爷是个聪明人,送我宝物,我以后自然会帮他办事,他不敢做什么的。”

      谢侯满身怨气,拂袖离去。

      惊绝倒是看了一场好戏,她嘲讽一笑,庆幸自己不是谢侯这种人,能受此屈辱,若是她,早一剑刺去了,不对,倘若是她,根本不会选择跟一群渣滓结盟,拉低了身份。

      她抱着剑,回忆起初来军营的路,到李肃帐前。

      见到来人,李肃一惊,慌忙要跪下,惊绝端着茶盏坐在椅子上,鼻头轻动,莫名闻见一股苦药味儿,她举起茶盏轻嗅了嗅,想来是日日煎药,瓷碗都入味儿了。

      她皱眉:“李肃,你身体无恙,怎么总喝药?你以后要是药不离身,还怎么领军作战?”

      李肃面上生愧。“我心中有疾,怕是以后不能上战场了。”

      “嗯哼?”惊绝质疑,“你不会忘了,之前席上谢侯说,要是出兵幽州,是你带军作战,你心生怯意了吗?”

      “臣...臣不敢。”李肃不敢抬头。

      惊绝瞥过他一眼,放下茶盏:“既然有作战的力气,就别荒废了,可别忘了你以前得到的军功,若畏惧战场,只会叫人瞧不起。”

      “是。”他恳切道。“不过谢侯不是跟匈奴人结盟了吗,哪还能叫我攻打幽州呢?”

      惊绝狡黠一笑,眼里星光闪烁,像是成竹在胸的模样。

      “等着看吧,我就不信这谢侯能忍得了这小可汗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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