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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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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人不听她命令,没有规矩和阵法,只靠蛮冲,孙法宁见他们往南侧落荒而逃,忍不住一笑,“这驱虎吞狼之计真妙,真以为我把人都领到北侧来了吗?”他狡猾笑道:“援军也得要派上用场了。”
张吉惟带人冲下南坡,以为撞破了孙法宁设下的虚假防线,待他穿过树丛,突然发现前方阵马风墙,壮气吞牛的五百森严军队赫然阵列在前,他往后一望,却发现主力都在身后抵御孙法宁一支军队,他们已入绝境!
“这不可能....他们只有五百人......怎么又突然来了这么多。”张吉惟凄声跪地。
他们被困在一处,众人这才发现中计,也才知晓冀州原来还有援军,本说好假意应战再退下,现在却退无可退,他们不禁红了眼,不敢靠近新来的冀州援军。
那只援军也出奇的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却越是沉寂肃杀,越显得不容逼近,山匪们只敢跟孙法宁一支军队作战,索性拼死一搏,从北侧撕开一个口子。
惊绝看到此局,心里恼恨自己未留在主营,更恨她未能提前知道消息,那信上所言竟是如此,他不告诉她有援军,一切只叫她静观其变,造成这死局,任他推动局面走。
她已无能为力,只能束手无策的往后退去,手心却突然一暖,她抬起手,掌心端正放着一块雕龙黑玉,那玉石精巧润滑,上面刻了一个小字,赫然是她心心念念的‘雍’字,她眸光一动,立即抬头往众人堆里寻找。
可没人回头看她,如大海捞针,此人或许已一心跟随张吉惟前去赴死,只把玉佩交付于她。
惊绝忍不住将它捂在怀里,大口呼吸,像极其珍视,像又失而复得,她已僵在战场,仿佛此处不是冀州军与山匪厮杀之地,而是旧日叛军屠戮她黑甲军之时,她擦去眼泪,看着誓死追随张吉惟的山匪众人,脚下踌躇,立在此处。
顾昭已在孙法宁队里,急切寻找那穿着玄甲的清癯背影,他在冀州军里无人阻挠,这更方便他突然传过小道绕进营寨,突然他身子一定,看见她玄甲黑袍,丰姿洒落,人才出众,却僵直的站在一树下,他急切寻去,扯过她的手把她战场中拉出。
他踢开几个冀州兵和山匪,扯住她往林外跑,可惊绝脚步沉重,无疑会有拖累,他忍不住回头看她怎么了,却见惊绝眼睛微红,有些失魂落魄,他只能伫足停下来,缓缓呼吸,问道:“公主,你怎么了。”
惊绝不予回答,侧过眼神躲开他的直视,袖下已攒紧拳头,情绪极为隐忍,像是尽力克制,眼底尽是伤痛的痕迹。
“公主,顾昭得罪了。”顾昭见已见到孙法宁众军的身影,可不能让他们看见惊绝在山匪人群里,他弯下身抱住惊绝,忍不住哼了一声,惊绝穿着四五十斤的重甲,要抱着她穿过林间可有些难度。
惊绝感到身体倾斜,让她一阵不舒服,她狠咽下怒气,推开顾昭,回身望着主营的方向,如山岳屹立,渊水停滞,她语气坚定,视死如归:“那里才是我不得不去的战场。”
她往山脚主营处寻处,顾昭紧随其后。
刘秉之送军至山脚,见孙法宁带着人往南侧驻守,这才放心回来,他回他的营帐里,双掌时不时焦虑紧握,思绪不宁,期待一切能如他所愿。
“将军。”
刘秉之诧异往营外看,白若梅端着茶水翩然而至,口中莺音婉转,“将军,我泡了茶,帮您缓缓神气。”
刘秉之见她端着茶盏进来,问道:“你是惊绝带回来的侍女?”
白若梅笑着应了,她附身行礼退下,营外正是焦急等待的谢枝初,他见她出来,急忙道:“将军喝了茶吗?”
“喝了。”
谢枝初笑得阴骘,白若梅不解,但她知道不能多问,她低下头,皱着眉回到住处,谢枝初没再管她。
他穿上战甲,身后已威严站立五百谢侯派来的士兵,看着被迷晕倒地的刘秉之,他得意的笑了,如今属于刘秉之的军队被孙法宁攒在手里,而孙法宁与他一派,等于他手握一千军,只会听他的号令。
孙法宁派人不停往寨里冲,他一方也死伤惨重,仍自咬着牙硬着头皮上,占领一寸又一寸地,几个身负重伤的士兵被抬下来,扯住他的衣角,断断续续道:“为....为何他们就站在那儿,不帮我们.....”
孙法宁朝他所指方位看过去,谢枝初带领他那五百士兵冷冷站在那儿,不时刺杀撞上来的山匪,但脚步不挪动半分,像是有人越过那界限,他们才愿动手。
孙法宁嘘了一声,道:“他们等着你们死呢。”
那士兵眼睛骤然瞪大,孙法宁已一刀刺去他咽喉,让其顷刻断了气,其他士兵忍不住都僵在此处,看着同袍被自己长官杀死。
孙法宁面无表情道:“没什么,他想退兵,你们看见了吗?退兵就是这个下场,你们难道连一群低贱的土匪都剿灭不了吗?”
在后的士兵忍不住低下头,咬着牙往前冲,已是全然不顾。
一场厮杀,搏去性命,要视死如归,要捍卫尊严,要□□,要赶尽杀绝。
已是时机,谢枝初坐在马上,哪还见最初怯意,他享受看人搏斗,享受运筹帷幄,享受搅乱风云,他一扬手,身后五百士兵从箭袋取出弓箭,拉弓挽弦,他再一扬手,箭雨无情射往人群里,不分远近,不分敌我。
终成定局。
地上酒罐洒落,破碎,谢枝初火折子一扔,燃起熊熊烈火,他们这才动身,穿过尸首,顶撞,刺杀抵抗之人,不留活口。
张吉惟看着四周围拥敌兵,杀来一层又一层,尸首倒下生人扑来,犹做困守斗。
惊绝和顾昭已赶至山脚主营,却远见松山火海,天空碧空如洗不再,火焰舔舐一切,山上哭嚎嘶喊,举目震惊。
仍有人聚在一团,张吉惟和四名抬棺之人冲出重围,身后或敌或友挡住箭雨,张吉惟成功下山往主营跑,身后谢枝初带着军队追赶,他撞上惊绝,全身已是精疲力尽,他四下寻找,却不见刘秉之的身影,他冲向惊绝,顾昭却执剑挡在中间。
他认出这是从他松山逃出来的小贼,可他已无暇顾及,却听惊绝突然厉声一喊,指向他身后。
张吉惟回头看,从火海跑出来的人四下奔跑,连带着那棺椁卷入烈火,尸骨已燃。他手中宝剑跌落,面色惨白,惊绝想扯住他,张吉惟却打开她手,哭喊一声‘将军’,冲进浓烟烈火里。
惊绝跌坐在地,见他身上着火,犹自挖开棺木,睁不开眼,抱着一堆如柴尸骨,惨叫着往外跑,直到身后袖箭刺穿前额,他僵硬跪地,手仍是往前抬的姿势,他托起之物随他跌落在地,却落不到多远,火焰席卷他双目,令他再无气息。
一堆森然白骨在惊绝身前,顾昭也骇然,呆立在侧,心胸已倾倒,他第一次见如此忠烈之人。
林里凄喊声不断,刘秉之被吓得从昏迷中醒来,他察觉到不好,急忙往帐外走,当他掀开帘,眼前一幕让他几欲把谢枝初杀死。
孙法宁跪着爬来,脸上烟熏乌痕,他哭喊道:“将军,我们赢了,山匪全歼。”
刘秉之踉跄退了几步,见松山浓烟滚滚,谢枝初已不掩笑意,坐在马上看他,刘秉之扯开那群毫发无伤的援军,推开一人,找至最后,凄声问道:
“我的部下呢?”
孙法宁不敢看他,刘秉之冲上来揪起他,嘶喊着叫道:“我带过来的人呢?”
谢枝初打开他的手,替孙法宁答道:“死了。全死了。”
他无所谓转过身,坐在马上,看着他倍感亲切的五百亲骑,这是他父亲训练的,只为他父亲出战的亲兵,如今也是他的武器,他的靠背,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刘秉之:
“孙法宁带领四百战士激战一日有余,那群山匪最后竟不惜毁山火攻,穷途末路之际,孙法宁只身突围,与我会合,在火中全歼贼匪,部下也都骁勇,缠住山匪于火海,但最后都不幸殒命,但幸亏他活了下来。”
刘秉之双眼噙满泪水,哑着声音,不敢置信道:“全没了?”
他摇晃走到前面,颤抖着嗓子,看着湖边被烧得残缺的尸首,山上火光通天,映照成焰色的水底,如浸满血迹,他跪在地上,捂住眼睛,这个身躯魁梧的将军,蜷起身子,哭成一团,遍地空旷,只余一个男人的哭喊哀嚎声。
惊绝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不哭出来,他们筹谋的一切如今都成泡影,还赔上了那么多将士性命......
“他领兵......至我全军覆没......”刘秉之怨恨的抬起头,看着孙法宁,孙法宁跪在地上,像是逃避,他不敢看刘秉之的眼神。
刘秉之看着腰间宝刀,抽泣一声,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杀他为诸兄弟报仇。
他紧闭眼,狂风夹杂腥气扑面,他还是忍不住流泪,刘秉之拔出剑,想起跟随他十余年的部下,他大喊一声,刀光一闪,谢枝初冷眼看着他,心里只期盼那刀尽快落下。
惊绝喊道:“将军,不可。”她收起情绪跑上前,刘秉之一愣,但只一瞬,他没听惊绝再次叫唤,宝刀已落,一颗人头滚到地上。
谢枝初满意的看他应激之举,拂袖而去,留下他们在原地。
看着孙法宁人头落地,惊绝却无半点快感,她好似已筋疲力尽,“你不该自作主张.....孙法宁是与我们一起被谢侯派来的,你擅杀大将,正是军中最忌惮之事,你的做法落实,回城便能用来作文章将你处斩。”
“他不该死吗?他难道不该死吗?他不听军令擅自作主,使得众军惨死,他却仓皇逃回来,如此若不受严惩,以后军里又如何惩前毖后.......”
“他固然有错,可在别人眼里,他却骁勇无比,孙法宁打了个歼灭战,明知回来会受罚,但依旧忠心耿耿逃回来,如果我们将他杀了,在军里传开,谁还敢打硬仗?若是因为打光了军队会被处斩,他们越会消极避战,甚至不如当场投降,你杀了孙法宁,若谢侯不处罚你,无疑是寒了将士们的心。”
惊绝摇头道:“你没了自己的军队,也少了山匪那一群包袱,对你其实是个好处,更何况你手里还有顾昭那个把柄,你可以一口咬定谢枝初有陷害你之意,谢侯也不好再对你下手......你明明尚有喘息之机。”
刘秉之眼神逐渐清醒起来,却更有怒气:“可那该死的谢枝初,他故意激我,害我动怒杀了孙法宁,他落井下石,让我犯了军中大忌,更犯了谢侯之忌.....这谢枝初,太可恨了。”
他拳头砸向地面,一拳又一拳,又恨又懊恼。谢枝初却在营帐里大笑起来,自觉智勇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