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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上京事(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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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言冰云望着轿中惴惴不安的婉儿,想起京中近日那些流言蜚语,叹了口气,认命地进了轿子。
终归是舍不得她。
“是我去使馆央了范大人,他才这样做的,你别怪他。”婉儿低头说着,用余光观察言冰云的神态,生怕他生气了。
言冰云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想到往日他们在城外策马的日子。那时候的她,还是备受兄长宠爱的名门骄女,眼底看不见忧愁。
多好的姑娘啊,怎么偏偏遇到了他。
他早知欠她良多,可每次一想,总觉得欠她更多。
“你我许久不见,就说这些?”
婉儿见他今日语气异常温柔,虽不知为何,但一颗悬着的心,到底是放下了一半。
“虽然我相信师傅,只是你的伤,我不来见一见,总归是不放心。”
言冰云闻言,听话地伸出了双手。婉儿把完脉后,想把手收回来,不料却被他抓住。
“范大人既然助人为乐,那不妨再帮个忙,送言某去城南门一趟。”
“欸,得令!”
范闲看马车旁的小厮有点迟疑,便把这小厮“请”了下来,自己亲自上阵,做了这马夫。
婉儿不知道言冰云要做什么,但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十指相扣。从前认为有失礼法,现在只觉得这双手,天长地久,都不愿放开。
他牵着她的手,从城南门开始走起,走过那些承载着他们曾经的记忆的地方。
只是想不到,他们第一个停下的地方,是待月楼。
婉儿像是想起来什么,玉面潮红,狠狠拽了一下言冰云的衣袖,没想到他倒是一句砸过来:“不想再试一下?”
“不想。”
那个时候,婉儿因着刺杀的事情,被哥哥拘在家里,许是物极必反,她竟然央着言冰云带她去青楼看看。
好不容易求到人家答应了,没想到去了待月楼,那里的艺姬见言冰云风采卓然,纷纷来敬他的酒,气得她起身就走,却被他一把拉住,就势亲了下去。
亲了下去!
沈大小姐被唇上温热的触感带回了现实,没回过神来,他已经牵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小言公子是害羞了吧,不然怎么都不敢看她的眼睛了呢。
“胡渣儿怪磨人的。”
“嗯,下次改进。”
下次……他们之间,又怎么会有下次呢?
婉儿想到这里,越发珍惜现在的时光,握着那人的手,不由得紧了些。
言冰云感受到手上的力度,放慢了脚步。
“从前我从医馆送你回家时,总刻意让人把马车驾得慢一些。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走路,可怕你劳累,还是算了。”
“不过你也没什么时候不劳累的。以后做绣活儿不要做太久,做得眼疼脖子酸的。”
“特别是冬天,哪能成天把手露出来。以后自己多带件衣服,不然……”
言冰云停下来,打量了她一眼:今日显然是有心装扮过的,亮红羽锻披风配着浅金暗绣的广袖衣衫,恍惚间又是那个红色骑装的玉人,在马上与他言笑晏晏,明媚不可方物。
“今天老想起你骑马的样子来。”
言冰云替她拢了拢披风,看到自己手上的箭袖,像邀功一样和她说:“你看,师傅给我的武功,我有好好学。都十月了,我还穿着单衫,不觉得冷。”
婉儿当然知道。他进来轿子的时候就知道了,浑身都是拦不住的剑意,更别提把脉时,那绵厚的内力了。
他牵着她的手继续走着,只觉得婉儿的手一直是这样寒凉。她喜欢骑马,却不喜欢练武。沈重小时候放过了她,可自从她替他挡了一刀,她哥哥说什么也捉着她练武。许是她真的不是那块料,每次都弄得身上一块一块淤青的,见了他,就委委屈屈地趴在桌子上撒娇撒痴,像只小兔子似的。
他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喜欢上这个姑娘了。温柔浅笑也好,济世救人也好,任性娇嗔也好,气性再大也好……
都是他喜欢的她。
郎才女貌,走在街上,本就引人注目。何况这一对,是曾经名动上京的云公子和沈大小姐,自然免不了议论纷纷。
婉儿被他牵着手,一直走着,好像这样走下去,就能把一生走到头。
自城南走到城北,正好把这街走完,范闲便驾车在城北等候。快要走到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向街边摆摊的小贩,借了把剪子。
“咔嚓”一声,一缕黑发,就落在了言冰云手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沈婉儿见他今日行事,终于明白他的心意。鼻头一酸,却也装作磊落的样子来,全了他这个心愿。
“俗语常言: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言公子忠肝义胆,又何必与我这无国无籍之人蹉跎下去呢?”
至此,在无人说那沈家姑娘自作多情,反而是一段情深缘浅的故事在民间流传。乃至多年以后,澹泊公老来无事,还亲手写了几本话本子,来给澹泊书局增添几笔收入。
而此刻的范闲,正打算掀开帘子,却不料小言公子先干了这活儿。而且目光极尽温柔,另一只手还护着沈大小姐,生怕她碰到了头。范闲心下一叹:要是他是女人,被这样的男人倾心相待过,也就值得了。
可谓是:不遇公子终身误,一遇公子误终身啊。
范闲驾马行着,一路摇摇晃晃,婉儿靠在言冰云肩头,良久之后,才听他言:
“言某此生,一切为了大庆。他日,不论路途顺逆,为国效力,便得其所。沈大小姐,日后,不必探听我的消息了。”
“只是,你若不介意,他日有了良人,可否,让我见上一面?”
总得见上一面,才放心;
也总想看看,往后,到底是怎样的人,才配得上你,与你共度这余生。
范闲在外面听着,心想:言冰云啊,你说你一切为了大庆,那你今日这一切,又是为了谁?
无论路途长短,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言冰云牵着婉儿的手,将她扶下马车。在使团一众大臣的簇拥之中,走入了庆国使团的府邸。
“虽说我父亲不在这里,但总得让你见见我乡人。”
哪怕此生注定无法相守,他也要人知道,沈婉儿,是他言冰云认定的人,是他此生唯一的妻。
他的妻子的名字,怎么可以放在他人闲言碎语中置喙?
婉儿低头不言,最后,也不过放下了一句:珍重。
范闲把婉儿送回了沈府,顺便,还和沈重谈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