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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明明有六趣 空空无大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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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热闹,有疼惜也有开心满怀,二愣子常是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笑了,两位婆婆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这天,一大早又来一人。
“可是晚晦小师叔?”
抱歉,杜篆没见过这位,也没听过,不知何故他早早跪在门外。
“小师叔果然是位异人。”
等等!小师叔可不是谁都能叫的,怔愣间,夕辉探出头来,端详片刻惊呼道:“你……你是午阳师兄!你……你还活着?”
苦笑、点头,那人说道:“师父在吗?”
“在,还受了一身伤。”
“伤?谁敢伤他?我……我这就去……”
此话耳熟,只是这仇报不了,每每谈及此事,师兄就装聋作哑,再问则笑,再再问再再笑,让人无可奈何。
突然冒出来这么大一位师侄,原该开心,可杜篆是有假包换的二愣子,接下来的时光他从头愣到尾,一愣二愣三四愣,五愣六愣……愣不完。夕辉则不同,他表情丰富,从兴奋快乐,慢慢变成一个大傻子,最终咬牙切齿,竖眉怒目。
“可耻!叛徒!师父,您为何不……”夕辉说到这里,却是说不下去,师兄目光复杂,让人捉摸不定,过了很久方才沉声道:“小老儿一身伤残,下不了手,你愿,你行,你去。”
去哪儿?去干嘛?对付可耻叛徒自然是下狠手,可午阳早走了!
杜篆总算明白,小仙观为了保留火种,以防万一,每一代都会培养暗子,命其携带财富,隐藏于市,相互间很少联系,若途牛山本部被毁,则伺机东山再起。
“当年若非师父,他焉有命在?如今为了一个女人……我……我打不过他。”
梨涡先生又急又气,两位婆婆更是远远避开,师兄索性闭上双眼,时间仿佛又凝固了。
“从今往后,本门不需要暗子,你俩若想还俗,现在即可离开。”
师兄沉默良久才张口,听闻此话,夕辉的惊讶可想而知,与早前相比,那刺耳的二字分量愈发沉重,压得杜篆喘不过气来。
“小师叔,您说句话呀!”
说什么?师兄曾言‘花前月下,情浓意浓,不枉来人间一遭。’听闻常老板与家人团聚,颐养天年,又曾恍了神。更关键的是,二愣子知道寂寞滋味儿,那滋味儿让他从山上逃到山下,又从山下逃到山上,一路惶惶如丧家之犬,更别提桃花梦,梦桃花,他已被悸动的青春撞个满怀。
“我不走!总之,我……我……”夕辉说着说着,竟蹲下身子,埋头哭了,杜篆亦被传染,他站在一旁,任由泪水簌簌直落,又过了好一阵子,师兄才道:“哭哭哭!哭个屁!滚去吃饭,别烦我,让我静静。”
静,是静不了的,那就练轻功,夕辉收拾心情,将剩余技巧倾囊相授,二人在树林里练习着,追逐着,制造出一场又一场人工暴雪,累了,就在雪窝里躺躺,想哭了,就呆呆流会儿泪。
“你为何悲伤不止?”
“不知道,就是难过,很难过很难过,一想就哭,不想也哭,小师叔,你呢?”
二愣子依然是二愣子,他也一样,悲伤莫名,莫名悲伤,又糊涂着,糊糊涂涂着。
“原来你也是泪水做的。”
“非也!小生内心酸涩,泪腺不受控制,是柠檬水加洋葱碎做的。”言毕,又道:“小师叔哭相太雅,有损我伤心,洒家换个地方,悄悄哭去。”
伤心可以损,饭,终究要吃,两位婆婆为了一桌团圆饭,默默忙碌许久。
“多吃点儿!这可是夕辉道长带回来的上好海参,瞧瞧!一个比一个瘦。”
师兄本就有伤,又茶饭不思,是瘦上加瘦,如今不说形销骨立,至少弱不胜衣,可一听这话,他反而放下碗筷,说道:“我吃饱了,大家慢用。”
饱了!这就饱了?果真是个大骗子!老骗子!无视众人目光,他老人家一拐一瘸,慢慢离去,只是那一轻一重的脚步,不似踩在地上,而是踩在了众人心中。
悲伤依旧蔓延,时间终于来到除夕之夜,这一天属于热闹,杜篆再次听见小傻子、游宇哥、贾兴堂的笑声,还接到蓝姐姐来自浣花城的祝福。
“原本做完家教,准备回来过年的,可惜得了急性阑尾炎,耽搁了。”
哎呀呀!人在他乡,蓝姐姐可要照顾好自己。
“不多说了,代我向仙长问好,也祝两位婆婆身体健康。”
几个问候电话,冲淡些许悲伤,转眼至深夜,山脚鞭炮又响,那依然是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三人都听呆了,杜篆忘记节约,忘了的人不止他一个。
“梦中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
一句诗,两行泪,他老人家能哭就好。
“别拜了,没用的。”说着说着,他老人家扔掉拐杖,艰难下跪:“小老儿想师父了,当年师父也让我还俗,可我舍不得他老人家,对仙道也有期许,你俩要想清楚,切莫因为我,因为那渺渺之事,贻误终生。”过了片刻,无人应答,他又补上一句:“追求幸福,不丢脸。”
夕辉点点头,也跪了下去:“是不丢脸,但我生是小仙观人,死是小仙观鬼,师父赶我,我也不走。”
接下来该杜篆,可他有选择吗?他是妖先生,怪物一枚,只能咬咬嘴唇,开口道:“我也不走。”
“一个午阳还俗,您老人家便如此伤心,若我俩也……”
“谁伤心了?我是担心,那混蛋不仅将黄金还了回来,还将多年积蓄也……娶妻生子,没钱咋行?”
师兄之爱,竟如此深沉,别提二愣子,聪慧如柠檬洋葱,一时也目瞪口呆。
“《采煞诀》和《煞之十问》,你小子都学了吧?”
回过神来,夕辉支支吾吾:“学了,只不过学了个糊涂。”
“给,你们看看这个。”
这个是啥?是一本老旧残损的《基础煞阵图》,二愣子直愣愣看着手上之物,鼻子一酸,刚冲淡的悲伤又回来了,他好想放开嗓子,嚎啕大哭。
“代价不轻,却也值得,莫哭……都莫哭,先看看内容。”
师兄的话越听越难过,好在书册能止哭,原因简单,看不懂,一页一页往后翻,不知不觉擦干眼泪,瞪大双眸。
“此册来自溧水冦氏,先囫囵吞枣,再徐徐图之。”
只能如此,估计也是解开部分困惑,留下更多谜题。
“师父,您当年真的……对仙道抱有期待?”
“浑小子,老夫骗你不成?”很快,师兄又张口:“放眼江湖,若说与仙道的距离,什么江都阴氏、溧水冦氏,在本观面前统统不够看。”
老飞蛾也不怕闪了舌头,别说二愣子不信,柠檬洋葱同样不信:“阴氏和冦氏之人,是否长寿?”
“人丁单薄,疯子多,寿者少,早晚绝了香火。”
夕辉刚要开口,想想又闭嘴,片刻后忍不住又道:“《命算经》真有这么厉害?”
什么经?算命还是命算?听起来怪怪的,不好!二愣子睁大双眼,目光如剑,直望师兄,莫怪他无理,只因他联想到推演,那东西能要命。
“唯有打通双十经脉,才能一睹真容,想用,还得再进一步,难啊!”言毕,师兄看了看杜篆,又道:“师弟有所不知,此乃本观绝学,真正的镇派之宝,也是夺命之术,等时候到了,为兄自会交给你们。”
“那午阳……”
“他见过,他没错,他走的或许才是正途。”
“狡辩之辞,不过是为情所困。”
杜篆持续糊涂着,可他知道梨涡先生驳斥的对,午阳言语,犹在耳边,直接将一个二愣子震成了三愣子。
“试问天下,谁能无情?”
这话让大殿再次陷入沉默,半晌之后,夕辉忽然说道:“小师叔若要钻研双修之法,将来倒可向他请教。”
喂喂喂!你要把一个可怜的三愣子变成四愣子?
“围炉聚炊欢呼处,百味消融小釜中。”
可惜,原本万般美好的火锅,因为离别的到来而味同嚼蜡,两位婆婆也变得沉默,笑容?还是别挤了,挤出来的太假,太僵硬。
“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
留下这句话,夕辉带着一身残疾的老飞蛾踏上长途客车,很快消失在视线中,二愣子挥着手,发着愣,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近就是近,远就是远,山是巍巍大山,海是汪洋大海,志合者为何不以山海为远?那要以什么为远?以千年时光?还是亿万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