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又何仙》且悲且乐且醉也

10、谁言爱卑微 相思一寸灰

　　一转眼又回到了‘神仙居’，蓝爸爸没进门，调头就走。蓝若可惆怅着去了自己房间，关了门，让一脸热情的游宇哥再次杵在客厅中，独自摸着后脑勺。
　　第二天一早，急的却是蓝姐姐：“不行！我不同意。”
　　瞪眼无用，跺脚也无用，最让她想不到的是，‘我辈之楷模’竟也助纣为虐。
　　“他俩的请假条上写有承诺，保证参加每次测试，还保证成绩都有提高。”
　　这承诺先给了游妈妈，不妨再给王老师一次，蓝姐姐最终气急而笑：“纯属妄想，谁给你俩的自信？这假批不了。”
　　现实仅用半天时间，便证明了她想象力薄弱。
　　“好消息是假准了，坏消息是若不能兑现承诺，要被重罚，对了，下周运动会你俩也得参加，王老师还要求杜篆为班级争光，否则也要罚。”
　　感谢！感谢衙内！
　　“胡闹！万一……”
　　少一些万一，多一些坦然，杜篆本是惯犯，村小，乡中，除了期末考试他几乎没去过教室，启蒙靠师父和师兄，其余则自学，小悠是个药罐子，请假于他同样是家常便饭，且借这夏末时光放松身心，再借树荫一享惬意，感谢两位婆婆教导有方，今天的菜杜篆都尝过，味道还不错。
　　“其实，最该请假的人，是我。”
　　这话让人吃惊，小悠端着饭碗，看了看一旁低头的游宇哥，迟疑着问道：“蓝姐姐，你究竟在躲谁？”
　　蓝若可尚未开口，门外却传来了喊声：“请问游宇哥在吗？”
　　游宇抬起头来，怔愣片刻，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

　　世间事就是如此，几人欢喜几人愁。
　　昨天，神仙兄弟在桃树下捣腾秋千，这玩意儿好，可坐在上面荡低荡高。周五年级测试，同桌胖子第一时间竖起拇指，大赞一声：“杜篆，你是我牛哥！”
　　及至回山，贾兴堂气色好多了，可以带着他做风筝，放风筝，又做毽子，踢毽子，一时半开颜。半开颜是因为他望风筝多，放风筝少，毽子也踢不到，大多数时间都在捡毽子。
　　“哥哥真厉害，拉开第二名十六分。”
　　这次测试小悠也很棒，唯有游宇哥退步了，好在情有可原。万幸！蓝姐姐刚好保住第十，游宇哥还能住在‘神仙居’。
　　说到‘神仙居’，蓝姐姐对这名字不满意，嫌大，可游宇哥一听‘神仙眷侣’，已然站到了小悠这边。

　　最让人开心的是运动会。
　　蓝姐姐脚步轻灵，踩着风一般冲向终点，游宇哥更如一匹脱缰之马，撒着欢奔向前方，成为小悠念念不忘的校园飞人。
　　杜篆选择的是跳高和跳远，其实三个亚军足以交差，可他还没反应过来，冠军已到手，没法退货。
　　开心！快乐！开心又快乐！唯有蓝姐姐高兴之余，感觉有些不真实。
　　“她找过你了？”面对小悠之问，蓝姐姐点点头，声音比目光还幽远：“笑亦浅浅，语也温柔，温婉清丽，宛如江南烟雨。”
　　拜托！神仙居没人去过江南，蓝姐姐甚至没离开过途牛县，可这不是重点，小悠又问：“你们聊了些什么？”
　　“她撒起娇来，真可谓‘香靥凝羞一笑开’。”这都什么呀！小悠无语，片刻才道：“她有没有问……”
　　“眉锁早春，声携清秋，她说爱情卑微，总是‘一寸相思一寸灰’。”
　　完了，谁有本事与蓝姐姐聊天？好在一场夜雨悄然而至，让人见到了秋日的婆娑身姿，也洗去众人心头莫名的燥热。
　　有件事不能忘了，那是杜篆的承诺与狂想，小悠当即嘟了嘴，还道：“何为星月之精？”
　　大傻子不知道，可不管摸得着摸不着，总要最后一试。
　　“莫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走火入魔？”吃惊的还有游宇哥，蓝姐姐又不同，小仙观的人怎可能入魔？她担忧小道士着凉。

　　没有蒲团，把两条凳子并一起，又将旧纱帐取出，防蚊虫，客厅的灯今晚不眠。
　　摆好坐姿，调匀呼吸，杜篆开始冥想。此窍非彼窍，孰人能知晓？
　　想啊想啊，有风拂过，纱帐轻颤，破碎了月华。
　　想啊想啊，远处犬吠，数声而息，大地重归梦乡。
　　想啊想啊，小道士且睡也！
　　突然间困意全消，四周瞬间变黑，那黑之黑，用漆黑、墨黑、乌黑都难以形容，且冰冷、恐惧、无助、宛如黑暗冰窖，这……这黑是种感觉，偏偏还是那么那么那么的熟悉。

　　“它生莫作有情痴，天地无处着相思。”
　　这是夔笙先生诗，杜篆竟朗诵出声，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现鱼肚白，不久太阳将冉冉升起，不知今日之日，是否还是昨日之日？
　　“天尽头，何处是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冷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寥寥数语，哀伤凄切，出自梦阮先生的《葬花吟》，身为道士，原不该喜欢此类诗词。
　　“不好，太多女儿气，过于幽怨。”不喜欢的人并非一个，身后之音笑了笑，又道：“身为大丈夫，当‘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话音有两分憨厚，三分狂傲，入耳竟是那般好听。
　　“男儿到死心如铁，你怎么还哭了？”
　　不是杜篆想哭，实在是……借着柔和晨曦，透过泪水迷蒙，眼前忽而一亮，单眼皮，小眼睛，笑起来便成上弦月，眉毛粗黑，如刀如剑，好似‘心中有丘壑，眉目作山河’，又合了那句话：‘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入魔？”
　　“感冒发烧？”
　　“哥哥怎么这般狼狈？”
　　晨练是没法练了，早餐也不能好好吃，耳畔呓语不断，眼前影像纷呈，头昏脑涨也加重了，就连五感也变得奇奇怪怪，好似一切都是真实的，又是虚幻的。
　　“到底怎么了？”
　　“会不会是撞邪？”
　　“呸呸呸！不过一宿没合眼，睡一觉就会好的。”
　　不怪三人慌乱，是杜篆的举止太过奇怪，服侍其躺下，眼见他情绪稍安，蓝姐姐和游宇哥这才上学去了，独留小悠惴惴不安。
　　“神仙哥哥，你好些了没？”
　　“好多了。”
　　“真的好多了？”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怎么可能没事儿？睡，睡不着，躺，躺不平，杜篆索性起身。
　　“你安心学习，我去买菜。”
　　小悠哪能安心，好说歹说两人一起去了菜市场，刚到菜市场，杜篆又找了个理由，独自寻了个公用电话，拨通了号码。
　　“师兄！”
　　“是小道长吗？且稍等。”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听到熟悉的声音：“师弟何事？”
　　“十年前的意外又……我……我……”未语泪先流，欲言已凝噎，幸而师兄聪慧，很快反应过来，震惊道：“都是……都是小老儿的错，对不起对不起！不该让你下山，这……这……师弟请个假，且等我速速赶来。”
　　错，不怪师兄，假，不用请，而摩托车在‘神仙居’。
　　“我上山方便，师兄在观里等我。”
　　“这怎么行？万一……”
　　“师兄放心，我……我骑车没问题。”
　　“不行不行！师弟等着我。”
　　“师兄放心，我真的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你可别……”
　　有问题又能如何？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当初师兄让他和小悠当护法，他半是担忧半欢喜，让他来上学，他半是不舍半开心，挂断电话，舒缓情绪，却听街上已是议论纷纷。
　　“你们知道吗？肖家出大事了，他女儿昨晚跳楼了！”
　　“是……是兰汝吗？那孩子可乖巧了，怎么就……”
　　肖兰汝，那位温婉清丽的女孩儿，昨日还来过‘神仙居’，蓝姐姐曾说过，她与游宇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三人本是同班同学，杜篆通过脑中影像，早已知道附身人是谁。
　　是的，杜篆，被鬼，附身了。
　　不顾脑子迷糊又难受，他转身向政府大院跑去，刚到大门口，便见到匆匆赶来的游宇哥，其神色惊惶，目光慌张，踩着脚踏车直接冲了进去。
　　杜篆一时愣住，浑然忘了自己来干嘛，糊里糊涂间，又见蓝姐姐慌慌张张跑来，他本能伸手将其拦下。
　　“我……我要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看不如不看！杜篆虽然状态糟糕，魂却没丢，可蓝丫头的丢了，找到小悠时，小家伙也木木呆呆，他只能一手牵着一个，跌跌撞撞，拖回神仙居。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总有种感觉，命运之轮吱吱嘎嘎响，徐徐转动，是那般宏伟沧桑，因为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突然掉落，即将改变其原有轨迹，滑入未知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