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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两届山中入冥界 三途川畔悟情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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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三人踏进聚仙楼的大门,却见胡掌柜愁眉苦脸坐在桌旁,两眼直呆呆地看着门外。风清煌走上前去,将两个银锭掷在桌上。“嘡啷”一声,胡掌柜回神,见桌上的银锭,连忙抓在手中,继而看见我们三人正狐疑地看着他,这才满脸堆笑:“哎哟,络姑娘来了,还有这两位贵客,请稍坐、稍坐,我去吩咐厨房准备酒菜。”
“胡掌柜你这是怎么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问道。
胡掌柜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唉……您也瞧见了,这几日因为紫岚仙府的狐妖被一无名道人收服,京城乔家的小姐乔伊梅也被从那狐妖手中救了出来,于是乔云笙老爷子大摆筵席,好家伙那长龙筵席999桌,所以我都好几天没有进账了!”
“哦?狐妖?”风清煌喃喃道。“紫岚山中的狐妖怎的也要谈情说爱了么?”
店小二在一旁插言道:“贵客您有所不知。那乔家小姐是早几个月去乾清观上香的时候,遇见了那紫岚山中的狐妖逍遥仙君。也不知怎的,那乔家小姐就和逍遥仙君去了紫岚山中的狐妖仙府。京兆尹几次派人去救人,都没有成功。最后是一个道人说是有除妖的法子,便在前几日孤身一人去了,把逍遥仙君活活打死了,又把那乔家小姐带了回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我们四人异口同声。
“只不过那乔家小姐自从回了家,天天以泪洗面,手里拿着一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真真是疯癫了……”店小二叹道:“好好的一个大小姐,被狐妖给整疯魔了……”
一时间,我们每个人都沉默了。胡掌柜干笑了一声:“嗨!反正狐妖已经死了,人也救回来了,是好事!好事!去去去,给贵客们做菜去,别杵这儿了。”
酒菜备齐,三只油滋滋酥脆香辣的盐酥鸡,上好的“百花酿”,我撩起袖子,大口大口啃食着。小白用两根手指拿了一条肥美的海鱼就往嘴里放,油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脖子。只有风清煌一个人用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菜,抿一口小酒,再看了看我和小白:“你俩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吃饭啊,这么凶残干嘛啊!”小白赶紧用餐绢擦了擦嘴,也像模像样地拿着筷子,举着酒杯,慢慢地吃了起来。
吃罢晚饭,正是日落时分,肚子撑得滚圆,应当散步消食。于是我们一行三人在京城的大街上溜达。就在此时,见一家丁慌张张跑过,嘴里说道:“完了完了完了……”
我们三人顺着这家丁来的方向追上前去,眼见一高门大户写着乔府,却不见胡掌柜所说的999桌筵席。正思忖着,见几个家丁提着白灯笼到了大门前,心想,这是何故?又见一老妇泪眼汪汪地指挥着这些家丁挂白灯笼,挂白布。小白不解其义,便走上前去询问:“请问贵府出了何事?”
那老妇拭了拭眼泪,说道:“呜呜呜……我家小姐,刚刚服毒自尽了……真是作孽啊……”
乔伊梅死了?!
风清煌细看乔府,发现府邸上空有一股红色的妖气盘旋,便对那老妇说道:“你家小姐或许有救,我等是四宗妙音符咒的弟子,或许有办法起死回生。”
那老妇先是吃惊,而后感激,连忙请我们入府。一路经过回廊入内院,过了两处庭院,见一清幽小院,丫鬟们乌压压跪了一地,都在呜呜地哭。风清煌见那小院上空,红色妖气更甚,便笃定了自己的判断。推门而入,见一花容月色的女子直挺挺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嘴唇和脸色白如纸。
风清煌伸手在乔伊梅的头部上空轻轻抚过,只见一团白莹莹的光,在乔伊梅的身体里运转,行至心口处,见一红丹璀然,风清煌将那红丹推至这女子的口中,再将此丹取出。
“好一个狐妖,居然能将此物赠予心上人!”风清煌叹道。
我看着那个红绿相间的内丹,一脸不解。风清煌将这丹收入袖中,再取出一颗金丹放至乔伊梅的口里,不出片刻,只见乔伊梅的脸色渐渐红润,开始有了呼吸,最后,竟然睁开眼睛,死鱼般的眼珠子盯着我们。
身后的老妇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唤来丫鬟去请乔老爷。我仔细看那乔伊梅,虽然已经还阳,却双眼无神,形同木偶。我拉了拉风清煌的衣袖,指了指乔伊梅。风清煌看了一眼,说道:“看来,要去冥界一趟了。”
出京城西郊,一直西飞。过敦煌,湘云洲,便是两届山。符咒宗的幽冥符咒师一脉便在两届山中居住。在我的想象中,两届山应该是个迷雾笼罩,神秘莫测之地。
圣火崇明鸟落地,眼前的景象着实让我惊讶。只见鳞次栉比的房屋,整齐的田地,安然踱步的鸡鸭,只不过每走一段路途,就会看到红蓝绿相间的幡旗,上面写着一些符咒。三人前行至一座木吊桥,只见一只憎灵挡于桥头。
“来者何人?”那憎灵的声音低沉嘶哑。
风清煌伸出手掌,示于憎灵前。那憎灵生得甚是吓人,像是一件飘忽在空中的破旧衣衫成了精怪似的。它看了一眼风清煌的手心,便吓得跪在地上:“不知上神驾临,请恕卑职愚钝蠢极……”
风清煌冷言道:“让开。”
过了这桥,眼前便是一处殿宇楼阁。只这楼阁前,殷红的彼岸花盛放,花如向天祈祷的手,红艳艳一片像灼目的火焰。
风清煌站在这片殷红的花海前,我和小白不知其意,也就一并站着。须臾片刻,一位身着金阳秋思衣裙的女子携着一位穿着天嵌银霜仙袍的男子款款走来。
“不知上神驾临,有失远迎啊,失礼失礼!”那男子说道。
“络儿,小白,去,拜见你们符咒宗的师尊和师母。”风清煌说道。
我和小白面面相觑,忙深作一礼:“拜见师尊、师母。”
那夫妇齐声说道:“免礼免礼。”
我悄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对夫妇。那男子应该就是幽冥符咒的师尊慕轻寒了。那女子应该就是他的夫人冷霜霜。
“不知上神来我两届山有何要事?”慕轻寒朗声道,“不如移步我这幽冥殿中稍作休息。”
风清煌回道:“不必了。我与我的小友们来此,是要入冥界一趟。这冥界入口烦请带路。”
慕轻寒笑了笑,说道:“上神怎会不知冥界入口?这六界之中,上神想去的地方,实乃探囊取物一般。”
风清煌也笑了笑,说道:“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譬如这彼岸花海,我记得只在黄泉路上,忘川之畔开放。怎么两届山中,彼岸花也可如此盛放?难不成这冥界的势力,已经入了仙族的领地了么?”
一席话落,只见慕轻寒的脸上略过一丝寒影。他微微一笑:“上神既然贵人多忘事,那么我就亲自带您去冥界入口便是。”
冥界入口,在这两届山的北端瀑布之后,只见慕轻寒在瀑布前,祭出法宝,念动咒语。那瀑布分至两侧,只见一个幽绿色的结界,慕轻寒又祭出一个金色的胎光咒,附身在我们三人身上。
慕轻寒说道:“入此结界后,即入‘三途川’,此处是生与死的分界。三途川的水流会根据死者生前的世事,分成缓流山水濑、平流江深濑和激流有桥渡。往生者随罪业轻重而步入流速不同的三途河水中。而那河水,有着腐蚀灵魂的剧毒。你们三人并非往生者,故而不需担心。只不过那三途川的河畔,彼岸花的香气会让人失了心智。我这胎光咒术,可保你们安然无恙。”
风清煌点点头:“多谢。”随即抓着我和小白的手臂,一起跳入这结界之中。
一阵迷雾过后,眼前是一条阴绿色的大河,在那河中,有白森森的骨架,腐烂的血肉,还有哀嚎着枯竭而散的恶鬼。而那河畔,殷红一片的彼岸花盛放,氤氲的香气发出阵阵红雾,我下意识地捂住口鼻。风清煌翻手变出两颗金丹,让我和小白服下。
行至彼岸花丛中,红雾更重了,却听见那河畔似乎有人哭泣。定睛一看,只见乔伊梅正伏在一位公子的怀里哭泣,再瞧那公子,生得一张狐狸面孔,身后还有一只毛绒大尾巴。这应该就是那早已殒命的逍遥仙君的魂魄!
我们缓步静行,距离这对可怜人儿不足二十步之遥。是时,二人席地而坐,乔伊梅的头靠在逍遥仙君的肩上,两人的身体处在混沌状态,似乎就要消散。
“梅儿,既然已有高人救得你的性命,何苦又来此处?我这妖身,终不入轮回,灰飞烟灭在旦夕之间罢了,你却不同呵……不必为……不必为我,自毁自伤。”逍遥仙君抚了抚乔伊梅的肩膀。
“你我既然相识相爱结为夫妻,又怎可留我一人在人间独活?与你相遇相知,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世人皆说狐妖与人不可成婚,可我偏不要。此生我既是你的妻子,你走了,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乔伊梅呜呜地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乖。”逍遥仙君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梅儿,你一向是听话的。现在你听我说,好吗?”仙君轻声说道:“五百多年前,你是宁阳观中的一名小药童,我是一只小红狐。那日我受了伤,你救了我,待我伤好以后,想回道观找你,却不曾想道观上上下下都被邪教屠杀殆尽……我寻了你五世,五世都没有结果,直到那天在京城乾清观,我一眼就认出了你。这一世,机缘巧合也罢,姻缘注定也罢,和我想象的一样,我终于等到你了。”
“梅儿,这五百多年里,我一直在想,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应该怎样和你相遇呢?我先是学了百种飞禽走兽的语言,才有资格学人言。人言学会了以后,我便苦读诗书,勤练琴棋书画。这人间都说书生最好,陌上公子,温润如玉。我就想成为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在一直等着你。”
“梅儿,你跟着我来到我的府邸,我是多么欢喜啊!那一刻,修行升仙已经不再是我活着的希望,你成为我的全部快乐。梅儿,你知道吗?紫岚山上四季不变的桃花就是我的愿望——‘千朵浓芳绮树斜,一枝枝缀乱云霞。凭君莫厌临风看,占断春光是此花。’梅儿,我愿我们的感情就像这永不枯萎凋落的桃花,一生一世,三生三世,都如此相爱。”
“可是梅儿……这一世,夫君不能再陪着你了。我留给你的绝情丹,是希望你忘了我。从此以后,只有那些桃花记得我们的爱情。而你却不要再记得,你要好好地活着,这绝情丹可以将你恢复到认识我之前,而你对我的记忆,也将一并购销。梅儿,听我的话,在我魂飞魄散以后,跟着那高人回去,回人间吧,好好地活下去,你会遇到一个疼爱你的丈夫,你会儿孙满堂,你会寿终正寝,你什么都会好的,听我的话吧,回去吧。”
逍遥仙君说完这些话,身形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缕烟尘,消散在乔伊梅的身侧。
乔伊梅双手撑在地上,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夫君……”便昏死过去。
风清煌见状,立马伸出袖口将乔伊梅的这缕失魂收进袖中:“回乔家!”
出结界,已经是夜晚。慕轻寒在结界外打坐,见我们出现,正要说话,却见风清煌召唤出圣火崇明鸟,便懂了似的作了一礼:“恭送上神……”
回到乔府,那乔伊梅只呆呆看着帐顶,乔老爷急得几次昏死过去,风清煌推开众人,行至乔伊梅的榻前,将那缕失魂徐徐灌入乔伊梅的天灵处。须臾,乔伊梅的眼睛里有了灵动的光芒,她看了看风清煌,看了看我和小白,再看了看众人,用嘶哑地声音说道:“爹……”
乔老爷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颤巍巍走到乔伊梅的身边,哭着说:“我的女儿啊,我的女儿啊,我再也不逼着你进宫选妃了,都是爹爹不好,是爹爹不好啊……”
乔伊梅抱住爹爹,哭着说:“是女儿的错,女儿不懂爹爹的苦心……”
一时间,众人皆掩面拭泪。风清煌示意我们离开乔府,于是我们三人悄悄退出。
出乔府,我便问风清煌:“那绝情丹呢?”
风清煌看了看夜空:“已经给她一并服下了,她已经恢复了遇见逍遥仙君之前的样子,关于逍遥仙君的一切,她再也记不起来了。”
听得风清煌的这句话,我的心里忽然像吃了一记闷棍。我感慨于逍遥仙君等了五百多年的执着,在这五百多年里,一只狐狸在等一个人,那个人经过时间的流逝和轮回的变幻,最终如愿以偿地走到了这只狐狸的身边。乔伊梅,一定是极其热爱自由的女子,所以,她才会挣脱世俗的评断,和逍遥仙君结为连理。
我问风清煌,何为爱情?只见他看着璀璨地星空,长舒一口气,笃定地说道:“爱情,应当是在你眼中,有我自己;应当是当你看着我,我会发现新的自己;爱情,应当是在你的世界里,我找到了我在这个世间存在的意义;爱情,应是我爱你,所以我遇到了我自己。”
我看了看夜空,繁星璀璨,尽管牛郎与织女依旧隔着一道银河。是时夜风微微,一行三人出了京城东门,却见郎朗星空下,京城东郊的桃花林,千朵万朵的桃花,尽数枯萎败落。一时间,心里像是一面镜子崩裂炸开,鼻子一酸,潸然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