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上）》妙峰山下

83、跌落灵泉 跌落灵泉斩

　　“阳姑娘——”
　　随着段想的呼唤，岸芷被人抛了上来。
　　而飞身相救的人，毫无疑问地，直直坠向冰火灵泉。
　　那是阳春，没有一丝犹豫，便以全力托起岸芷。
　　她仰面坠落，如同堕入尘世的神女。
　　崖下的风，在这一刻也多情起来，想托起这颗赤忱的心灵，却只解开她一头青丝。
　　崖上崖下，两双眼睛，对视着——
　　你这傻子，为何要救我？
　　我不会让你有事，绝对不会。
　　你回来，我还要带你回白河镇！
　　带着我的份，好好活下去。
　　她彻底坠入氤氲的水雾。
　　“阳春！你回来！我要你回来！”
　　那双美丽的眼睛，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可，她再也看不到了，她不可逆转地，堕入一潭墨绿的深泉。
　　命运赐我的，我双手接住，命运压我的，我双肩扛住，命运夺我的，拿命也要留住！
　　她沉入墨绿深处。
　　崖下的风，在这一刻暴怒起来，狂风肆虐，碧痕凄啸。
　　“怎么回事？”
　　奕星心下一惊。
　　玲珑迎着狂风努力向崖下望去，水雾尽数被风吹散，一个巨大的泉潭赫然显现。
　　“星哥，风从冰火灵泉而来——”
　　紧接着，水中显出一条巨大的黑影。
　　“啊——有蛇！”
　　玲珑吓得跌坐在地，连连后退。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光急速飞过，直直插入泉潭之中。
　　一瞬，泉潭之中旋起巨大漩涡，一个巨大水柱自漩涡中心升起，同时抬起落水的阳春，泉中的怪物受漩涡影响，一时乱了节奏，在水下胡乱扭动起来。
　　“阳春，快上岸！”
　　江秋白一口鲜血喷出。
　　断水刀这一抛，已经用尽他全部功力，此刻他已是五内衰竭，重重倒下了。
　　水中的女子几乎溺毙，着断水刀一救，捡回一条命来，神智却尚未清楚。
　　迷迷糊糊间，她眼前出现一片深海，巨浪滔天的深海啊，裹挟着她，叫她逃脱不得……
　　“深海，意味着一股未知、难以逃离的力量。”
　　她凝望着那片深海，就要被什么拖下深渊，一张血盆大口忽地从水下窜出——
　　“强敌来袭，不迎战，只有死！”
　　那双眼眸，骤然清明，一道星河璀璨，她堪堪避过，立于半截浮木之上。
　　崖上众人这才看清了什么，皆惊恐不能言——
　　方才跃出的，乃是一条巨大的黑蚺，身粗约两人合抱，一张血盆大口，仿佛随时能吞下落水的阳春，深不见底的绿潭，隐隐显出黑色的鳞甲，令人心惊胆寒。
　　这是上古凶兽——冰蚺。
　　相传冰火灵泉有一对冰火蚺，雄蚺黑鳞，生性狡诈，人称冰蚺，雌蚺赤鳞，生性泼辣，人称火蚺，冰火蚺身形巨大，又极其凶残，从来无人敢近。
　　直到那个叫夜倾城的少年，一柄碧色轻剑在手，以一对二，生生斩杀了火蚺，刺伤冰蚺，这冰蚺便久久潜居泉潭深处，很少四处游走。
　　时间久了，人们几乎都忘了，这泉潭之下，还有如此骇人的怪物。
　　“阳春，接剑——”
　　不知何时，夜倾城已然来到，他夺过奕星手中的碧痕剑，朝阳春一抛。
　　那碧痕剑如有灵性，也似是承载了夜倾城的预判和内力，直直飞入阳春之手，神兵在手，阳春再无后顾之忧，她借浮木之力，施展梯天渡星河高高跃起，一剑凌空斩下——
　　呼灵虚位，遣役诸方，雷霆霹雳，如掣电光！
　　一剑擎天破云霄，剑下，飞沙走石，巨浪滔天，泉潭之水尽数向空中翻涌，水下的冰蚺再无栖身之所，被剑气搅弄恼怒，盘身跃起，朝阳春张开血盆大口。
　　正当崖上众人以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今日就要葬身蛇口，风忽然停了——
　　飞沙，走石，水滴，似乎受到什么外力的感召，全都浮在半空，环于她周围,只见碧光一动，那些沙石，那些水滴，全以爆冲之力，向那巨大的骇人的蛇头射去，再一道碧光掠过，冰蚺上下颚已被一剑破开，腥红的蛇血瞬间浸满墨绿的泉潭。
　　“好一招握天掌八方，她居然修得如此境界！”
　　顾不上崖上的声声感叹，只见水纹急动，什么东西急速窜出，逼向正要落脚水面的阳春。
　　“天哪！居然是个双头蛇！这个才是真正的头！”
　　是的，这个比刚才大出数倍不止的，才是冰蚺真正的头，它的狡诈也在于此，当你以为一击绝杀，殊不知它已观察了许久，只等一口将你吞掉。
　　万仞虚空，她没有任何着力点，重力和惯性挟持着她，就要坠入血口。
　　一道黑影飞崖而下，飘忽若神，环住阳春稳稳落在岸边，所到之处，仍有星河迤逦。
　　“夜倾城！司教不得干涉选拔，你想废了她吗？”
　　绿蕊夫人及十二星司教不知何时赶到，在崖上厉声告诫。
　　夜倾城丝毫不理会，那双黑眸只是凝视着救下的人，眼眶微红，低沉道：
　　“到底有什么要紧，要你弃剑舍命？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
　　那双清眸的主人惊魂未定，骤然落入爱人的怀抱，又惊又喜，想将种种委屈都诉诸于口，可她没有，她向来是隐忍的，只有眼中的点点星光，说着她的深情。
　　不过，嗜血凶兽不会给恋人缠绵的时间，冰蚺欲攻上岸。
　　阳春余光瞥见，清寒的眸亦染上一丝嗜血的狂——
　　“司教，既然我活了下来，那它——就活不了！”
　　玄黄浑合，遍体更新，筋骨皮肉，来复乾坤！
　　只见阳春屏息凝神，周身似有金光屏障，冰蚺屡攻不破，与此同时，方才落地的沙石、入潭的水滴，又全数卷土重来，慢慢浮起，静悬于金光周围。
　　“她要做什么？准备再来一式握天掌八荒吗？”
　　众人议论之时，砰！砰！砰！崖下三声炸雷，众人也被震退数步，再定睛一看——
　　方才的水滴沙石全然不见，水滴已化为蒸汽，融入空气，沙石已化为粉末，随风飞散，碧光闪耀处，冰蚺的头如同水滴沙石，碎作千块万块，无头躯体重重跌在地上。
　　助道助法，赐我灵真，绵绵大力，默默通神，飞罡第六式，裂天夺魂。
　　而施展此等绝杀的人，此刻却静静站在那里，玄衣乌发，滴水未沾，粒尘不染，唯有碧痕剑梢一滴血痕，彰示着她的胜利，与她云淡风轻的狂。
　　当她抬头看向崖上，奕星一个趔趄，眼中第一次升起恐惧。
　　猴星司教看得清楚：“这一式合天御青龙与裂天夺魂合用，乃是防御与绝杀的完美结合，此招一出，上古凶兽尚且如俎上鱼肉，便知我十二星司教及其门下弟子，已无一人可出其右，飞罡六式已臻化境，忘归岛上下，唯夫人与倾城可制之。”
　　绿蕊夫人眼神有些复杂，半晌，终宣布道：
　　“第五年大选，到此为止，所有生还者，凭战利品换取奖赏。”

　　忘归冰原，灵渊之下。
　　夜倾城与阳春，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离开。
　　他们无声地走在这片雾气氤氲之地。
　　七年前，少年夜倾城曾被其他七选人引诱至此，欲借冰火蚺除之，一人对战冰蚺与火蚺，也是同一式裂天夺魂，杀火蚺，伤冰蚺，留了一命，自此，他成为忘归岛上人人忌惮的存在，甚至被绿蕊夫人种下缚心蛊以作制衡。
　　七年后，阳春在此经历的一切，与他如出一辙，这一战过后，她亦再回不了头。
　　他们相像至极，好似世上另一个自己。
　　两个可怜人，流连于这片温泉氤氲之地，以期逃避外间的冰冷。
　　她的清眸在暖雾之中，妩媚，缥缈，他的吻如同体温一般炙热，熨帖在光洁如玉的肌肤，他们怜惜地，朝圣般地，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献于天地，献于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