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舍弃的微光》沈予滢

1、第一章 那还是一个

　　那还是一个糖炒栗子、烘山芋、糍饭糕满大街的年代，但凡大街小巷人潮攒动的闹市，总少不了各类为生活而奔波着的小贩。

　　上海难得的寒流拂面迎来，孩童看到热腾腾的白雾袅袅，则更是惊喜异常。

　　一颗茶叶蛋，五角。
　　一串豆腐干，四角。
　　一串鹌鹑蛋，六角。
　　一串接着一串。

　　很快，孩童的馋虫还没喂饱，身上的散钱却是没有了。除了手头最后的一元硬币，就只剩一张百元大钞，父母压身上以防万一时用的。好不容易“翻箱倒柜”，也只从衣袋的夹层中掏出一张十元。

　　还差两角钱，就能再吃两串鹌鹑蛋了。

　　可对方却是没有十元的找零。

　　孩童眼巴巴的看着，心一横，“阿婆，要么您就拿了这十元吧，没事情的。”

　　是的，那是一个外表神似孩童太外婆年纪的老奶奶，一头白发中零星几缕黑发，脸庞手背的褶皱更是印刻着一段段沧桑的岁月。不似其它小贩们的吹吹打打又或沿街叫卖，老人家即便听到孩童的话语，也依旧只是简单的，“一块够了。”

　　后来即便孩童几番坚持，也还是变相吃了顿白食。

　　是的，那个孩童是我，那也是我人生第一次不是因父母或其他间接的原因，从别人手中得到些什么。至今我仍然记得，当时我压抑着想哭出来的冲动，和老奶奶挥手道别时，老人家半弯着腰，慢慢吞吞推着那比我还高不了多少的卤水锅小推车远去时的身影。

　　自然，大了也懂，六角是售价，成本肯定低于六角，勉强算，老人家未必亏了，我也许只是太过稚嫩所以天真罢了，毕竟做生意哪有傻到做赔本买卖的。是的，这是我几年后和人讲诉这段经历时，别人带给我的震撼。人前不好去辩解自己的无知，只是默默的，从此，再也闭口不提。

　　然后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事物成了禁语。

　　开口只会暴露自己的浅薄，那与其被人嘲弄，还不如自己三缄其口，还能落得个文静娴淑的口碑。愤慨过，也反抗过，然后发现，那么多的过来人都不约而同的承认这样一条公理，无可奈何却也是无能为力。

　　然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又再度开始学习如何说话，不是孩童时学习如何表达自己所思所想，而是成人后学习如何在合情合理的情景下说出他人所期所盼。

　　看着越发精致的自己，却再也找不回当初那两角钱带来的触动，也找不回曾经能哭能笑的本能。

　　一路，是哪里，把“自己”，弄丢了呢？

　　茫然，所以回忆，也所以反思。所幸，人这一本能，总还是相伴一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