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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永不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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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俄?”
父亲的脸变得扭曲。惊惧和愤怒,同时在那张脸上体现。
“就是那个改革毫无成效的国家?”
“就是那个至今仍坚持君主制度的国家?”
“那里没有一个人值得让你,埃德蒙,去爱!”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埃德蒙却在等父亲冷静下来。他希望进行理性的和有效的谈话。然后,便是一阵沉默。
他没想到父亲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大的情绪转变,但他无端地想起了自己和叶卡捷琳娜初遇的第二天,自己去找她聊天时的场景。当她知道他会讲俄语时,她高兴地差点跳起来,但还是强忍住了激动。其实对于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法国人来说,这个特质也不是那么稀有,但显然,叶卡捷琳娜不知道这一点。这一切当然也被他发觉了,这也增强了他继续和她交往下去的信心。聊天就这样自然流畅,并且轻快地开始了。他们从自己,聊到自己的国家,再聊到各自的过去,一切,都是那么地让人感到舒适……
良久后,埃德蒙才缓缓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我们在一起的一年,连一次吵架都没有发生过。”
“一年?”父亲的话音插进来。
埃德蒙没有理会,继续说:
“我认为我们的生活是真正幸福的。”
父亲忽然暴怒起来:“你最好给我马上忘了她!”
这样大声的声音,将母亲也引了过来。鞋子踩在木板楼梯上面的声音清晰可见,那几秒钟时间,别的一切都寂静下来了。在埃德蒙心里,这几秒钟长过了一生。
母亲的观点更加锋利,言辞也更加简洁:
“如果你不照着我们说的办的话,现在,你就要永远离开里德尔庄园。”
埃德蒙知道,这放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家庭都只像是一句气话的祈使句,在这里,是会真实发生的。父母其实真的没有真心爱过他。二十五年前,他们赋予这个新生儿的使命,仿佛就是一个应酬的木偶和管理账目的机器而已。他们的内心早已被疯狂的欲望所扭曲,沾染满了那个时代旧家族的“传统”。只是,小时候的埃德蒙被圈定在这样的一个圈子里,使他错误地认为,这一切,都是那样的平凡自然。
“虽然我们在法国不是那么数一数二,但是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底线!”
“如果我们的血统像你这样被稀释,那家族还有什么意义?!”
更多的话如潮水般向埃德蒙涌来。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他又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十一岁时,那时还是小埃德蒙的他遇见了一个学长。其实他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学长,从头到尾也没有和埃德蒙在同一个学校过。只是为了表达亲切,就姑且这么叫了。
学长是一个非常nice的人。他的羽毛球打得非常好,埃德蒙非常崇拜他。在球场上一来二去,他俩就熟识了。他们很快变成了密友。学长经常抽出时间来教埃德蒙打球,只是因为,他知道这会让他们两个人都非常开心。后来,他们还经常交换自己的心事,因为他们都明白,他们是很好的朋友。这段友情,让他们的内心十分充实,也十分快乐。
而那时的埃德蒙的外公最不高兴的,就是埃德蒙与这位学长之间的交往。他常常说,学长不配和埃德蒙交朋友,只因为,他来自埃德蒙的小学对面的那所学校;只因为,这所学校专供贵族子女学习,而那所,并不是。
外公勒令他,明天,就去和学长断绝联系。
十一岁的埃德蒙痛苦地照做了,只因为,他根本没有勇气不这么做。
“对不起,因为家里的原因,我以后不能和你做朋友了。”
这句话,在往后的岁月里,无数次地在埃德蒙的噩梦里重复。他已经不能再触碰它了。每一次,他的心都像被尖利的刀猛扎,他的脸狰狞地扭成一团。它,成为了他的梦魇。
十七岁时,埃德蒙即将从高中毕业。他对医药学特别感兴趣,中学时的生物课几乎每次都是满分。当他收到心仪大学医药学专业的录取通知时,兴奋像一股电流一样充满了他的全身。他兴冲冲地跑出房间,却撞上了母亲冷冰冰的脸。母亲勒令他去读她自己安排的金融相关专业。她说:
“如果你一定要坚持自己的选择的话,我们不会出一分钱来付你的学费。
这句话听上去那么地熟悉,这样的事情早有先例。
五年前,正是埃德蒙的哥哥,尼古拉斯报考大学的时候。他希望自己能去读物理学专业,他也为此拼尽了全力。那三个月,去餐厅里洗碗,当服务员,他全都试过了。他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只为了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可以说,奇迹几乎在他身上发生了:在交纳学费的前夕,他竟然凑够了其中的百分之九十五。
他满怀欢喜地去告诉父母。他希望这只是父母给予他的一个考验。
母亲回报给他一个微笑,一个冰水般的微笑。
而现在,这个冰水般的微笑再次在埃德蒙面前出现了。同样的事情,即将在他身上重演。
十七岁的埃德蒙痛苦地屈服了,只因为,他实在没有另一种选择。
而现在,他们竟让埃德蒙放弃他之所爱!
他早已不是先前的他。有时,他也会稍稍理解自己的父母:他们也是这个时代的受害者。谁不希望幸福,谁又不希望生活地简单而快乐?只是他们现在做的一切,一直将自己往悬崖下推。他必须觉醒自己的意识,而不是像先前一样。
他痛苦地摇摇头,说:“一定要这样吗?”
他们甚至连头都懒得点一下。
“那么,永不再见,里德尔庄园。”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他走上了街道。此时已是深夜,街上起了湿漉漉的水雾。
他走啊走,来到了闹市区的边缘。街边有两三家酒吧。
他走进了酒吧。
他对自己猛罐了一整瓶烈酒。
他醉醺醺地离开了酒吧。他继续向不知道目的地的远方,漫无目的地走去。
他来到了几阶比较陡的台阶旁。
一个趔趄,他栽倒了下去,直滚到几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