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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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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人北上太行再转长白,景色殊无新意,索性放开脚步,从极北之地的港口乘船出海。
临到安检,云天青还在对着剪票机器人踌躇怎么混过扫描仪,队伍中忽然一声惊叫,玄霄没有预兆地失去平衡,摇晃着倒在地上,气喘汗涟,马上又艰难地强撑起身体。
云天青赶紧拨开人群,扶他去休息区坐下。不一会儿玄霄发起高烧,手背魔纹异常鲜艳,血液流动时宛如随时破体而出的活物。光是感受周身惊人的热度,就能明白内里的痛苦如何剧烈。云天青捏着他的手运转凝冰诀渡了寒气过去,反而被那身邪火灼得稳不住人形。
开船时间过去很久,玄霄魔纹消褪,眉心朱纹只剩一道悬在额前,人也清醒了几分,周身却热度惊人,没有任何好转迹象。云天青无计可施,拖起他跑去最近的诊所。
刚奔进大厅,云天青就在挂号填表上犯了难。两人长发宽袍的装扮引来不少注意,有小孩子按捺不住好奇,像摸老虎尾巴那样壮着胆子碰了碰玄霄漂亮的棕发,又在他哭笑不得中躲到家长背后。
有好心的家长替他们挂了急诊,又给玄霄买了瓶水,问他们从哪里来。云天青支支吾吾地讲不出所以然,玄霄接过话头,一脸平静地说是西域昆仑,结果人们似乎更加困惑。
机器人从球形关节伸出三四支机械手,按住玄霄测体温消毒抽血,接着把他推担架上下扫描,室内仪器嘀嘀运转的声音此起彼伏。
输液之后玄霄脸色逐渐好转,看着镜中灰眼棕发的自己若有所思。云天青起身给他倒水,没多久从一墙之隔的化验室走来一个老医生。
你是病人家属?
见玄霄身边只有云天青一个人坐者,老医生抖了抖手上的一沓纸。从他的血液报告看,这不是普通病毒感染,建议你们转科室检查。
他不是半魔吗,怎么会……云天青一头雾水。
老医生怪异地打量了云天青一眼。
血液报告体现他有疑似放射性物质造成的细胞变异和代谢异常,你看这些指标,可以说他的血里什么都有,仪器分析了大半天,谁也不能确定那管红色液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云天青没有说话。
如果不及时采取治疗,将来若不是引起并发症,恐怕也有癌变风险。医生将报告单交给云天青。
玄霄看向云天青,注意到云天青也下意识地看着他,眉头涌起难看的川字,便明白这个人除了意识到他快没命了之外恐怕一个字都没听懂。
是要不是要换血液?云天青问。我可以给他。
天青,不要胡说。玄霄打断他,拔了针管起身。不必检查了,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
接受双剑网缚,日夜与羲和相伴时,全身经络已然发生改变,后来才有堕为半魔一说。
仙骨俱剔,羲和亦毁,他还能从半魔净化为人,就该额手称庆,至于玄功折寿,则是无可奈何。
走出诊所,玄霄心中意外地没有多少波澜,对于突如其来的宣判,反而有些欣慰这场旷日持久的空虚终于有了尽头。
你本就为了渡我,现在寿限如愿而至,还有什么好遗憾。他玩味地看着云天青。
云天青欲言又止。
可谁也没想到这么快。
玄霄笑他。我同你从鬼界重返故土,已经过了一千年。
而云天青仍是叹息。玄霄,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玄霄异常强硬地拒绝治疗,出于风险考虑,渡海是决计不能成行,云天青没奈何,又带着玄霄回到了昆仑山。
山脚大片的工场和住宅区随着人口锐减日趋荒废,云天青偶尔进去探险,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搜出建筑材料,急救箱,小包代餐,电池耗尽的义肢和电子宠物。他想找些这个时代的书,发现纸质读物早已稀缺,一张不到手掌大小的磁盘就装进了他半辈子吸收的知识,经史子集知解无数,可惜后无来者。
捡回来的科技产物由玄霄逐一筛过,用不上的就堆到后院,变成小型废弃站。房屋外观逐渐从草搭木建进化成钢筋水泥,铺满彩色玻璃又换成光学合金,云天青一度提议内装也要与时俱进,被玄霄坚决驳回,仍拘着刚落成时原始而蹩脚的布局。
玄霄还是初出东海的模样,吃得不多,睡得也少,说话更是点到为止。生前的后遗症让云天青隔三差五担心哪次出门回来,会不会遇上玄霄像石沉溪洞的夙玉一般,陌生而冷漠地问自己是谁,把家拆得稀烂后绝尘而去。又或者他早就把所有事情忘记了,除了心如朽木地面对生死祸福,再也无所谓其他,连带和陌生人同床共枕都与己无关。
如果那时候到了,他应该说点什么好呢。云天青想着最后关头,他至少该给这个孤绝虚空了大半生的师兄一次选择的权利,哪怕是放任他一个人颠沛迷失。
当年自石沉溪洞离世,他便终日游荡忘川。时间流逝,于云天青而言是令人欢欣的相逢有期。和师兄在人间流浪之后,见到一年年雨变成雪,雪又化成雨,没有尽头的生命隐约有了一丝空茫。
云天青觉得自己最初像是领着一个失去方向的人在迷雾中行走,山穷水复,在他以为前行无路时,却是对方步履坚定,毫不迟疑、义无反顾地同他踏向茫茫天地中去。
或许我这辈子尚待完成的事情,在等到师兄,为过去赔罪之后,就全部结束了。他说。此后的三十六万五千天,我不再是我,只是披着云天青外表的躯壳,有朝一日张开嘴,脑袋朝天,这层皮肉就会自口腔慢慢脱落,骨骼溶解,一起随着雨水渗进大千世界。
玄霄正在修补旧书,闻言抬了抬眼镜。
三十六万五千日之前的那位云天青又去哪了。他心情很好地追问。
去哪了呢。云天青摩挲着下巴重复道。
他想说那个自己早已和跃出东海的师兄一样获得自由,又觉得这样对玄霄不太公平。
最后他指了指对方的心脏。
然后两人错落地笑出声。
夜幕降下,谁也没有去点灯,就这样和对方模糊的轮廓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