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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云天青忘了跪坐下来之后自己还做了什么,往事乘着风试图飘回他的脑海,又在他睁眼欲瞧个究竟时飞离,星天般旋转的念头层叠起伏,纷纷机械地指向生与死。总归是蜷缩在地上昏昏沉沉地没了意识,直到风雪拍击窗户的声音把他惊起。
      窗上爬满吹了一夜的霜花,像是把他的心捆住那样蔓延爪牙。桌前玄霄左手翻着地理总志,右手偶尔在铺开的水陆舆图上圈圈点点。云天青偷眼瞧位置,可不是当日随兴聊起的五岳八山。
      他打个呵欠,改口问师兄在做什么。
      玄霄一笔连到北端的边境城镇,悬在海域迟迟未动,最后搁下笔。
      你自己不会看吗。他面无表情,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们下山吧。
      云天青张到一半的嘴卡住了。
      你说的人界风光无限,重来一趟总在昆仑看雪,未免无趣之至。
      玄霄拿笔杆敲了敲地图,指给他出山往后的线路,就板起脸再没说话,满脸写着不需要讨论就这样都听我的,好像多跟云天青解释一句都会控制不住原地爆炸。
      于是俟雪化晴,入夏时两人象征性地封了柴扉,再一次投入茫茫人海之中。
      虽说路线全由玄霄计划,奈何此人除了赏花望星,对仰观天地嗤之以鼻,云天青便多带他往人声鼎沸的地方去。有时候兴致来了,又会忍不住拉着玄霄在一个又一个幽暗的夜里翻越山岭。玄霄无法在安静的环境中稳定心神,惊狂焦虑殊深,强行入睡也总是脸色发白、牙关紧咬。云天青亦会在午夜梦回时重返生命的最后阶段,自残留体内的痛苦和崩溃中挣扎着低呼久未谋面的爹娘。然后这些脆弱时刻又逐一被安抚、抹平,变成无迹可寻的笑谈。

      又一个月圆之夜,两人觅地投宿,循着灯火所在横行过浅落河床。天干物燥,河床只剩卵石蒿草,一艘空船侧翻在河道中央,另一艘半身在岸,船底已然凿空,风过时呜然成悲。
      悲声转亢,百里开外传来震天价响,中天平白亮起数道十字闪光,随后连绵燃烧的星雨拖曳轨迹向夜空四散。地面颤动,几乎难以站稳。
      论场面,尚不及琼华派浴火而坠。玄霄望着群星淡淡说。
      次日听得昨夜异象乃蜀山仙剑派七星龙柱俱碎,锁妖塔毁于一旦,塔中群魔至此再无拘束,逃逸人间。玄霄对身外事漠不关心,听得锁妖塔倒,无非是将通向大庾岭的路线稍作改动,避人耳目继续向南绕行。又过数日,天边赤光大盛,血红重云吞去半片天幕,其中隐约风雷滚滚,周遭百姓奔逃避难不及,高处有人狂呼南疆洪水盈天,地底下八个脑袋的怪物现世云云,尚未听个详细便被更惨烈的光景盖过。
      云天青和玄霄避开涨水滚石,飞身入山,择了条僻静的路穿山而走。山腹渐深,慢慢地那些惨号只剩下零碎的脚步。
      他们本就是在人界辗转飘零的旅人,身无长物,唯独岁寿不见尽期,对世上百般事端总归有心无力。
      有时候玄霄会想,即使争战和灾变使这块土地如师门那般毁于天火,或许他,还有云天青,他们的生命仍会像夜中星斗,漠然而平静地存续下去。
      然后他就嘲笑自己。那些盘旋在脑海的恩怨,立誓永不熄灭的火焰,随着手中空余掌纹,年复一年地沉寂下去,眼耳鼻喉身皆无计可施。
      生前从未立过踏足天庭的宏愿,云天青在心态上自然要乐观得多。
      十年树木归吾辈,百岁看花待后人,虽然师兄今日万难手刃仙神,可十年百年一千年之后,总有后生会循着你的脚步,实现师门未曾了结的夙愿。
      当玄霄陷入情绪的漩涡时,云天青甚至这样劝他。
      玄霄自然无法接受这般自我安慰的说辞,背过身不理他,又听云天青唉声叹气,说师兄如此冥顽不灵,将来神使问责下来,该如何交代。
      他一听神界就暴躁,脸拉得老长,情绪失控时还会说重话,然而到底吃了见识的亏,搜肠刮肚也只是那几个字眼,被云天青一句你师弟本来就是死人便顶了回去。

      五岳八山逐一访遍,风土人情也由玄霄看够,游罢天台雁荡,自大庾岭出,云天青罕见地叫住玄霄,拜托同他回去一趟黄山。
      青鸾峰上供奉望舒的青冢不复存在,树屋久无人迹,被层层叠叠的葳蕤钻透墙檐,丝丝入扣地缠成绿色鸟笼。云天青往石沉溪洞的方向看,取代坟冢的是银瀑湍流飞逝而下。
      重游过世之地,心情如何。玄霄这样问。
      云天青没有回答,兜帽被风一点点掀开,露出半片无可奈何的脸。
      还能如何呢。他不像玄霄看一眼故地,或者看都不看就再不留恋,却明白自己势必要被时代推着向前走,最后被冲刷得什么也不留,无论鬼魂剑仙皆不得幸免。
      不到一刻就能逛完的太平村改了名头,一眼望不见边际。依稀是村长家的位置建起一座纪念馆。云天青别着售票处分发的单边耳机,在轻微的电流声中沿着指引一间间展厅走下去。玻璃柜中种种前朝文物和名人字画,解说文上细数的过去到今日,每一件展品、每一段字句都逸出他的印象之外。
      他把每个主题仔细看完,讲解也耐心听到最后,脚步陡然一顿,在角落的陈列柜前停了下来。
      一叠褪色的红官衣垫着鸾带、插翅冠和木人面,标签上徽州民俗跳钟馗……然后他眼眶发痛,接下来的字便读不下去了。游客陆陆续续从他们身边经过,他听不清耳机里在说什么,目光辗转在人面剥落的白漆上,肩头颤抖,很快又埋下头把眼泪眨去。
      无声旁观云天青的狼狈模样,对玄霄而言,比起接受命运的青鸾峰或者这对父子,他只隐约为昆仑山的小屋会否岌岌可危而伤脑筋。至于沧海桑田、世事更迭,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往前数五百年,他就屡遭背叛,此后生活如何欺诳他,都是合乎情理的正常操作。
      他没有放任云天青感伤太久,捉起他的衣领一丢,丢到邻街新开的餐厅,还善意地点了盏蜜酒。
      几个挑不出毛病的几何形焊成桌椅,玻璃杯结了细密的水珠,水温停留在三十五度,菜单裹着人造革,抖一抖就有无数细小齿轮从花体字上滚落。
      茶笋炖肉的甜香,还有椅背伏贴的曲线令云天青放松下来,银箸在手里转了几回又搁回盘中。灰的瓷杯没有上釉,杯沿溢出一点点水线。
      云天青听着音响里唱得很慢的月弯弯※1,掺了水的蜜酒久违地令他有些轻松,很快又为它随着音乐和酒精的消散也要走到尽头而抱起脑袋。
      店里寥寥无人,吧台后面老板打开电视。节目跳来转去,换到某日上映的枪战片,灰青军服的主人公扳机一扣,百里开外正中敌军。
      灯光罩在玄霄头顶,身体某一部分似乎在那个小胡子中弹之后也跟着作痛,画面中万夫莫当的枪杆让他心中不是滋味。他从怀中掏出曾经的剑柄。摩挲让它日见光润,剑镗中央那一点血红幽幽地,像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剑把斩首似的豁了一道缝,灰尘、积雪和齿轮偷偷埋进那道缝隙里,像留在沙滩的空坟底那样,睁着眼又什么都不做地等待着他。
      是谁的希望呢。他想。
      目光从那些乱飞的子弹中挪开,玄霄看了羲和最后一眼,把残破的剑柄放到桌子上。
      云天青凝视着他。
      走了。他起身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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