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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摔跤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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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许是因为春忙结束了,阿尔巴又开始往唐苏合思的地方跑了。比起少年时候,他们玩的少了,但是会和平常一样聊聊天,交流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或者新学到的东西。
夏天如同从天上倒下来的热水一样,迅速地覆盖了大地,即便身处北方,依旧能感到太阳燃烧的炽热。唐苏合思在帐里感到憋闷,就去附近的河里冲了个凉,见水中游鱼,不时有水鸟经过,猛地一啄,仰起脖子就将鱼囫囵吞下,一时兴致大发,干脆赤膊挽裤空手玩起了抓鱼。
所谓抓鱼,讲究由深到浅,眼疾手快。河水深处,鱼任意遨游,倏忽烟逝,难以捕捉,只好事先站在河里面,拨着水把鱼儿往岸上赶,赶到浅水区,最好是泥沙岩石阻隔多的地方,然后趁其不备,一击必中。抓鱼还要及时,要看准它松懈的当口,以虎钳之势将其拿住,不然若是它借着甩尾的力量逃跑,或是腾到空中,那就事倍功半了。
唐苏合思正是看准这个时机,将鱼一把掐在手里,一只手紧紧握住它的头部,一只手捏住它的鳃,然后往岸上涉去。
阿尔巴牧羊经过,忽然见到她抓着鱼往岸上走,忙掉转了羊群,自己则跑了上前。
“阿尔巴,接住!”唐苏合思看到他,大声喊道,接着把手中的鱼扔给了阿尔巴。
鱼一下子解脱了桎梏,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活蹦乱跳地落到阿尔巴的手掌上,弹了起来。阿尔巴左拦右截,才把鱼控制在自己的手心。
“唐苏合思,你今天不读书吗?”阿尔巴找不到筐子,只好将鱼塞到怀里,用衣服搂住不让它逃出去。
“帐篷里太热了,读不下去。何况好几天没出来活动,浑身都难受。”唐苏合思上了岸,舒活舒活筋骨,甩掉了身上的水,才把衣服盖了下来。“现在舒服了!”
“唐苏现在事情变多了。”阿尔巴点首符同。
“不说这个了。”唐苏合思大气地一扬胳膊,像是把一切烦心事挥到了九霄之外,然后随手拿过赶羊的鞭子,胡乱地甩着把羊群往前赶,“再过两天就是摔跤大会了。”
“嗯。”
“阿尔巴,你紧张吗?”唐苏合思侧过头问。
“紧张。”阿尔巴如实回答,“我每天都在练习,可是还是紧张。”
“紧张什么?”
“害怕丢脸。”
“丢脸?”唐苏合思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阿尔巴,你怎么这样看轻自己,你也算一个勇士。依我看,你的武力,在部落十八岁以内的青年里,你绝对是中上等,不然的话,也不会有那么多小姑娘喜欢你。”
面对唐苏合思促狭的目光,阿尔巴只能敛眉,谦卑道,“我还差的很远呢。”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快要接近部落的帐篷了。
“阿尔巴,”唐苏合思的手忽然搭上了阿尔巴的肩头,“你要是紧张的话,我可以陪你练一练,怎么样?”
这提议让阿尔巴惊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唐苏合思已经把外衣挂在了树枝上,挽起裤腿便摆好了阵势。“就和以前打闹一样,你尽管过来,我会手下留情的。”
往事不堪回想,儿时被唐苏合思欺凌的记忆一下子涌上了阿尔巴的脑海,那时的唐苏合思的概念里可从来没有手下留情这四个字,每次都把他打得遍体鳞伤。后来因为能打的小弟多了起来,他就不再是她单独的“发泄”精力的对象,为此他还庆幸了好些时候,主动担下了为她提衣提剑的差事。
现在旧事重提,阿尔巴难免心惊肉跳。
“唐苏,要是你跟我交手,我恐怕就参加不了摔跤了。”
“为什么?”
“那天我能不能站起来还不一定呢。”
“不会的,我说了我会手下留情的,不会像揍兰扎那样用力。”
唐苏合思再三催促,阿尔巴只好放下顾虑,也把外衣脱下,搭在了另一个树上。
“唐苏,如果是平时,你怎样打我都无所谓,但是摔跤大会快到了,你千万下手轻一些。”
“那是当然,我不会把握不好分寸的。”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第一次明言说要手下留情,心里还是要万分谨慎,只怕一不小心就用力过火,所以刚开始她只是试探性地发出虚招,看看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罢了。
多年没有交手,阿尔巴的成长是显而易见的,他身上的肌肉充满了力量,不再像当初那个瘦弱的男孩。他动作自如,招式熟练,显然如他所说,为这次摔跤大会已经暗暗准备了很久。
但是不知为何,他面对唐苏合思的时候,总显出一种莫名的拘谨,尤其当她的手快要碰上他的时候,他会莫名地一颤,将身体闪开。不知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犹豫,没有年少时那种单纯的打闹的感觉,他从一开始就站到了防守的线上,即使唐苏合思故意卖出破绽给他,他出击的手也会在半空中倏然止步,转变方向。
“阿尔巴,你越来越敷衍我了。”唐苏合思十分不满,瞅着阿尔巴的一个不留神,一下子扑到他面前,扳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倒。“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阿尔巴的身体在倒地的瞬间就僵住了,看到近在咫尺的唐苏合思,还有她因为激烈出汗而透着薄红的肩膀,不知所措地移开了视线。
“阿尔巴?你脸红了,难道是中暑了吗?”唐苏合思刚刚撑起胳膊,一低头,注意到他的异状,联想到他刚才明显弱了几分的动作,一下子把他方才动作的躲闪归结为身体不适的结果,便关切地把手探到他的额头上,担忧地开口。
随着她的动作,唐苏合思的身体愈发靠近阿尔巴,那散发着热气的肌肤带着柔软的触感,凑近他燥热而微微战栗的身体,让他的心更加惶惑不安。他现在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到不到,他甚至忘记要回答唐苏合思的问题,忘记要如何起身证明自己无恙,忘记要推开唐苏合思告诉她“已经太近了”。
已经太近了。
这样的距离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唐苏合思虽然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但那微微舒展的花苞已然在散发成熟的芬芳,他们早已不能像幼年一样无所忌惮。青梅竹马的亲密无间,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成为一道障碍,那些旁若无人的亲近,像是甘霖又像是魔鬼,不断地诱惑少年,想让他走入甜美的陷阱。
但他不能,也不敢。
他没有选择,因为他早已把选择权交给面前的这个女孩,这颗耀眼动人的珍珠,他暗自在心里许诺一生的珍宝。
“哎呀,你脸怎么越来越红了,你不会是真的中暑了吧?”唐苏合思感到有些愧疚,也许刚刚不该拉着他一起打闹,现在又是太阳最辣的时候,或许真的是有些难为他了吧。
思及此,唐苏合思跪起身来,弯腰伸手想要将阿尔巴扶起来。
“不必了、我……”阿尔巴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连唐苏一丁点的触碰都能让他陷入不安的惶恐之中,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或是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就在这时,一段脚步声激起了阿尔巴的警觉,他忽然把唐苏合思朝边上推开,右腿缩了一下,似乎想要起身,却因瞬间出现的人定在了原地。
勒哈刚刚打这里经过,看到羊群放置无人看管,心生困惑才前来探视,没想到刚刚穿过小树丛,就看到了这样的情景。
部落首领的女儿光着胳膊,半趴在另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孩身上,姿态十分亲密。他们两个人都大汗淋漓,微微气喘,肌肤上染满了绯红的颜色,而其中一位看到他,神色立马变得十分紧张,就像是被撞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一样。
勒哈顿时尴尬了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那这个时候该怎么办,是装作没看到,还是装作没看到并打一个招呼?
“哎呀,眼睛怎么突然进了沙子,真是的,我都走到哪儿了。”勒哈迅速抬手,假装揉起了眼睛,另一只手胡乱地摸索着方向,好不容易摸到一棵树,就扶着树干,趔趔趄趄地往反方向转回去,仿佛眼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这番举动并不能缓解阿尔巴心中的尴尬,被曾经敬仰的英雄看到了引人误会的场景,阿尔巴简直羞愤难当,但他更害怕的是这会对唐苏合思的名声产生不好的影响。他紧张地看向唐苏合思,但对方却跟没事人似的,好像并不理解他心中的忧虑,坦坦荡荡地坐了起来,微微瞥了一眼勒哈离开的方向。
“真想跟他打一架。”他听到她如是低喃。
下一秒,就被唐苏合思扶起身来,关切地擦去头上因为运动、羞惧和惊惶而溢出来的汗水。
“我送你回家去吧。”
阿尔巴被披着衣服送回自家帐门口的时候,身体已经恢复正常,只是神色仍然赧然。路上唐苏合思一直追问他脸红的原因,他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堂堂男儿竟因为体力不支而中暑,但真实的原因难以启齿,又找不到合理的说法来搪塞,只能支支吾吾,进退维谷。直到见他面色恢复正常,也能蹦能跳、步伐矫健,唐苏合思才勉强推翻他虚弱中暑的猜想,只当是天气太热了,他一不小心被蒸熟了。
“遗憾遗憾,”唐苏合思耸耸肩,“只能在摔跤大会上看你过招了。你可要好好表现,作为我最看重的伙伴,你可千万不能给我丢人啊!”
阿尔巴敬谨如命。
摔跤大会旋踵而至。
空旷的野地上临时搭起了大大小小的擂台,台下人头攒动,黑压压的海洋淹没了一片野原。鼓点奏起,琴弦拉起,大会的前奏便这样在广袤的草原上传响。儿郎们在台下舒活着筋骨,紧张而激动的汗水顺着他们露在外面的肌肉流下,似乎助长了漫长等待带来的焦躁气氛。老老少少,携男挈女,都加入了这场不容错过的盛会的围观当中,一时之间,万人偕来。
这是一场草原上的血性与汗水的拼搏,在这充满挑战的舞台上,所有出赛的男儿都要在不遗余力的搏斗中证明自己的勇敢和强壮。在这一场事关尊严的战斗中,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鲜花和掌声,还有荣耀。
唐苏合思远远地站在擂台的外面,目光捕捉到台下紧张准备着的阿尔巴,对方的眼神隔一会儿就四下张望一番,但是因为太过迅速而找不到焦点。唐苏合思拨开人群,往他的方向走去,阿尔巴似乎有所察觉,转眼间目光撞上了她,即刻惊喜地挥了挥手。
“总算找到你了,阿尔巴。这里的人可真是太多了。”
“我刚刚还担心你找不到我。”阿尔巴展颜一笑,“你能过来太好了。”
“亲口说要来的,怎么可能错过?我唐苏合思可不是不守信用的人。”
阿尔巴身边的人大多是十七八岁,见到唐苏合思过来,不少人露出惊异的神情。
“这不是阿卜那大人的女儿?”
“是唐苏合思公主,她也来看我们的摔跤了。”
“这是何等的殊荣!”
唐苏合思微微一笑,点头致意,“你们好,再过一年,我也要在这个擂台上与你们交手了。”
此言一出,原本十分紧张的气氛,一下子被毫不掩饰的笑声给打破。
“唐苏合思小公主也要参与我们男人的搏斗吗?只怕损害了你的千金之躯,弄伤了可汗的心头肉。”
“既是女子,打闹也该和女子,何必到这里来呢?”
又是一阵笑声。
唐苏合思不置可否,倒是阿尔巴想说些什么,被她按下了。她的脸上依然挂着一副高傲的微笑,眉毛扬起,只说了一句,“你们等着瞧吧!”
众人不以为意,各自说笑去了。
一阵急促的鼓点带来了大会的开幕,阿尔巴的名字很快被点到。
“这么快就到你了。”唐苏拍了拍他的肩膀,“该去了,好好干吧。”
阿尔巴点了点头,而后忽然绷住身体,握了握拳头,转过头来。“唐苏,上台之前,我可不可以请求你……赐予我一个祝福。”
“一个祝福?”
“是……什么样的都好,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开口,便能给我力量。”
阿尔巴说完这话,屏住呼吸,等待她的答案,台上的催促声还在耳边,却仿若未闻。好在唐苏合思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只是想了一下,就伸出手去,用微凉的手心包住他的左手,郑重地开口,“阿尔巴,我以唐苏合思的名义祝福你,在今天的战斗中,你将取得真正的荣耀。”
说完,她将右手抬起贴到了唇上,在阿尔巴出乎意料的目光中,将指尖点上了他的额头。
“祝你好运。”
阿尔巴是顶着旁人羡艳的眼光上台的,一路上飘飘忽忽,竟然好像忘了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磨难。直到站到擂台上,收到对手挑衅的目光时,他才恍然惊醒,迅速地收拾心情,准备迎战。
台下的唐苏合思安静地观望。
摔跤讲究眼、手、腰、腿的协调配合,不仅考验力量和体格,还要求敏捷的观察、迅猛的应变和灵活的技巧。开局且不要猛打,迅速观察对方的弱点,以手上的动作试探干扰,趁其不备瞬间出招下绊,就能取胜于须臾之间。
本着这样的法则,阿尔巴已经连赢了三次对手,获得了暂时的中场时间。
借着擦汗的功夫,他瞥了一眼台下,正好撞进唐苏合思盈盈的目光中,不禁心下一颤,躲开眼神,再回眼的时候对方已经移开视线,和身旁的两个男孩交谈了起来。
也该卢和西博,都是唐苏合思忠实的小弟。
他们言笑晏晏,似乎十分开怀。
“看那么久,是在猜他们说什么吗?”
柔美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上次篝火前的姑娘捧着一碗水递到阿尔巴面前。
“还记得我吗,阿尔巴,那个爱慕你的姑娘。”
“抱歉,我……我只记得见过你一次。”
“是啊,就在那天晚上,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姓名,你就被唐苏合思叫走了。不过没有关系,哪怕只当你生命中的一个影子,至少也让我记住你的荣光。”姑娘将水端到阿尔巴手上,轻轻呢喃道,“我叫秀里达,再说一次,我叫秀里达。”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擂台,消失在暧昧的眼光和低声的揶揄之中。
碗里的水映出阿尔巴愁眉苦脸的倒影。
他忽然回神,慌忙去找唐苏合思的身影。却见她依旧和身边小弟交谈着,似乎并未注意到台上发生的事情。直到察觉到他的视线,才回过头来报以一个安慰的笑容。
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唐苏的心意……至今都是一个谜。
彼时,台下两小弟把上面发生的事尽收眼底,还添油加醋地打趣唐苏合思。
“哎哎老大,你看到没有,这就是胜者的待遇啊,那么漂亮的姑娘竟然亲自上去给阿尔巴送水。”也该卢手舞足蹈夸张地说道,“要是我明年也有这样的运气就好了。阿尔巴那样不解风情,估计连一句好话都不会说,那姑娘下台的时候脸色多么失落啊,要是我遇到了那样的姑娘,一定会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在她离开时还要送去十八个飞吻!”
“行了,也该卢,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样子,哪里有姑娘看得上你?”西博投去了鄙视的眼神,然后悄悄拉过也该卢,低声说道,“何况你别忘了,阿尔巴大哥可是老大的人,老大不开口,他怎么敢碰别的女人一下,你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哦哦哦,”也该卢恍然大悟,一边神神秘秘地凑过去,“不过,你确定吗?毕竟老大可从来没说过喜欢阿尔巴这种话。”
“那还用亲口说吗,这么多年来,你看谁一直呆在老大身后,形影不离的?要是不喜欢的话,就是再怎么亲密的关系也会腻的。”
“说的也是……不过我之前说话那样没有顾忌,老大不会生气了吧?”也该卢小心地分出视线来瞅了瞅唐苏合思,只见她脸色淡然如初,不见半点愠色,只不过盯着台上的某个人若有所思。
“看上去不像生气了。”西博安慰似的推测道,拍了拍也该卢的肩膀,“不过你还是小心一点,就你那张嘴,什么时候说出不该说的都不一定。说不定哪天老大一时兴起,就把你吊在树上当沙袋踢。”
“喂,不带你这么咒我的!”
那边自己谈得热闹,唐苏合思却少见地缄默下来,眼光一直停在台上僵滞无措的阿尔巴身上。他好几次偏头,目光开始还会有意无意地朝这边飘过来,后来大概是被自己盯得久了,就不敢回过头来,只是左右活动着身体,试图干扰自己的思绪一样。
他到底会想些什么呢?
正是最青春年少的时候,蓬勃的热情如滚烫不安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涌动。在心绪如潮水一般汹涌的盛夏和花季,所有男孩女孩都会轻易被卷入那种动荡而焦躁的气氛之中。
可是他究竟会想什么呢?
又一轮交战开始了,阿尔巴放下毛巾,迎上台去。
俯腰,抬首,张臂,蹲腿。只待对手一出击,便顺势斡旋往返。
扳腿,折倒。
抱腰,翻倒。
蹩肩,扭倒。
他就在一次次欢呼声中,走进众人的视野里,就像从牢笼中闯出的蛰兽。你永远不知道他的下一步会走到哪里,因为摆在他眼前的是四面八方,天高地远。
忽然的喝彩声让唐苏合思回过神来,身旁的也该卢疯狂地摇动着她的胳膊,一边激动地呐喊着,“阿尔巴,坚持住,扳他!”
“扳他!踢他腿!抱腰!……肩!肩!小心肩!啊啊啊——”
被激烈的战况冲得头脑昏沉的少年,开口已经语无伦次。
唐苏合思这才注意,阿尔巴的对手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一个健壮的大个子。
“他是谁?”唐苏合思问。
“那是鲁古,听说他有名地凶猛,专挑对手的要害攻击,要是不小心的话,很容易落伤。”西博眉头锁起,十分担心阿尔巴的处境。
“他看上去倒是比阿尔巴强壮多了。”唐苏合思鼻头皱了皱,似乎是不放心,又往前走了几步,挤开了人群。
“老大小心点,前面是危险的地带。”西博似乎想要拦住她,但被她挡了回去。
这个小姑娘就大喇喇地站在擂台的边缘,扬起头来看着台上的比拼。
局势很危险。
也该卢还在后面疯狂地叫喊。
台上阿尔巴的应对小心谨慎,因为胳膊被掣住,他不得不变换腿上的动作,力图找到对方的突破点。他的额头已经沁满了汗水,几乎要流到他的眼睛里干扰他的视线。他感到眼前有些模糊,趁着动作甩头,偏移了汗滴滚落的方向。但就在这一个分神的空档,对手一个踢腿击中了他的膝盖,顺势将他滚倒在地。
“鲁古,胜一次!”
裁判高举着鲁古的手以示众人,然后退到一边,宣布下一回合开始。
“现在已经是一胜一败了。”西博在唐苏合思身后提醒。
一胜一败……
不,好像有些不对。
阿尔巴吃力地站了起身,在裁判一声令下之时艰难抓住对方的臂膀,与之费力地周旋。他的膝盖刚刚无意间受了伤,脚上的动作变得迟钝,对方似乎抓住这个弱点,正准备重重出击的时候,一道泥哨声出现,中断了阿尔巴的动作。
“犯规,快停下动作!”
方才的异样感得到解释。
鲁古却并未理会来人的警告,一意孤行,正欲狠狠地踢上对方取得最后胜利。猛然跳到台上的一个汉子顶膝一别,将他拦了下来。经过一番扭打,汉子将试图反抗的鲁古制服在地。
这时候大家才有机会看清来者的样貌。
他有着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高挺的鼻梁,黄铜一样的皮肤。他戴着花环和授予部落勇士的最高勋章,一双强壮的臂膀上刻着象征着荣耀的伤痕。
“勇士勒哈!”
意识到来人的身份,鲁古跪在地上显得十分惶恐。
“鲁古,你竟然在摔跤比赛中踢伤对手,这是犯规的行为!更可恶的是,你明明听到了命令,还不听从,试图反抗。不论是什么缘由导致你这么做,你都失去了在这次比赛中继续出场的资格,今天的成绩将不再算数。你下台吧!”
“勒哈大人,请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会这样做!”鲁古俯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请求道。
“人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犯错便不可以饶恕。你如果真的悔改,就等待来年的摔跤大会,在那里重新争取你的荣耀吧!”
鲁古很快被人拉下了台,挣扎哭喊着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勒哈走到阿尔巴面前,想要将他拉起来,意料之外地被对方无视了。
那个少年的眼里带着牛犊般的倔强,濡慕的眼光里闪烁着如对仇人一样的敌意,就这样拒绝了他的帮助,坚强地抱着受伤的膝盖独自起身。
在阿尔巴面对这个高大强壮的长者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回荡着无数的画面和声音。他的眼角瞥到了台下不远处的唐苏合思,瞥到了她仰视台上的晶莹眼光,还有那落在勒哈身上的若有若无的视线。
“晚上要邀请勒哈到阿塔的帐中用饭。”
“真想跟他打一架。”
那是部落的最高勇士——
那是他不可遏制的嫉妒。
“勒哈——”他郑重开口,字字掷地有声,“我要挑战你!”
此言一出,几乎惊动了整个赛场。
十六岁的少年要挑战部落的第一勇士,这不仅需要无畏的勇气,还需要孤注一掷的决心。
何况在勒哈眼里,他还是一个不幸负伤需要静息的落败少年。
“你确定吗?你才十几岁,而且刚刚还受伤了。”勒哈显然十分担心。
少年却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齿,几乎是从喉咙间压出来这话一样,重复道,“我十分确定,真诚地恳求你,接受我的挑战!”
“接受他的挑战吧。”从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消了勒哈的疑虑。部落最伟大的可汗哥舒坤从人群中走出来,望向少年的目光充满欣慰,“只有真正勇敢的挑战才配得上勇士的身份,即使对方是一个少年,也不应该轻视他。”
“既然可汗这么说……”勒哈撩起辫子,便走到台中心正对着阿尔巴,“如果你不怕的话,就尽管来吧!”
如果你不怕的话。
阿尔巴紧了紧受伤的腿,俯下腰来,摆好架势。
就尽管来吧!
他率先冲了过去,抓对方胳膊,被对方一手拨开,他又抓。身高的差距摆在他的面前,带给他的是墙一样的恐惧和凿子般的勇气,他狠狠地扣住对方的肩膀,想要拉住对方。勒哈的肩膀一顶,他就跳了起来,趔趄了一下,但偏不顺着对方的力那么倒下,只是变着步法,与他绕圈。
台下的喝声如潮,目光筛子般地射来,夹着烈日的毒火,炽得他浑身发汗。
对方的肩膀还钳在自己的手里,但是胳膊却摆脱了桎梏,抓到他的腰上。少年心里一慌,脚下还未生力,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被人翻倒在地。
一阵喝彩。
摔地触动了膝盖的伤口,阿尔巴拧着眉半跪了起来,余光瞥到唐苏合思忧虑的面容。
那眼神……就像星星碎了一地。
他不甘心。
他想起在家训练的日日夜夜,一次一次冲向阿塔又一次一次被撂倒,失败那么多次痛苦那么多次,不过想得到她眼神中哪怕一瞬的赞许。
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是她眼中的一个影子,因为太过弱小,所以不必触碰也不必在意。
说到底,他和她那么多的手下败将,也没有什么两样。
被强烈的不甘驱动着,少年又勉强支起身子,仰头向那狼虎一般傲立的身影,决然道:“三局……三胜!”
“天哪!他这是要被摔成肉垫才肯罢休吗!”也该卢吃惊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这不是真正的比赛,何必这样拼?对手是大勇士勒哈,他还受着伤,这样强撑下去,要是摔坏了可怎么得了?”
“也该卢,你不要这么说。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即便痛苦也要去争取,即便害怕也要去证明。只是一般人不敢去挑战,阿尔巴做到了而已。”西博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与此同时,他的目光觑到了唐苏合思身上,对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场上的比赛,却不知道从她的眼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又一轮交战在人群的呼声中开始了。
这一次的阿尔巴没有执着于拽对方的肩膀,而是一手试探地勾向对方腰间,脚上不断地向勒哈两腿之间穿挤。力量的悬殊是一道鸿沟似的障碍,为了防止无用的消耗,阿尔巴只能格外谨慎地克制自己由于内心的冲动而产生的猛烈出击的渴望,鸟雀啄食般点腰探足,只求在胜利的战场上搏得一隅之地。
扳,挪,顶,提。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天翻地覆,颠倒上下。
又输了。
“还来吗?”
在纷至迭起的欢呼声中,勒哈意味不明地问。
阿尔巴下意识地寻向唐苏合思。
唐苏在看我……还是勒哈?
他只能看到她蹙着眉头,日光下昏昏沉沉一道朦胧的剪影。
阿尔巴摇摇晃晃地撑起了身体,甩了甩头,喘着气道:“说好三局三胜,一定要摔完为止。”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虚弱,说出的话几乎不被听见,但是就周围仅有的几个人,却因他的坚决而陷入了沉默。
这样的倔犟和顽强,到底是从何产生的呢?
又是出自这样一个少年。
但若不是突厥野马的草原,养不出这样的人。
“好。”
这是最后一局。
“来吧!”
必将拼尽全力,酣畅淋漓。
一个捞手,掐住了对方的肩。纵然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在这样的少年面前也失去了从容。一种莫名的激动攫住了勒哈的心,让酥麻感自脚底震荡到指尖,好像多年以前在暗夜草堆里遇到了一匹孤狼,但面前这不是孤狼,只是一个狼崽。他是那么无害,但是又那么地渴望成长。
对方的手在发颤,勒哈亦是。这是一场事关尊严的决战,这是两人之间的高尚的荣耀,在突厥人的战场上,没有比对手孤注一掷的拼搏更值得炫耀的了,所以他必须格外郑重地对待。
这一场踅斗僵持了很久,两方都在寻找着最好的时机。
一旦出击,便是终结。
台下的氛围被带得紧张起来,无数张眼睛盯着台上的两人,生怕错过哪怕一个瞬间,丧失了为一个结局真正喝彩的资格。甚至连原本要比赛的人,都停下了各自的动作,探头张望过来。
只见台上人影倏然一矮,便在兔起鹘落之间,狮扑虎搏之际,两人齐齐翻倒地上。
是狮克虎,还是虎压狮,已经无从知道了。
在勒哈从昏眩中翻起身来的时候,阿尔巴已经不省人事,昏倒在比赛台上。台下的呼声里混着尖叫,竟无一刻似这般令人迷惘。
这个少年……还没问过他的名字。
两个小伙奔上台来,扑到晕倒的阿尔巴身边,不断地掐他的人中,拍打他的脸。同样翻到台上的是公主唐苏合思,她甚至没有向裁判的哥舒坤见礼,只是仰头看了他一眼,便伏下身去探那少年的心跳。
她的耳朵贴在少年的胸膛上,俯身倾首的样子,竟然有些熟悉。
好似那天在小树边,看到的旖旎画面。
……莫非?
难怪。
本想问少年名字的勒哈这时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眼睁睁地看着唐苏合思冷静吩咐两个小伙,一左一右把昏迷的少年架起来带到台下。又向哥舒坤低语了几句,方才跟着离开。
观众不知为何都让出了道路,围在路边的人都好奇地探出头来打量着这个“不自量力”的少年。孩童惊奇的目光照在他的身上,姑娘们的眼里带着濡慕,汉子则赞赏地点着头。
不知是谁小声喃喃了一句“他叫阿尔巴”,这名字便如一阵热潮般席卷了整个场地,掀起了蚊声雷语般的腾言。
十六岁的少年挑战了勇士勒哈,少年的名字叫做阿尔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