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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谈心 ...

  •   话虽这么说,阿尔巴后来却好几天都没有出现在唐苏合思的视野之中。而唐苏合思在哥舒坤的引领下,刚刚接触部落的军事政务,一时间发现身上许多不足,便加紧学习,也分不出来想别的事情,等到她注意到来自身边的细微的差别的时候,春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勒哈在那次共餐后倒是偶尔过来,大多是来找哥舒坤交流草原上的情况,唐苏合思始终旁听,偶尔才插几句话。
      春夏向来不是兴兵的旺季,各部落都安于牛马水草,偶尔有些小打小闹,都不值一提。帐中略无战事之议,久而久之,又未免让人觉得枯燥无聊。唐苏合思偷了一点闲空,便出牙帐外走走,放松一下心情。
      大概春忙的时候到了,部落里到处都能听到给羊马催生的声音,去年垦过的几片农田现在也能下种了,偶尔还能看到有人在田地里挥着锄头。突厥居于漠北,难以定耕,从事农活的人倒还在少数,多数时候是向中原来往的商人买粮,不过为防不时之需,多做一手准备也未尝不可。
      路上偶尔会看到围成一簇的人,不消打听,便能知道里面是男子摔跤的比试。没有外敌来犯,部落里血气方刚的青年们难耐其好斗的天性,纷纷约战,摩拳擦掌,摔跤射箭,驯鹰斗马。
      唐苏合思没走几步,就被一个男孩拦下了。
      “唐苏合思,你还记得被你打倒的兰扎吗?”男孩背着弓箭,站到唐苏合思的跟前,满脸是桀骜的不甘。
      “我记得你,你有什么事吗?”
      “我不能忘记被你击败的耻辱,”男孩从背上取下弓箭,一把抓在手里,一把交到唐苏合思手上,“我要和你比试,就用这两把弓箭。”
      唐苏合思的神情因男孩大胆的宣言而添了几分兴味,她勾起嘴角,接过弓箭,爽快地说,“好,你想要怎么比?”
      “跟我来。”
      兰扎把唐苏合思带到了不远处小山坡的树下,指着树上用红笔画出来的一个圆圈。
      “我们从十步外,开始射这个红圈。每射中一次,就往后退十步,谁先射偏了,谁就输了。你敢不敢答应?”
      “我有什么不敢?”唐苏合思反问。
      “好!”兰扎把筒中的箭分给唐苏合思,“你先拿三支箭。”
      唐苏合思挑挑眉,好笑地问,“三支箭够吗?”
      兰扎皱起眉头,“那你要多少支?”
      “你说说,你能用多少支,我比你多拿一支便罢。”
      “你!”兰扎的脸因为这句话憋得通红,“你不要这么瞧不起人,我最擅长的可就是射箭!”
      “那我们就都都拿十支,以百步为止,如何?”
      兰扎的眼神变得狐疑起来,“你能坚持到一百步?”
      纵然他自认箭术百里挑一,日夜苦练,却也不过坚持到九十步为止。这个年龄相当的丫头竟然大言不惭,说要用十支箭,从十步射到一百步之外。
      不会是在说大话吧?
      “能与不能,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唐苏合思自行取出十支箭来,绑在腰上,几步走到树前,脚尖在地上划了条线,“就从这里开始,后退十步没错吧?”
      “没错!”兰扎也来到树前,把脚尖比在线上。
      “预备——退!”
      二人同时向后退出十步,挽起弓,搭箭,瞄准,拉弦,松指,瞬间将箭射到红心之中,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双方对视了一眼,再次后退,重复方才的动作,每一次射中之后都会暗自投去较量的眼神。一个充满挑衅,自信昭然;一个横眉相对,暗自留心。
      一口气射到第五支箭,兰扎已经手臂有些酸麻,正想要稍微松一口气,却看唐苏合思仍然面不改色,径然后退,他也连忙加紧了脚步。
      弯弓,射箭。
      很快地,这已经是第七支了,圆圈里已经嵌进了十四支箭,箭簇像刺猬身上的刺甲一样突突地扎在一团,密密麻麻,让人有些眼花。兰扎已经喘起了粗气,但是旁边唐苏合思早已举起了弓箭,就像是催促一样拉动了弓弦,兰扎咬咬牙,也抬起手臂,将下巴垫在虎口上,一不留神,倏然松手,那支箭偏了一点,差一点就没有射中。
      千钧一发。
      兰扎背后冷汗直流,神志却被迫清醒了一点。又后退,借着这几分清醒,射出了第八支箭。再射一箭就是他的极限了。兰扎偷眼看了看唐苏合思,对方正好转眼,眉毛翘起,嘴角上勾,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兰扎握紧了拳头,暗自告诉自己:你要加油,不能紧张!
      思讫,又揽起了弓箭,眼睛紧紧地盯着九十步之外的红圈,猝然一箭发出,射中了红圈。与此同时,唐苏合思的箭如风一般从旁边飞过,稳稳当当地扎进了圈起的树皮上。
      “还有十步。”唐苏合思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兰扎刚转过头,她就已经翩然退到了一百步的位置,面色泰然地挽起了弓。
      那种坦然的神情让兰扎几乎要放弃,但他还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后退到第一百步,与唐苏合思并排举起了弓箭。
      “一。”
      手心有些黏,搭起的箭微微颤抖。
      “二。”
      兰扎咽了咽口水,射中这一箭,他便突破了九十步的极限。
      “三!”
      长箭出弓,如鹰击长空,白虹贯日,瞬间没入了树干之中。额头渗出的冷汗几乎淹没了兰扎的视线,他甩了甩头,努力地睁了睁眼,试图辨识自己的箭插入的位置。
      那一枝集中了主人所有紧张、谨慎、期待、不安的箭镞,断了尾边的一截羽毛,如同啄木鸟的尖喙一样深深地钻进了树干之中,忠诚地见证着主人的战果。那锋利的箭头,如离群的孤鸟,避开它的兄弟,孑然地伫立在那一条暗淡的红线之上,如同站在悬崖边缘,却生生止住了脚步。
      “我输了。”兰扎垂下了手臂。
      “你射在了红线上,也叫输吗?”唐苏合思奇怪。
      “没错,我输了。”兰扎指着红圈中的第十九支箭,“我只是射在了红线上,你却射到了红线里面。我内心惶然,射完这一支,并不知道下一支能不能射中,你却泰然自若,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射漏,也仿佛从不担心下一支会偏出。”
      不知为何,说出这些话之后,他的心里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松了一口气,“谢谢你。”
      “你谢我什么?”唐苏合思不解。
      “你让我认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有你,我的极限也只是九十步,现在,我至少能在一百步外射到红线了。唐苏合思,我一定会加紧训练,有朝一日,终究会超过你的!”
      “是吗?”唐苏合思弯起眼睛,“你不妨试试。”

      兰扎引以为傲的箭术在唐苏合思那里吃了瘪,也该卢自然是最高兴的,他一听到消息就跑到唐苏合思那里,问东问西,恨不得把兰扎当时的每一个神情都印在心里,然后到外面大肆宣扬一遍,驳一驳那个外族小子的面子。唐苏合思开始还愿意回答也该卢的问题,后来见他添油加醋说得多了,就不高兴地制止了他,斥道,“也该卢,你什么时候箭术超过了兰扎,再跟别人说这番话吧!”
      也该卢似乎是感到羞愧,不再多嘴,这件事在孩子之间的流传也就渐渐淡了。

      夜里,唐苏合思在帐中看书,渐渐感到无聊。母亲符香提着灯从帐外进来,见她胳膊支在案上,一手拿着书,眼皮耷拉,昏昏欲睡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
      “这是在读书嘛?”
      唐苏合思正在半梦半醒中,闻言一下子全醒了。帐外的冷风从罅隙里吹进来,带来了一丝丝清凉。
      “阿娜,你过来了。”
      “听说你最近念书念得废寝忘食,担心你的身体,所以过来看一看。”
      “没有那么夸张,只是最近跟着阿塔接触政务,觉得知识匮乏,想要多学习一下罢了。其实也蛮无聊的,大多数时间我都在纸上谈兵,没能亲自实干一番。”
      “这些都是要慢慢来的,你还小,不用那么着急。”
      “可是我想要尽快成长起来,帮助父汗,建立功业。而且想要像舅舅一样,驰骋沙场,上阵杀敌。”唐苏合思在灯光下抬起了头,一双眼睛闪着星芒一样的光辉。
      这光辉映在符香的眼眸中,仿佛一下子穿透了她的心灵,让她的眼中染上了几分欣慰的无奈。
      “你果真是阿卜那的女儿,你的血性一点也不输于你的父汗。我有时候会怀疑,当初出于对你的怜爱,没有给你生一个弟弟,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你拥有了我和你父亲全部的宠爱,却也因此要担负作为可汗的后人的全部责任。”
      “母亲……”
      唐苏合思的母亲是汉人,所以她的身上也流着一半汉人的血统。她从突厥人的父亲那里继承了强健的身体、激情的血液和勇敢的心灵,从那汉族人的母亲身上便继承了傲然的骨气、智慧的头脑和坚忍的气质。她生来便如此高贵,不是因为她的血统,而是因为上天赋予她的品质,这种品质注定她要肩负着某种使命,一直走到最后。
      “母亲,你和父亲生我养我,疼我爱我,却很少像中原人的父母那样管教我,而是将我放养在这篇辽阔的草原上,就像是老鹰放飞了它的幼雏。我很感激你们,因为你们给我自由,也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我知道,对于母亲来说,或许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地度过这一生,才是最圆满的结局,父亲他……虽然是突厥人的首领,草原的王,他也未尝不曾想,要把我永远安置在他厚重的羽翼下,为我遮风挡雨,保我一世无忧。但是我却并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而如今走上的道路,却是我心中最真实的答案。母亲,我终究是草原的女儿,生下来便饮草原的水,就像马儿生下来就注定要奔跑一样,我也注定要将我的人生献给这一片天地。草原无论如何辽阔,只待在角落,是看不尽它的。何况……女儿也有自己的追求。”
      符香的眼泪不知为何流了下来,她一向坚毅乐观,遇到再大的苦难也未曾哭泣,如今却为女儿的一番话落了泪。
      “你到底是长大了,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你才只有十五岁,却想得像成人一样多。”
      “圣贤孔子不也曾说过‘十五而有志于学’吗?我才十五岁,一点都不早。”唐苏合思安慰符香。
      “说的倒也没错。”

      “呜——”
      随着一声低低的呜声,一只小红狐狸也从帐外钻了进来,见到唐苏合思,开心地往她身上蹭。
      “傻东西,可知道回来了?”唐苏合思佯怒,拎起小红狐狸就开骂。
      “这个是阿尔巴那个小伙子送给你的小红狐狸?”符香见了狐狸,稍稍展颜相问。
      “是呀。小东西好动,到处乱窜,我懒得天天喂它,平时干脆放它出去玩,等它玩够了就自己找回来。”
      小狐狸被捏着脖子后面的软肉,乖巧得一动不动,竖着耳朵,直愣愣地看着唐苏合思,像是呆了一样。唐苏合思曲起左手的手指,往它鼻子上弹了一弹,它就立刻吓得闭上眼睛,等周围一没动静了,又试探地眯出一个小缝来,把母女两人笑坏了。
      “阿尔巴最近好像没怎么来找你。”符香无意地指出这一点。
      唐苏合思愣了一下,把小狐狸放在腿上,抱着抚摸了一会儿。
      “是呀。”
      “他是个好孩子,你呀,也别老像小时候一样欺负他。欺负多了,他该不高兴了。……好了,我也该走了,你早些休息。”
      “阿娜晚安。”
      符香从帐中离开了,唐苏合思仍然没有回神,脑海里回响着刚刚阿娜说过的话。
      ……她欺负他了吗?
      唐苏合思困扰地捋了捋狐狸尾巴,结果被它一下子抽出来,一时间,只余下手心微微的痒意。
      也罢。

      第二日,唐苏合思听完议事,便离开大帐,心不在焉地漫步在河流小道之间,走着走着,就到了阿尔巴家的羊圈外。阿尔巴的父亲契思利正在弯腰清扫粪便,看到唐苏合思,殷切地打了个招呼,然后高声叫起了阿尔巴。
      唐苏合思稍稍驻足,等待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四处观望着。
      不经意间发现了草地旁边,还带着几分潮湿的泥土上,印着歪歪扭扭的痕迹,似乎还被谁刻意涂抹掉。她歪着头看了看,却是混杂着突厥文和汉文的字。她记得以前自己学汉文,每掌握了一个新字就会兴奋地找到阿尔巴炫耀,看到对方谦卑而渴求的眼神,就会忍不住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日子久了,阿尔巴也跟着她学会了许多汉字。唐苏合思看到这些隐藏在草地上的字,觉得好奇,就仔细分辨了一下,结果发现那大大小小、胡乱排列的文字竟无不指向同一个内容——唐苏合思。
      唐苏合思呆了一下,脑子里莫名浮起了一句汉人的诗句。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这时,阿尔巴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又是欣喜又是拘谨地站到唐苏合思身前,并没有注意到他无意间留在土里上的小小心思已经被唐苏合思看了个透。
      “唐苏,你怎么过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水渍,显然是刚刚清洗过手和脸。他的头发稍显凌乱,还杂着一两根没来得及清理的草叶。
      “约你骑马。这些日子总是憋在帐中,我都要闷死了。”
      唐苏合思淡淡一笑,装作没有看到过地上的文字。
      “好,”阿尔巴立刻答应,“我这就去跟阿塔说。你的小白马呢?”
      唐苏合思身后空空如也,并不见到她常骑的雪驹。
      “没带出来,待会儿你再陪我回去牵一下吧。”
      阿尔巴没料到这种情况,见这里离唐苏合思家的马棚还有一段距离,便直接说,“别这么麻烦了,你不嫌弃的话,就用我们家的吧。”
      唐苏合思稍一思量,点点头说,“也好,那代我问过契思利叔叔。”
      “好。”
      阿尔巴便奔回去找契思利,取来了两匹精壮的马,一匹交给唐苏合思。
      毕竟不是骑惯了的小白驹,甫一上马,还真有些别扭。不过唐苏合思适应力极好,没过多久就把身下这匹新马驾驭自如,毫不吃力地指挥驱驰。
      他们骑着马,穿过草原,自由而任意地奔驰。草原上的风迎面吹过,吹散了唐苏合思的发辫,吹得她头上的串珠玲玲作响,那像一团巨大的棉花一样将她包围的触感,让唐苏合思感到无比地自在和畅快。如果可以,她真想借着这风冲上天空,干脆做那展翅的鹰隼。
      跑着跑着,她渐渐放慢了速度,以至于停了下来。坐在马鞍上,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天空高喊了一声。
      阿尔巴跟在后面,见她停下,也拉紧了缰绳,驻马在她身旁。
      刚刚抒发过心情的唐苏合思脸上显出一种夹杂着疲惫的轻松,她伏下身,把上半身趴在马头上,半是安抚半是放松地抚摸着马的脖子。
      “唐苏,你最近有烦心事?”
      阿尔巴看出她不太愉快。
      “有,很多。”唐苏合思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马身上的鬃毛,微微嘟起了嘴,“有些累,有些担忧,有些烦躁,还要维持淡定。”
      “是什么样的事,你能说出来,让我分担一些吗?”
      唐苏合思抬起眼睛,看着天空,想了想,又想了想。“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想说但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仔细想想,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阿塔说,身上的虱子太多,就会无从下手,但是只要找到源头,就能够对症下药。唐苏,也许你能回想一下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烦心。”
      “嗯……一个是帐中的事务太多,要读的书要学习的东西都太多,而自己知道的太少,前路漫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走到想要到达的地方。”
      “这没什么可怕的。”阿尔巴不觉得有什么。
      “嗯?”唐苏合思偏过头看他,想听听他的想法。
      “就像刚刚剪过毛的羊,身上光秃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新长出洁白的外衣。但是只要每天坚持喂食,总有一天它就又会长出足以御寒的羊毛。”
      “可我学东西难道是让人剪去的吗?”唐苏合思为他的说法感到好笑。
      “你学一点,就可以用上一点了。就像以前你教我汉字,每教一个,我就会拿它和突厥的文字对照,欣喜地去描述相应的事物。”阿尔巴想起过去的事情,眼睛里微微放着光芒。
      唐苏合思稍一思量,觉得好像是这样的道理。她又想起勤劳的阿尔巴,从小时起,在诸多的孩子当中,他永远是最隐忍、最有耐心的一个。在她最初当孩子王的那段日子里,她曾经下过一个命令,让每一个归于她的“统治”的人,都要日常地向她“请安”,并带来作为“贡品”的干酪一块。那些小弟们开始还照做,后来就由于各种理由忘记了这件事,只有阿尔巴这个人,无论刮风下雨,劳累忙碌,都会照例实行对她许下的保证,只不过后来她嫌太麻烦,废弃了这一条不成规矩的规矩,也就没有人再做这件事了。
      在耐心这一点上,她可能永远也超越不了阿尔巴。但是,难道她还超越不了自己吗?
      唐苏合思骄傲地一笑,承认道,“阿尔巴,这一点你说的没有错,我同意了。”她驱起了马,在草地上慢悠悠地散步,“还有一点,舅舅之前来信说,他现在在阴山带兵,替中原皇帝看守边疆。”
      阿尔巴跟上她,猜测她这样说的缘由,“你想见他吗?”
      “我不仅想见他,我还想像他一样。哪怕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也会想要不顾一切地到更遥远的地方去闯一闯。”唐苏合思看着天空中飞翔的大雁,起了神往的神情。“哪怕背后是一片乐土,我也绝不留恋;即使前方是满丛荆棘,我也绝不退却。”
      阿尔巴默默跟在她身后,不知道想些什么。
      “算了,想这么多,真是让人烦恼,还是顺其自然多好呀。我真的是庸人自扰呢。”唐苏合思展了展臂,重新调整心情,“走吧,阿尔巴,去老地方!”
      阿尔巴点点头,跟上马去,唐苏合思马上的身影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孤独。似乎从八岁那年开始,刚刚爬上马背的小唐苏合思就开始露出如大人一般的寂寞与沉思,随着年岁的增长,她身上那种草原女儿的骄傲与自信与日俱增,而不安的忧愁却常常被她掩藏在心中,伴随着她走过朝圣般孤独的道路。
      “阿尔巴,快跟上!”
      唐苏合思在前面催促。
      “等一下!”阿尔巴赶紧挥起马鞭,“驾!”

      狼谷的道路他们早已经摸得差不多了,这次进去也是驾轻就熟。狼谷中有不同的狼群,为了方便区分,唐苏合思简单地称呼山上那一群为“山坡狼”,溪对面的那一群叫“溪狼”。山坡狼刚刚完成了捕猎,美餐过后,就到一旁歇着了。那些闻风而来的动物伺守在旁边,趁着山坡狼休憩的时候,蹑脚过去想要分一杯羹。
      又是上次那两只郊狼,它们瞅着主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功夫,就混入了乌鸦群中,争夺肉食。它们左嗅右嗅,终于看准了自己想要的猎物,一下子咬住了那块肉,将其连着骨头撕扯下来,小偷一般地一边观察动静,一边悄悄离开。
      母郊狼率先离开了狼群的领地,公郊狼还在撕咬它看中的果实。不知什么风惊动了山坡狼群,它们就像炸了锅的开水一样忽然飞扑向公郊狼。郊狼发现不对,衔着嘴里的肉撒腿就跑,那些身强力壮的主人狼迈开双腿,没有多久就追到了郊狼的身后,差一点就要把它包围起来,但不知为何突然慢下了脚步,任郊狼奔出了领地之外。
      “他们或许只是想活动活动,不然吃饱了饭就睡觉,也太无聊了一点。”
      唐苏合思还想继续开口,但远处飞过一只鹰,引起了她的注意,让她顿时缄口,全神贯注地盯着接下来的发展。
      公郊狼逃过一劫,正想要和母郊狼会合,那只鹰却突然从它头顶飞过,引起了它的警觉。它可能猜出这只鹰动起了它口中肉的心思,郊狼只好转变方向,企图甩开这只烦人的猛禽。
      “阿尔巴,你说它能躲开吗?”
      “谁?”
      “那只郊狼,鹰盯上了它的猎物。”
      “那不是它的猎物,只是它抢来的别人的猎物。”
      正说着,鹰猛地一掠,从郊狼的口中抓住了肉块,顿时腾空而去。从狼口中拼命抢出来的食物被人夺走,郊狼瞬间傻了眼,还想再追几步,但鹰早已高高地飞走了,它踌躇远望,明白事无转机,只好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
      “它失败了。”唐苏合思说,“掠夺者被掠夺者打败了。”
      “那唐苏,你希望郊狼输还是赢呢?”
      “你呢?”
      阿尔巴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如果郊狼赢了,鹰就没有食物;鹰赢了,郊狼就会挨饿。无论如何,毕竟有一方会输,但这是大自然的选择,是大自然平衡食物的方式。”
      “是啊,这是大自然的选择。”唐苏合思突然伸手指了指空中的鹰,神采奕奕道,“但是如果我现在有一把弓,一支箭,我就把那块肉射下来,由我自己得到它。我愿意把它分给谁,这块肉就是谁的,只有我赢了,才能决定谁是赢家。”
      公郊狼吃了瘪,无精打采地回到母郊狼身边,母郊狼为了安慰它,把自己叼回来的那块肉分给了他,公郊狼呜了一声,蹭了蹭对方的脸颊,便和她一起共进美餐。
      这样的情景,让二人都是心中一动。
      “好吧,”唐苏合思失笑,改口说,“原来爱情才是赢家。”
      他们又观望了一会儿,看天色不早了,就离开山谷,回到了草原。阿尔巴照例送唐苏合思回到帐门口,临走时,唐苏合思在后面问他,“下个月的摔跤大会,你参加吗?”
      “所有年满十六岁的男孩子都会参加的。”阿尔巴这样说。
      “那好,我到时候会去看你的。”
      阿尔巴点点头,告别了唐苏合思。这时夕阳已经染黄了半个草原,部落的帐篷都像盖上了金黄的稻草一样,阿尔巴的背影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渐渐没入错落的帐篷堆中。
      唐苏合思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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