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上的我们》小四安静

10、10

　　阿宝的奶奶在冬天的时候把腰摔了，由于年纪太大，医生说还是静养吧。
　　当天阿宝爸去奶奶家陪宿。
　　阿宝的爷爷不是亲爷爷，亲爷爷早在阿宝爸小时候就已经死了，于是阿宝的奶奶拖着四个孩子改嫁给现在的爷爷。
　　阿宝也还是叫他爷爷，因为从小她就最爱奶奶，所以连带的觉得爷爷是个好爷爷，而且只有奶奶和爷爷经常夸阿宝，说阿宝爱读书，是个用功的好孩子。
　　阿宝到现在还怀念小的时候在奶奶家，阳光温暖的午后，一只大白猫在脚边蹭来蹭去，奶奶坐在身边搓花生米给她吃。
　　奶奶笑呵呵的抓起一把花生米，放在手心儿里搓一搓，然后咻的一吹气，花生米的红皮就被吹掉了。
　　浅黄色的花生豆安静的躺在奶奶的手掌心，奶奶慈爱的笑着再把它们倒在自己小小的手心当中。大白猫蹭着自己的腿喵喵的叫，然后她就快乐的边吃花生豆边去蹂躏大白猫。
　　那时候，阿宝觉得全世界都是自己的。

　　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阿宝爸回来了。
　　“您别是让人轰回来了吧。”阿宝玩着游戏半开玩笑。
　　阿宝爸进到屋里跟阿宝妈说，“我让人轰回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阿宝爸到了奶奶家，怕老太太晚上睡觉想上厕所不方便于是决定不走了，坐在外屋熬一宿。
　　可是阿宝爷爷觉得这样很不好，非常不好，他说“你在这儿我们怎么睡觉啊。”
　　阿宝爸本来就对他大有意见的，“我在这儿你们怎么不能睡啊。我在外屋坐着又没跟里屋吵着您二老。”
　　“我别扭，那谁都甭睡了。”阿宝爷爷说完坐到沙发上不起来。
　　阿宝奶奶耐着疼，忍着脾气说“我让我儿子守我一宿怎么了。”
　　“没怎么，就谁都甭睡了呗。”
　　阿宝爸又怒又无奈，怒这老东西不讲道理，无奈于怕奶奶真的睡不好，所以就回来了。
　　阿宝妈听了罕见的跟阿宝爸站在同一战线，“那你就这么回来了？你就不会说旁边有人有什么睡不着的啊，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想干什么啊怎么就不能睡了啊。”
　　阿宝听了差点儿没把水给喷出来，她妈妈的文学造诣真是炉火纯青啊。
　　第二天家长们决定把奶奶先送到小姑那里静养。阿宝决定跟爸爸一起去接奶奶。
　　“到了奶奶家你别多说话啊。”阿宝爸嘱咐她。
　　“不能够，欺负我奶奶，还欺负我爸，我今儿就带着火去的。”阿宝说。
　　阿宝爷爷百般辩解，阿宝爸不听他的，阿宝爷爷的亲儿子在一边打圆场，最后阿宝爸坐外屋根本不理他们。
　　阿宝爷爷拉了把凳子坐到阿宝身边说，“我跟我孙女说。”
　　阿宝听着听着就烦了，她摆手，“您呀也甭说了，我们就决定把奶奶接走了。您这么大岁数了把自己照看好就成了，其它的就什么都甭管了。”
　　“摔一下没事儿，过一个礼拜就不疼了……”
　　阿宝噌一下子站起来，声音高亢得能把奶奶家的房顶子给掀了，“不能够！我摔个尾巴骨还疼了一个月呢，我奶奶这么大岁数您说一个礼拜不疼就不疼了？您也忒神了！”
　　阿宝瞪起眼睛，明显的带了大不敬的口气，阿宝爷爷就不说话了。
　　接奶奶的风波告一段落，奶奶在小姑家呆了不到一个月，就在殷殷的念央声中转到了阿宝家。
　　奶奶来了，伪和谐时期到来！
　　阿宝看着爸妈那样和谐的样子都觉得很虚伪，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相敬如宾过？不过阿宝很高兴，哪怕这一切的幸福都只假象，只是泡影，只要奶奶走了，就会碰一声消失无踪，她也还是很享受的。
　　她觉得自己想要的幸福真的很简单，相亲相爱的父母，衣可挡寒，食可饱腹，足矣。
　　而相亲相爱的父母，永远会是在第一位。
　　她对每一个人说无论他们做什么她都只是支持，绝不会傻到随便就去触雷，可心底子里，她依然渴望着真正的和谐。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自己在枪林弹雨中长大，当然这有些夸张，可如果你看到过自己的爸爸英勇的一拳打碎一米二长的玻璃茶几，自己的爸爸妈妈以极其标准的姿势扭打着不分上下，这种夸张的比喻完全可以体现出这二十几年来复杂的心情。
　　可笑的是她还奢望着有一天他们能像模范夫妻一样在真实的生活里存在。
　　但是虚伪的东西永远都只能是短暂的不会长久，在临近过年的一天，阿宝下班回家明显发觉到气氛不对劲。
　　“怎么啦呀？”阿宝跟在阿宝妈的身后轻声问。
　　阿宝妈气哼哼的说，“今儿给你奶奶盛面条，又是汤又是菜的，他给我来一句‘用小碗就成了’，丫那德行，我把碗搁桌上就走了，自己盛去我还不管了。”
　　阿宝沉默，不用大动干戈不用大吵大嚷，就是这样的小事儿，一件件积累下来，就变成了积怨。然后就开始争吵，争论当初怎么会找上对方过日子，这些年下来的患难与共都成了孽缘，而说到为什么如此过不到一起还要硬撑过来，矛头就转向了自己，阿宝永远记得上三年级的时候，妈妈神情冷漠，眼神如刀的对她说，“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跟你爸离婚了。”
　　“嗨，您就甭理他呗……”
　　“你看着的，等他妈走了咱再算。”阿宝妈放了狠话。
　　而在奶奶面前，阿宝妈依然是那个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好媳妇，奶奶总是感叹“我这是几世修来的福份哟”，而这时阿宝妈就只是笑笑，温婉极了，“瞧您说的，这还不是应该的。”
　　阿宝很奇怪，“您干吗对奶奶那么好啊，她闺女都不见得给她洗澡搓脚。”
　　“老太太对我好啊，我当然应该对她好。”阿宝妈边给奶奶熬汤边说。
　　阿宝觉得妈妈说这话时笑的真好看。
　　然而可能是阿宝妈一语成谶，送走奶奶的当天晚上，阿宝家暴发了一场无比壮烈的战争，伪和谐状态被彻底打破了。
　　阿宝安静的听着他们激烈的争吵，当阿宝爸脸红脖子粗的吼着“你太他妈阴了！把我妈逼走了！”
　　阿宝妈可能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明显的愣住了，而后怒极反笑，“我他妈就是贱！”
　　一连串的对骂由此开始。阿宝后来听着听着睡着了，夜里的半梦半醒间，她似乎还听到妈在喋喋不休的骂着。
　　第二天一早，阿宝妈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阿宝望着她充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又无奈，“您不会骂了一宿吧？”
　　阿宝妈的眼神让阿宝想起了三年级的时候，甚至比那时还要冰冷无情，她冷笑，“我真的是寒心了，一点儿念想都没有了。翻脸不认人也得有个限度啊，他妈刚走，还没过一天呢就跟我来这个，那咱就来呗，谁怕谁啊。”
　　说着，眼泪就悄然的滑落下来。在阿宝眼中坚强得如同自己的天一般的妈妈，现在脆弱得不堪一击，她托着脸颓然的坐在沙发里，眼中是无尽的伤，大颗大颗的眼泪翻滚着溜出来，叭的一声落在了阿宝的心里。
　　阿宝难过得想死。
　　这伪和谐，仅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彻底的溃败了。

　　“人为了什么结婚呢。”阿宝喝得醉眼朦胧，支手望着吊得很低的纸质灯罩上淡淡的花纹，有浅浅的泪意含在眼眶里，她吸吸鼻子笑着问坐在自己身边的齐磊。
　　齐磊放下酒杯，伸手抚过她的头发，“为了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一个人就不能更好的生活了么。”阿宝伸出手，却是想要去触摸那花纹。
　　试了几次她放弃了，她够不到。这一切看似美丽的东西，她都只能远远的望着，却拥有不了。
　　终于眼泪翻涌而出，她咬着唇放下酒杯，用指尖轻轻的划掉眼泪，连哭她都不能让他们看到，那样他们会说“哭什么！好日子都让你哭丧了！”
　　呵呵，其实哪有什么好日子，全是假的。
　　“阿宝，是不是家里出事儿了？”齐磊大概想到了原因，他靠着阿宝坐下，轻柔的揉着她的耳垂，低声问。
　　阿宝低着头微微笑起来，“没事儿，日子过的太好了让人有点儿害怕。”她随意的扯了个谎。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不想让自己太过于依赖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应该是你高兴我高兴大家都高兴就好了，难过伤心的事情，没必要让他来为自己分担。
　　这应该算是另一种伪和谐吧。
　　齐磊没再问下去，他只是缓慢的轻揉她的耳垂，让她莫名其妙就平静下来，沉醉在酒精里，假装自己很冷静。
　　齐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下又看了下阿宝，阿宝深深呼了口气笑，“我没事儿了。”
　　齐磊这才放心的接了电话，“一会儿就回去了，跟个哥们儿喝酒呢。”
　　阿宝浅啜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只觉得酸涩难喝，见他放下电话，她轻轻说，“赶紧回去吧，太晚了。”
　　“明天给你电话。”
　　说完他匆匆忙忙就走了。阿宝想他一定归心似箭，连钥匙都忘了带走。
　　齐磊脚步很急的返回来，他有些尴尬的笑，“连钥匙都忘了……”
　　阿宝只是笑，伸手把钥匙交给他，掌心被他的手指划过，微微的发痒。
　　齐磊忽然瞅着阿宝发愣，“我先送你回家。”
　　“你走吧，我送她就成了。”
　　韩朝适时的走过来，他笑的很和气，语气很坚决。
　　齐磊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他只是抿了下嘴唇就走了。
　　阿宝仰头望着韩朝的下巴笑，“得亏你来了。”
　　“你还是认真了。”韩朝无奈又宠爱的揉揉阿宝的脑袋。
　　阿宝笑的有些勉强，她的目光落在沙发某一角上，心不在焉的啜酒，喉咙里是滚涌着的苦涩。
　　……如果这句话是假话，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