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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竞赛与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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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就到了周六,我们却不能休息,因为有什么省城特聘的特级教师要在周末给我们上课。熬了一个星期以为终于可以赖床了,却被告知还是早上七点开始上课,心情想必无法美丽。
我趴在桌上恨恨地想,这些大老板一旦有钱就要投资教育,什么毛病。
没错,这些特聘教师的工资是本市正德集团的老板赞助的,希望我们能考出几个燕京水木来。因此我们班和隔壁班还有个非常响亮的名号“正德班”。
我们私下里都说压榨同学们休息时间是道德败坏啊,果然命里缺什么就在名字里补什么。
趴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之际,化学特教走进班来了。
化学特级教师姓刘,叫腾奔,是个六十开外的中年男人,估摸着没两年就会踏入老年,享受退休生活。刘腾奔这个名字实在拗口,我们都叫他奔腾,有时候也叫他“POVOS”,因为奔腾实在太明显了,被听到不太好。
奔腾有个很糟心的习惯,在之前的一个月里,他上课总爱拿着名单,每五分钟抽一个人起来回答问题。高压、难题,结果可想而知,大部分同学都涨得满面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来。
在上个月补课的十几次课里,他大概抽了我五六次吧——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的名字如此情有独钟,一般一个同学抽到过之后得有个三五天放松——虽然大部分问题我都战战兢兢地答上来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问题到底有没有出在自己的知识范围内,而对我们这种刚上高中的学生来说,知识盲区不要太多,简直一踩一个准。因此看见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我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满心惴惴呼吸不畅。
奔腾站上讲台,打开PPT,说:“我们今天来学习一下元素周期表。”
班里的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是呀,元素周期表有什么难的。我也在心里暗暗希望奔腾今天刚开始就能抽到我回答问题,一般最开始的问题都最简单,而且还是元素周期表相关,估计就更简单了。当然,如果抽不到我那就更好了。
正式上课开始,我就不敢走神了,老老实实端端正正地听着,间或记些重点。其实我不太爱记笔记,也从来没有专用的笔记本,一直都是手边拿到什么就往上写,倒也并不是为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只是避免自己上课无聊或走神,增加一下参与感。
但是大家总不相信我这个习惯,初中时就老有同学考前找我要笔记,他们仿佛觉得我又乖巧听话,又勤奋努力,又成绩优秀,总该是个有着良好习惯的人。每当这时,我就会忍不住在内心嘲笑他们对学习习惯或学习方法一无所知。不过现在我开始渐渐觉得当年的自己有些尖刻了。
上课没到十分钟,奔腾果然又抽出了他的花名册。他伸着食指在桌面上上下滑动,仿佛在挑选送哪一头肥羊去屠宰场。我感受到源源绷直了身体,她比我要担心得多,至少我还曾八九不离十地答对过一些问题,源源则是每节课都像在听天书。她也不是学不会,但奔腾上课的气氛让她完全无法静下心来听讲,永远都在提心吊胆。我也不知道班里到底有多少同学像源源一样紧张,至少谢茗看起来和她不相上下。
“谢茗——”奔腾拖长了声音,“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同主族两种元素原子核外电子数差值可能是多少?是6,12,26,还是30?”
我有几分羡慕,开课第一题果然是简单的。这么简单的问题,谢茗不至于还回答不出来吧。我将目光转向谢茗,发现她又是耳朵通红地站在椅子边,犹豫了半晌,弱弱地回答:“可能是C吧?”总算答对了,我也替她松了一口气。
奔腾却没放过她,紧接着问:“为什么呢?”
谢茗又沉默半晌,嗫嚅着道:“我……我猜的……”
我的内心也不禁沉默,同情起她来。
一个月来奔腾也抽过她三两次,她从来没答上过正确答案。
在寝室时她和我们说,她现在上奔腾的课已经陷入恶性循环了,第一次课因为进度太快没跟上所以答不上,后来就一直闪回当时静默无言的场景,忍不住想要是自己知道答案该多好,尴尬与懊恼的情绪随着时间累积,导致接下来的课根本无心听讲,就更跟不上,再到下次课还会想起之前的出丑行为,紧张得坐立难安,再加上上次课也没听懂,那么当堂的课又接近报废,万一被抽到回答问题更加不会,更加尴尬,更加无心听讲。
源源和莫欢对此深表赞同,而我和李鱼以及萧芷三人虽然也会在担惊受怕,程度到底没那么严重,不能完全理解,但也很是同情。
奔腾状似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口喊道:“杨明你来解释一下。”
杨明和谢茗真是两个极端。他非常享受化学课,由于化学基础扎实,课堂问题从来没能难倒他,甚至还能自发进行拓展,因此受到了奔腾的极度喜爱,而奔腾对他的重视也让他上化学课更专注更愉悦,多好一个良性循环。
我带着一点点羡慕的眼光投向他,幸而他在特教课堂上向来十分忘我,从来也没眼光离开过投影仪,否则被他发现我的羡慕之情的话,又得给我讲一箩筐道理了。
只见他不慌不忙站起来回答:“核外电子数就等于原子序数,所以这个问题其实可以看一下每一周期最后一个元素……”
他不仅极其顺利地给出了思考过程,甚至还进行了拓展,告诉大家考点在哪儿,有何变种,如何应对……真是深谙应试教育的中国高中生啊。我唉声叹气地往桌子上一趴,忍不住感慨起人和人的差距来。
一番话说完,他又好整以暇地坐下。
奔腾很是满意,毫不吝啬地夸道:“杨明同学说得非常好,给我们提供了两种思路,很完整,很好!”
没过十分钟,奔腾自觉已经讲完了短周期元素的特点和性质,于是端起了水杯,而我们前面的PPT上又出现了一道选择题。我赶忙开始读题:a、b、c是短周期元素……
题目还没看完一行,奔腾已经放下了水杯,慢悠悠道:“这题也很简单——俞皎,你来回答一下。”
我被吓了一跳:他刚刚分明没有看名单,怎么就点到我了!
我“噌”地站起来一边读题一边解释思路:“a的最外层电子数是次外层的3倍,由于短周期元素……由此可见,a即是O,b应该是F,c则是Na。”
为了配合读题和思考速度,我将语速放得非常慢,不知道这短短一句话讲了有没有两分钟,也不知道奔腾有没有听得不耐烦,于是偷偷觑了他一眼,却看他皱着眉很严肃的样子。
害怕他的表情会影响我的判断,我赶忙收回目光再次关注在题目上:“根据前面判断得到的各元素种类,对其性质进行分析,可知选项D是不对的,正确现象应为先生成白色沉淀再溶解;而原子半径排序应该是Na>O>F,B也错误。F的非金属性更强,HF比H2O更稳定,因此选C。”
答完题,我站在原地颇有些紧张地看向奔腾,生怕他说我全错,毕竟他现在还紧紧皱着眉头。
我正绞着手指,已经在脑海中把刚刚的谢茗换上自己的脸,准备接受尴尬大考验了,奔腾却忽然松开了眉,满意地点点头:“俞皎的基本知识掌握得很扎实,回答得很棒!”
我长吁一口气,内心有点小得意也有点小庆幸,同时还有那么一点点暗恨自己的不自信。
这是我不如杨明的地方,纵然我能够作出完整且符合逻辑与规范的判断,过往许多经验也告诉我,我的正确率其实很高,却总是相信答案胜过相信自己,甚至是相信别人胜过自己,就连奔腾的一个习惯性表情都让我摇摆不定,根本做不到像他那样从容自信。
我也曾苦恼地向齐常抱怨过这一缺点,他却神神叨叨地跟我说:“俞皎啊,克服得了的才叫缺点,克服不了的那是弱点。”
我气愤于他的重点和我不在一个频道上,也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今天却突然觉得他说得还挺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