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奇与茶》枫语

4、后悔

　　我是从那个穷困的小山村考上大学走出来的第一人，也是带着全村人的希望的那一人。
　　而我也不负众望，上大学后也一切顺利，考取了名校的研究生，后来也找到了好工作，并一路升职，很顺利就做到了高层。
　　婚姻也是很顺利的，妻子贤良，漂亮，我们有一个儿子，物质的积累也很充足，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顺利。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自己。我有精神疾病。
　　我家所在的那个村子……是一个出了名的土匪村，而我们一家是个例外。父母都认为，在这里发展是没有出路的，他们也不想我再变成土匪，于是拼命让我接受教育，让我走出去。而我，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成功考了出去。
　　但是不知是不是我身体里流着的还是土匪血液的原因，我的行为和周围人格格不入，也因而受到了很多白眼，但是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于是以严格的要求约束自己，使自己变得文明有礼，后来那些陋习也真正被我改正，我也变得受欢迎起来。
　　但是，每当我偶尔回去那个村子的时候，那些土匪——他们就是土匪，对我的鄙夷，轻视，还有种种行为让我非常火大，还波及我的父母，说他们养了我这么一个叛徒。种种一切让我火冒三丈，就差拿刀和他们拼了。
　　我越来越不喜欢回去，过了几年，我干脆就把父母也接到城里，便几乎没有再回过那个村子。
　　无论多么愤慨，在城市里都不能表现出一分，我也对“家”这个话题格外敏感，我害怕别人问我家的情况，又容易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就很容易发火，又谴责自己不应该这样，又更加不愿意提起……。久而久之，这竟成为了精神隐患。
　　之前还没有太在意，结婚后，尤其是有了孩子后，这一情况突然变得严重起来。
　　具体表现为……家暴。
　　而每一次这样的行为之后，我又会无比谴责自己，甚至有时候还会出现呕吐。
　　所幸，了解一切后，妻子也从最开始的恐惧变成了安慰，在她的鼓励下，我去看了心理医师，并逐渐摆脱了这一糟糕的情况。
　　只是，似乎还是给儿子留下了创伤，尽管他当时还非常小，但他变得越来越疏远我，明明儿子和父亲亲近是很正常的，对我来说却慢慢变得奢侈。
　　怀着对他和妻子的愧疚，我尽可能给予他们最多的关爱。
　　只是我的方法似乎是错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虽然才高中，却已经和那些市井之徒称兄道弟。我一昧想着要给他补偿和爱护，他却在我不知不觉中变得骄纵，而被愧疚蒙了眼的我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由于事业，我和妻子本就是晚婚晚育，尽管妻子比我年轻很多，但我快四十我们才有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现在年已近花甲，妻子却早早由于癌症去世，我在经营自己的事业的同时，面对这样一个儿子，我在气愤和悲伤的同时，却感到深深的疲惫。
　　我几近是哀求般让他考取大学。我相信在大学的我熏陶下，他或许能洗心革面，毕竟，他小时候还是那么乖巧的一个孩子啊！
　　最后，我几乎是动用了大部分关系，终于是把他送到了一所风评还算不错的大学。
　　也许是我不愿意相信他的堕落，也许是我用近乎飘渺的希望蒙蔽了自己的眼，但是当他几年后一脸无所谓地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他不读了的时候，我的幻想，和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终究还是破灭了。
　　更令我没想到的是，他在大学不仅没有受到熏陶，居然还学会了吸毒！
　　此时我深深感受到了我的教育的失败。或许是我早年的精神问题导致事情一步步走向无法挽回的地步，或许是被愧疚蒙蔽的我始终想要用更多的爱来弥补，或许是我专注于事业导致了教育的缺失，或许是从土匪村走出来的我还是将那血液传给了儿子……
　　吸毒之后，一系列问题如炸开花般喷涌出来。我用大半辈子拼搏出来的雄厚家业如泡沫一般破裂，而我已经退休，只能靠着一笔退休养老金过活。
　　然而……这些钱被儿子盯上了。此时的他，已经混迹赌场多年。
　　我无法描述当他用强硬手段夺取我本就不多的资金时，我有多么绝望。
　　然而不久后，更大的炸弹把我炸进更深的绝望。儿子他，持刀抢劫。
　　当他若无其事地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并让我给点钱，他要躲一阵的时候，我几乎悲怆到窒息。
　　我用最后的勇气颤抖地说希望他去自首。
　　回应我的是他手里的闪着寒光的尖刀，我的心也被带走了最后一丝热量。
　　…………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是仙境般的景色，浅紫色长发的华装少女笑吟吟地说：“欢迎来到我的花园。”
　　我想起了那个传说，传说中美丽的少女用曲奇与茶招待到来的客人。
　　“我……死了吗？”我疲惫地问到。
　　“是的，但是我可以给你三个选择，获得新生，保护一个人免于一次意味死亡，或者让一个人死于意味。”少女说着，开始沏茶。
　　我悔恨地闭上眼睛。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便是由于自己精神疾病给儿子留下创伤，又失败于后续的教育，让儿子变成了这副模样，这是我的罪。
　　“可以……让我儿子重新变回那个善良的他吗，我不想看到他……继续错下去了。”我近乎哀求地看向那个神秘少女。
　　少女沉默了一会：“抱歉……我无法控制人心。”
　　希望再次破灭。儿子他，已经……无法回到正道了吗……
　　“仙子啊……可不可以拜托你，拜托你……我儿子，他，他……”我痛苦地挣扎着，却始终说不出最后的话语。
　　“是想让我保护他吗？”
　　“不，不……”我颤抖起来。
　　我不想让儿子继续错下去，伤害更多的人了……但是，我又如何，如何说得出，那最后的话语……
　　“……我知道了。”少女轻微地点头，将沏好的茶递过来一杯。
　　我颤抖地接过那杯茶。那茶中竟然浮现出字迹。
　　“你没有罪”
　　字迹消散，平整如镜的茶面上，倒映出一张早已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那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
　　儿子，爸对不住你。
　　记得，来世投胎的时候，不要再找我这种失败的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