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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皇上驾崩 ...

  •   谷祁勳日日守着一堆奏章不要紧,还时不时要召集朝中臣子到东宫议事,其中有散骑常侍柯麟信,中书令赵延年,议郎吴世策与吴世康兄弟等人。而最常受谷祁勳召见的,自然还是武彻。天初亮进去,常常入夜了还不出来。毕竟有六年不在朝中,有许多事情,他古祁勳真真切切是不太明白。

      而朝中许多人,似乎也不大想让他弄明白。

      谷祁勳入宫才不过半月,似乎文焕那批人就坐不住了。那一道联名上疏的折子,算是打了水漂了,可文焕又岂是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一步落空,自然还会有后招。

      当古祁勳听闻文焕等五十名大臣跪在宣室殿门口,请求圣上收回成命,取消废除太子的诏书时,手上握笔的关节别捏得通红。与文焕的关系,有别于六年前因分歧而产生的不友好,如今渐渐地成了水火不能相容之势。或许那会儿扳倒了文焕,谷祁勳还能顾念他劳苦功高,保全他一世荣华。可发展到眼下这步,只怕真是你死我活了。

      消息传到各门各府,许多不论是站在文焕那头,亦或者是屈于文焕威望之下不敢不从的人,都自觉陪着他们一块跪。这一跪便是一天一夜,若说不轰动是假的。即使病在床上爬不起来的谷,原阳最不通消息的巷尾,也全都听说了。

      大约真是挑好了日子的,为了更显悲壮,众臣跪到半夜便狂风大作,下起了暴雨。好在此时已入立春,天气并不冷,只是风雨交加,难免更添壮士断腕的气魄,多了几分不将谷祁勳拉下马,便誓不为人的壮烈。

      谷祁勳的案头,就在他的左手边,摆着一份名单。每一个今天在宣室殿外跪着的大臣,他古祁勳今日全都握着拳头记下了。仿佛他们一个个都幻化成了文焕背后的手,一下下地往他脸上扇耳光,羞辱着他这个本应名正言顺,可如今却要看着旁人的脸色才能成为太子的人。

      温栋廉找来东宫的时候,远远地望了眼他案头从中折断的毛笔,已知谷祁勳的心中何其不痛快。孙进祥也是一脸诚惶诚恐站在一边,轻声说:“温公公怎么得空来了?”温栋廉问他古祁勳的情形,孙进祥答,“自打公子听闻文相国率群臣跪在宣室殿外以后,便再没从那座上起来过。连案头都不许奴才收拾,只每日每夜的读奏章,累了也只趴着歇上小半个时辰,便又精神抖擞了。”

      古祁勳仿佛是听到说话的声音,见是温栋廉,示意他上前来:“什么事?”

      温栋廉跪在地上,许久,才以一种沉痛到谷底的声音,说道:“请太子节哀,就在方才,皇上驾崩了。”

      若是寻常人死了父亲,通常是悲恸欲绝,可到了谷祁勳这儿,面对这种大臣逼宫,进退两难的情状,谷的死来的像一场及时雨,恰好解除了他的困境。若说方才心下没有丝毫划过这个念头,当然是假的,可如今真的成真了,心中的感觉或多或少有些不可名状额感触,似百感交集,又说不清楚。

      “果真?”闻言,谷祁勳刷得站了起来,他的嘴角,乃至于眼底隐约溢出了一丝欣喜,可刹那即过,旋便换作了另一副震惊的面孔,仿佛是真的错愕,久久没回过神来。但即便只那片刻,温栋廉仍捕捉到了。他面上仍是惯常的一派从容淡泊,却让人分辨不透,究竟是故作不见,还是其他。

      须臾,谷祁勳平淡了心绪,说道:“父皇生前仁厚,主张勤俭。可本王毕竟为人子女,哪怕是为体现我天家威仪,这葬礼也一定是要大办的。孙进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去跟鸿胪卿说,不许为国库省银子,势必要风风光光地送父皇这最后一程。还有,细目算好了先送到东宫来,待本王过目了,再呈报度支。”孙进祥应下。

      谷祁勳想了想,又问温栋廉:“父皇生前,究竟将祁晞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温栋廉就知道他那日入宫没有得到答案,便必定会往下问:“请公子宽心,二公子自从被废以来,一直就在隽霖行宫中居住。虽不能四处走动,可下人都小心伺候着,是以必不至有所损伤。”

      “隽霖行宫?就那点人,只怕守卫不够哇。”谷祁勳闻言,想了想,又说:“也罢,若此刻再行增援,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温公公,还要劳烦您小心吩咐下去。从今往后,隽霖行宫除正大门以外,其余周边通道一律封锁。所有出入事宜,不论是宫人侍卫还是其他,皆当由卫灵亲自审查核实。闲杂人等,但凡没有本王亲授的令牌,一律不得入内。若有违令纠缠者,可先斩后奏,就地处决。”

      温栋廉应下:“奴才领命。”

      话锋一转,又问温栋廉:“文焕与诸位大臣还在宣室殿外跪着么?”

      温栋廉答:“奴才方才过来时,听下边儿的人说,还跪着呢。”

      谷祁勳目光深邃,似凝视远方,嘴上心不在焉地叹道:“父皇走得急,先前本王回原阳时,他分明还可以坐着与本王说话,当真是病来如山倒啊,怎么这一下子就。。。。”又叹了口气,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温栋廉见状,欲言又止,似乎此情此景,有些话还是咽下不说为妥。

      “皇上驾崩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来回在宫中萦绕了数十遍,不光谷祁勳听见了,想必跪在宣室殿外的文焕也该听见了。翟宁心下的震荡可丝毫不亚于文焕,如今他俩系在一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当即上前去扶同样震撼惊骇的文焕扶起,这一起身,一旁的臣子也便纷纷站了起来。

      要不怎么说翟宁年轻,以四十出头的体魄,即使跪了一天一夜,挣扎着也便站起来了。文焕满头银丝,这熬了一宿再加上滴水未进,可为比寻常,双腿都跪没了知觉。耳边又听见谷死了的消息,脑袋一昏,竟直直地往后躺了过去。

      翟宁见状,大惊失色,忙伸出双手去扶,加之两旁的大臣合力,一时竟支不起他来。翟宁心下本就是又急又乱,眼下这文焕一倒,他就更不痛快了,直冲一旁站着的将士大叫:“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推辆四轮车过来?”那两个将士见是文相国急要,当即撒开步子便去找了。翟宁按捺心下苦闷,朗声示意诸位大臣们且不必慌张,先各自回府,于是自己一路护送文焕,回到了相府。

      文焕苏醒,已是好几个时辰以后的事情了。翟宁示意一旁的家丁取水来,还不等文焕饮过上两口,便火急火燎地问:“文相国,身子可还受得住么?”

      文焕也是一脸心有余悸,半晌才道:“一时还死不了。”

      见他无恙,翟宁憋了一日的话,总算能说出来了:“如今皇上忽然驾崩,这一时可全都乱了套了。方才诸位大臣方寸大乱,问下来该怎么好,下官竟不知怎么作答。这一天一夜成了白费工夫倒还是其次,惹怒了谦成王才是正经。众人皆以文相国马首是瞻,还请尽早拿个主意才是啊。”

      文焕扫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为人臣子,若一味只懂得迎合奉承,趋利避害,而怯于直言劝谏,岂不白食国家俸禄么?谦成王刚愎自用,凭他那独断专行的处事,实难当大任,再怎么问,老夫也就这一句。”

      翟宁即使从前与他一个心思,可今时今日也不得不变了:“下官入仕时候晚,倒从未与那谦成王正面打过交道。只是如今圣上驾崩,谦成王顺势登基,名正言顺。且二公子下落至今不明,此时再有什么动作,与将来在朝中立足无益啊。”

      文焕乍一听便能猜到他的用意,道:“莫不是翟大人跪了一天一夜以后,还盼着来日待他如愿做了昏君,能与他和平共事罢?”

      这番话只说得翟宁吓出一头了冷汗,不谦虚的说,他确实有过这个念头。被文焕当面好拆穿,翟宁当机立断,为表忠心,连着说了四五个“不敢”,才跟着说道:“不才区区一介布衣,全凭文相国垂青,才得以平步青云,光耀祖宗门楣。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文相国大恩大德,下官粉身碎骨也难报其万一,定当饮水思源,绝不敢忘本。”

      文焕见他识趣,肯低头,也不再计较:“老夫肯提拔你,是为你身上没有那些为官者为名求财的戾气,敢于直言不讳之余,又知进退掌分寸。是以才会将你收为府上幕僚,亲自调教,再破格请人保举你入仕。”

      翟宁汗如雨下,一下跪倒在了文焕榻前:“下官惭愧,微末之力,不仅不足以襄助相国,私心还。。。。还三番两次猜忌大人有篡权之嫌。下官卑鄙,实有愧于大人多年袒护之情。”他为官以来,多是追随文焕,还极少有过自己的主张。如今听得文焕道出这番由衷的赞许,难免一时心情激荡,也顾不上文焕是否会与自己翻脸,只将随心的真话说了出来。

      文焕闻言,不怒反笑,说:“能说出这一番话来,便意味着翟大人这两年即使在朝中树功不多,到底也还不算失了本心。这已很好。作为朝廷命臣,理应为圣上卖命。若一味地追随巴结高官而人云亦云,可不就成了佞臣么?若真是如此,往后可千万别对旁人说是从相府走出去的。”翟宁低着头,不置一词,文焕又跟着说道,“翟大人若当真想知道,老夫何以更认定二公子才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倒也可以说与你知晓。”

      翟宁受宠若惊:“文相国恢廓大度,在下必定洗耳恭听。”

      文焕道:“犹记得当日是皇后寿辰,老夫携礼入宫贺寿,恰巧撞上了在御花园中念书的二公子。老夫见他手捧一本《韩非子》研读,便问他何以要读这书。他答曰,今天储国之所以粮仓空虚,多年饥荒至今不得善解,是为治国不够严明,不能做到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若当真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则查办贪墨大臣,勒令地方委派个中好手,秩序管理庄稼农田,再将一众犯事的刁民通通治罪,又何至于会演变至此。”文焕说完,不免又要感慨两句,“即使这想法难免会略显稚嫩,可年纪轻轻便能有此等觉悟,必是可造之材。可断不能像谦成王那般,请坏了师父误人子弟。”

      翟宁:“文相国素来偏好法家一派,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二公子此言,也算与相国一贯的治国理念不谋而合了。”

      文焕似听出这话中潜藏的意味,问道:“怎么,莫非翟大人不以为然么?”

      翟宁道:“不敢说不以为然,只是下官以为,圣上仍属意谦成王为太子,并非与二位公子所推崇的思想学派相关。倒是下官从宫中听到传闻,圣上废太子是为他不务正业,连太皇太后的忌辰也没顾上去,是以才引得龙颜震怒。”

      “太皇太后?”文焕冷笑了下,说,“太子被废时,朝中人人都将目光锁定在太子之位的人选上。值此紧要关头,太皇太后的忌辰,圣上果真会如此在意么?左不过是打着所谓不孝的幌子,不许旁人过问太子被废一事罢了。事到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太子。即使被废,到底还是皇子,即使不在宫中,生活环境想必也不能太过于屈就了。本相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也会帮着打探消息,尽可能确切一些。会加派人手尽全力找,不论是原阳城郊那几座行宫,或者城中大户人家,请翟大人帮着知会各府,也多留心一些。”

      翟宁叹口气,问道:“谦成王即位,朝野上下不无微词。若要站稳脚跟,只怕必定会好生藏匿二公子,兴许当真不好找。若是遍寻不得,相国可有后招?”

      “别说丧气话。”文焕扫了他一眼,抬了抬头,“即使将原阳城翻过来,也要找到太子。”

      奈何事与愿违,即使原阳真的被他翻过来了,找到了谷祁晞,然而谷祁勳早有准备,又岂能容他们轻易劫人。两队人马集结在隽霖行宫外,曾数度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可文焕临了妥协了。功亏一篑。众人皆至相府追问其缘由,他只答:“君君臣臣,怎可造次。”待众人皆去,翟宁仔细深究,文焕才说实话,“一旦开战,说白了,不论哪队人马战败,伤的到底都还是我储国的元气。罢了罢了,只待他登基以后,老夫豁出这条性命不要也要拦住他祸国殃民就是了。”

      不久后,待谷入土为安,大局已定,谷祁勳便于文瑞十三年四月登基为帝,改次年为元,年号贤明,取义贤良方正,必创休明盛世之意。

      新帝即位,普天同庆,九州同乐。百姓歌功颂德,共襄盛举,朝臣全体跪迎新帝,行登基大典。据朝廷太常卿夜观天象所得,贤明帝即位,不但百姓推崇,更为上天任命,实乃真龙天子是也。顺天应人,储国必可风调雨顺,时和年丰。享太平盛世,得百二河山,而积万世之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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