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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他若能将这 ...

  •   先前谷祁勳之所以会选择将瀚敏送上常因军主帅的位子,正是因为翟宁的极力推荐。而此番翟宁离开原阳之前,亦向他推举了一个人选,那便是前不久,被升任为光禄勋的尉迟显。

      要说起这个人也是妙,先前那份十人名单未列以前,柯麟信也对此人赞不绝口,如今翟宁竟也对他青眼有加,想必确有些本事。经翟宁这一提醒,谷祁勳才记起当初应选的那百余人之中,仿佛唯有寥寥数人的文章提及了与列国的外交关系。而这个尉迟显,赫然便在列。其时国家处于混乱阶段,正所谓当局者迷,能跳脱狭隘的局势而另从宏观上着眼,这个尉迟显或许确是可造之材。谷祁勳忽然开始自省,兴许在这人才奇缺的当口,自己不该攻其一点,而不及其余。

      如今翟宁不在国内,他手下那班人个个都以为是他旧日里跟随文焕而得罪了圣上,才被发配去了邱国为使的,是以人人自危。至此,便更以谷祁勳马首是瞻了,生怕引火上身。而谷祁勳也理所应当以翟宁出使为由,暂时接手了翟宁的工作。

      要说彻底将朝廷官员大换水,有两个部门更是至关重要,一个是翟宁手下的廷尉,另外一个便是岳明的吏部了。

      如今翟宁已臣服,岳明却仍是个根没拔掉的刺。余卫前两日觐见,倒是说起过岳明。此人虽有威望,却实际是他身边那个林业群更不好对付。其出身大户,家族数代以加工收售珠翠玉器为业,在全储国也算小有名气,财大业大,是以不好下手。他的府邸各处皆有守卫,五步一设,纵使能安插探子,也只是勉强打探消息,暗杀根本不能。

      余卫的意思很明白,暗杀不能,就是要他在朝堂上设法将他摆平了。他是君,要惩治一个佞臣本不是稀奇事,可如今朝局动荡,朝中人心惶惶,他只怕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的局面会愈发不好控制。

      “启禀皇上,据探子来报,岳明一党近来日益猖獗,先前左不过四处派人打探二公子的下落,如今竟胆敢与狱中的文。。文大人接触。”

      谷祁勳一叹:“怎么,天牢的人收他好处,将他的人放进去了?”

      余卫道:“回皇上话,那群反贼买通的是天牢中死囚的家人,使其代为传达。况且林业群出仕以前,原就是下海经商的。这点银子于他,不过九牛一毛。”

      谷祁勳不置可否:“难怪他有恃无恐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真没说错。要不想法子挑他个错处来,继续这么纵容下去,怕是储国尚在,帝位已易主了。”见余卫惶恐地跪在地上,谷祁勳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你是说,岳明曾派人私下接触文焕?那么以此推断,他该从未放弃过寻找幼弟才是啊,难道凭他在原阳城中的势力,还能找不到一个大活人?朕总觉着,这事儿不那么合乎常理,余大人,你说呢?”

      余卫一愣,片刻即会意:“皇上英明,微臣这就去办。”

      谷祁勳颔首,转念一想,又跟了一句:“确保现场要收拾干净了,还有,去知会瀚敏一声,要他务必提前领兵设伏,以确保万无一失。他不是一直想独掌常因军么?若是此番计成,他能将这批逆贼替朕一网打尽,朕会如他所愿。”

      余卫领命,退下了。

      望着余卫远去的背影,谷祁勳忽然有些感慨。若非生逢乱世,凭他的能力,加之余卫、翟宁、卫灵、瀚敏等下属一干将才,何愁不能将储国推向留名千古的盛世。

      望着窗外的明月,谷祁勳忽然有些力不从心。他从一开始便知道坐上这皇位的同时,也意味着要付出些什么。一如最初他归国,以为谷粲要将皇位交给祁晞时,所具备的牺牲精神一般。如今他坐上这个位子,身边要牺牲的人,总也是不会少的。然而,最为讽刺的是,如今国家治理的不见得怎么好,却身边有人入狱,有人离开,仿佛他的日子也一团糟。

      掐指一算,他也多时没去见过禄儿了。这两日政务太忙,他竟未及踏入后宫。想着禄儿要孤身一人面对这冷冰冰的皇宫大院,他便有些歉疚,毕竟当初是他执意要将她迎入宫中的,却如今腾不出时间陪她的也是他。

      念及此处,谷祁勳精神一振,稍适整了整衣冠,还未及开口喊孙进祥,却见他已经进来了:“启禀皇上,有翟宁翟大人的信到了,信使正候在门外呢。”

      “这么快?”谷祁勳眉头一挑,重新坐下,“快请进来。”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左不过是告诉谷祁勳说,翟宁已经顺利抵达邱国了,即日便会入宫面见邱君。实际翟宁办事,谷祁勳还算放心。若说连翟宁都不能设法让邱国赠粮,那么想必他储国境内就愈发没有旁人能够胜任了。

      只是此行凶险,倒并非于翟宁个人,而是于储国上下的安危。是以谷祁勳扶额微一沉吟,喊过孙进祥研磨,笔走龙蛇,手头疾书。倒非什么应对之良策,不过是借鉴当年史实,如纵横家仪、秦蔺相如如何不负君恩力挽狂澜,又如诸葛孔明如何以一己之力舌战群儒,一一书写下,以供翟宁参照罢了。这类情况原就多是因人制宜,只能待翟宁见了邱帝之后,再行随机应变了。

      倒是余卫那边动作很快,一招引蛇出洞,竟将岳明、林业群一党一网打尽。

      要说也亏得瀚敏机灵,待余卫放出消息,再将他的人都撤走了以后,瀚敏便率部下装扮成商贩的样子,没日没夜地围在祁晞庭院处的周边。待岳明的人前脚刚踏入院子,他们后脚便来了一个瓮中捉鳖。虽说岳明并不在场,可那些被抓了的人受了点刑,便什么都招了。

      实际余卫是收买了林业群手下的一个探子,直接将“二公子为民间义士所救,请林大人速来主持公道”的消息送到了林业群的府上。少说一个探子也要花不少银子打点,林业群自然以为来源可靠,以其毛躁的性子,当下也顾不上疑心这义士何以这许久不现身,何以又会找到他头上而非旁人,即便说予岳明了,然后速派了府兵就冲去“解救”祁晞。如此一来,便成了余卫便顺理成章将这批逆贼斩尽了。

      “很好,你与余卫这次,算立了头功了。”谷祁勳心满意足地又看了一遍奏表,道,“至此,这国家的内患算清得差不多了,朕也算不辜负了先帝。一箭双雕,真的是妙。”

      一箭双雕?这头一只雕指的自然是岳明,那么那另外一头,理应不该是那些小虾米才是啊。瀚敏脑子灵光一现,还不待他仔细推敲,便听得书房外头有喧闹声。照理皇宫内院,寻常人连走路都不敢太过踏出声响,更遑论推搡闹事。想必,也只能皇帝的内务事了。

      但见孙进祥一脸仓皇地走了进来,不等谷祁勳问询,便急匆匆地说道:“启禀皇上,太后在外头嚷着要见皇上呢,眼看就拦不住了,皇上是见还是不见?”

      谷祁勳将手上奏表一掼,微愠道:“都闹到朕眼皮子底下来了,朕还能不见?”

      话还没说完呢,太后已经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她此刻华服褶皱,耳畔几缕青丝垂下,可见是慌忙赶来,尚未及整理妆发。但见太后这个焦灼的模样,谷祁勳已知她是为何而来。若要引得玉叶金柯的太后像个寻常妇人一般失仪,也只有是祁晞的事了。

      “你抓岳明就抓了,为什么要抓你弟弟?”太后此话,倒证实了方才瀚敏的猜测了。

      谷祁勳来回扶额,少倾,才缓缓道:“朕正在与大臣议国事,母后可否体谅儿臣为一国之君,案牍劳形,再行容儿臣两日?留待此案了结,儿臣必将亲自向母后负荆请罪,并禀明相关一切前因后果。”

      太后仿佛眼下已顾不得那许多了,只歇斯底里道:“两日复两日,再这么宽限下去,哀家的儿子就要被另一个给杀死了,哀家如何能够再等?祁晞如今已经被先帝褫夺所有封号,贬为平民了,你还想要他怎么样?就不能放他一条生路么?他可是你的亲弟弟呀。”一面说着,一面也顾不得她惯常最注重的天家仪态了,眼泪顺着脸颊便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谷祁勳沉叹口气,挥挥手,示意一旁的瀚敏孙进祥全部退下,又隔了许久,才说:“岳明早有不臣之心,他屡次试图与狱中的文焕搭线,还掳走了祁晞,目的正是想以此为号令,推翻儿臣啊。母后难道还不明白么?幼弟失踪了这么些日子,正是岳明将他藏了起来。要不是瀚敏本事,说不定外头早已变天了,而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也就不是儿臣了。”

      他这话七分真,三分假。但这说辞,是他早些时候就打好了的腹稿,以此名目,可名正言顺地斩了岳明、林业群这批乱党,还能将祁晞也押入大狱,免除后患,当真一举数得。

      “母后以为,儿臣当真能狠心的杀了自己的弟弟?祁晞是怎么待儿臣的,由小到大,儿臣不是没有良心的。岳明他们胆敢造反,自是株连九族的罪过,可祁晞不至于啊。儿臣不是不知道他是为奸人所利用,只是他与反贼相处了这么久,尚能独善其身,难保没有说些什么,更甚至承诺了什么,亦或者画了押。他一日肯坦白,儿臣自当不会再关着他。”

      太后不解:“祁晞都被抓了这么长时日了岳明还未揭竿而起,许正是因为他什么也没做什么都没说啊。”

      谷祁勳:“国家正处饥荒,以林业群的财力,供府兵吃饱穿暖不在话下,可要集结军队再提供军需,那可真不是小事。且他们虽为人臣,毕竟官阶不高,差点火候。所以说服文焕、招贤、屯粮,这都需要时间。”

      太后被他说的,面色似乎缓和了不少:“哎,你与你弟弟打小感情就好,都是老生常谈了,好的哀家都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了。要真换了从前,别说手刃你弟弟了,若是旁人要伤他分毫,你是会去跟他拼命的。可现在呢?嫦璃与你结发近逾十年,你无半点留恋;文贵妃腹中尚怀着你九个月大的皇长子,你却执意迎她家中庶出的小妹入宫,将前朝后宫闹得天翻地覆。不错,先帝是将祁晞贬为庶民了,可他一人在隽霖行宫那些个日子,迎他回来固然不能,可你从未想过哪怕要去见他一面么?”

      谷祁勳见太后面上怒容,也不愿违逆她,只答:“儿臣以大局为重,事关朝廷要务,兹事体大,不便多说,还请母后见谅。”

      好容易才缓和的气氛,被谷祁勳这三言两语,又打破了:“好哇,好一个大局为重,原来你眼下变得薄情寡义,全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储国的江山社稷是么?”太后冷笑不止,许久才又问,“你执意要迎入宫的那个女人,文禄儿,她手上的那个祁晞的金镯子,是不是你给她的?这也是为了大局为重?”

      “是。”谷祁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准备退让,“这个镯子是祁晞尚在隽霖行宫时,托卫灵转交的。当初既是儿臣要迎禄儿入宫,自然不能坐视后宫中人人刁难于她,而佯作不见。为了护她周全,儿臣便以此金镯相赠,保她平安。”

      “你这是要以你弟弟的性命,来要挟哀家么?”太后一面听,额角青筋一面暴现,她仿佛是强压着怒火,颤颤巍巍撑到了一旁椅子上坐下:“哀家最初收到这金镯子之后,原还猜想着,许是你怕你弟弟受伤害,一面放话说人不见了,一面又悄悄将他藏了起来,以此保他平安。可如今看来,当真是哀家想多了。”

      谷祁勳垂首一笑,道:“宫外许多事,儿臣确实有些鞭长莫及,让母后失望了。”

      太后摇摇头:“失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是祁勳啊,事到如今,哀家只想再见一见祁晞。仿佛自打你回来以后,哀家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哀家不求将来能将他送回宫里来,也不求你会照顾他一辈子。哀家向你保证,只此一面,将来便再也不会干涉你处理政事了,亦再不踏出后宫半步,可好?你可否全了哀家这个心愿?”

      谷祁勳终究还是答应了。

      权衡再三,左不过是见一面而已,也无碍他大计。毕竟祁晞孤身被软禁在一间小屋中,是何人绑的他,出于什么目的,他一概没有头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是以即使与太后共处,也不过是叙叙旧罢了,料想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确实如太后所说,眼下的他,已经变得有些薄情寡义。可细数从秦始皇至今的历代天子,又有哪一个情深义重?真正可以流芳百世的,不都是些懂取舍、有决断的皇帝么。是以当太后邀请他一同去见祁晞的时候,谷祁勳断然拒绝了。国家处于危亡边缘,他此刻断不能心软,不能再横生枝节了。而小的时候那个兄友弟恭,围在太后身边嬉闹的情景,大约也只能永远留在过去,此生都不会再有了。

      送走了太后,谷祁勳深吸一口气。仿佛从前的他,还是极明事理的。他痛恨法家的不近人情,凡事总以人为先,会为了一个大臣的性命与文焕吵得不可开交。哪怕在他离宫的那六年,虽说历经了不少人心冷暖,学会了不少处事的手腕,却仍抱持着一颗赤诚之心。想来改变伊始,是为武彻辞官离去,而如今面目全非的自己,怕此生都无颜再面对武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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