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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蓬莱仙岛 一 ...

  •   据我所知,那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了。

      或许还要比那更早,相传西国秦朝始皇帝为寻求长生不老,有一道教方士徐福前去献策,上书,言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岛,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谴徐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徐福赍三坟五典,聘而不得,遂离去。[注1]

      且不说方丈此岛如何,瀛洲正是当今国土,被唐人鄙称倭国之地。虽确有妖怪,但不见神仙,更何求长生不老之法。由此,似乎徐福所言不过捏造谎言,其所携粮食衣履皆礼至日本,未曾供奉于仙。但幕府文献记载,醍醐时代真玄宗高僧弘顺使唐,听得唐国义楚和尚言及:

      东海之北千余里有山,其山峻,四面环海,一朵上耸,顶有火烟,日中上有诸宝流下,夜则却上,常闻音乐[注2]。谓之蓬莱。

      听其所言,那蓬莱仿佛真如仙境一般,仙人夜夜笙歌,骊珠宝璐箧笥盈。

      但,一百年前,截然不同的传说却在东国沿海一带的村子里悄然流传开来:

      那是一座叫蓬莱的岛,每隔五十年便自雾中升起一次,出现时犹带灯火阑珊,若海市蜃楼一般,似乎确是仙境。然而,那里面传出的却不是袅袅仙乐,而是若有若无的哭泣之声、呵斥之声、肆意狂笑之声,仿佛恶鬼施暴于民,野盗纵乐于宿场。出海渔人无不闻之而惊,避而走之,视其为不详。更有甚者,传言其上乃有四斗神居之,统治蓬莱仙岛,以人命为食。

      哪儿有天神吃人呢?便是饿狼,野兽,妖魔,方才以人为食,而人在被吞食之际,心底往往想的倒是菩萨保佑、天神保佑。若是天神也食人,这保佑怕是可怖的笑话了。因而,蓬莱岛上之人绝不是天神,不过是自诩为天神的妖怪占山为王,耀武扬威罢了。

      世间种种传说,并不总见得都要去看一看,况且大多传说不过口口相传,实则乃家长里短的蹊跷罢了。战国虽有妖魔,流传于人类之中的种种怪谈竟大多乃人为,不过是借了妖魔作人施恶的幌子,想来也实在可悲可笑。

      但蓬莱岛不同。

      世上确有蓬莱岛,也确有穷凶极恶之四斗神。

      因为杀生丸便亲自到过蓬莱岛,甚至与其上自称四斗神之一的妖怪打斗过一番,乃至于不慎之中,被偷袭而来的火鸟印下了四道标记。

      血红标记,巨大爪痕一般横亘于背,于一夜忽地发出荧荧而狰狞的血光。

      “兄上,”我叹息道,“请让我——如果您不愿意是我的话,也请让邪见爷爷为您上药吧。”

      杀生丸最初还会回答我一句无事,此刻已经懒得理我,连牵住我的手都僵硬了几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我甩开。我孜孜不倦、苦口婆心道,“兄上大人,您不能因为身强体壮就不管身上的伤啊,我知道您愈合速度快,但这伤恐怕不是普通疤痕,竟然在您身上留了五十年之久,必然有其险恶之处,就让我看看吧,就一眼。”

      邪见附和道:“是啊杀生丸殿下,我邪见实在担心您的身体,那可是连您这样的大妖怪都无法彻底愈合的伤口啊!请万分小心才是。”

      我跟着一唱一和,“是啊欧尼酱,看一眼嘛。”

      杀生丸低头看我一眼,或许是那“欧尼酱”的缘由,他的眼神略有柔和几分,我心中一喜,以为能成,却听他冷冷拒绝道:“不行。”

      “还有你,邪见,想死吗?”

      邪见猛地一缩,抱着人头杖躲到我右侧,习以为常地嘟囔道:“明明是我邪见伴随杀生丸殿下的时间更长,对百里却更……哎,也没办法,毕竟是杀生丸殿下珍贵的妹妹啊。”

      我张嘴还要继续说话,却迎来一个警告式的凌厉眼神,终于乖乖噤声不言,转而老老实实牵着杀生丸的食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他指尖薄茧。

      当妖怪也的确有好处,人类若是如他一般徒手战斗多年,加之近来天天持刀切磋,早已满手沧桑、粗糙磨砺至极,而杀生丸的手指却依然秀美如儒生,又修韧如武士,少女最柔软的指尖碰上去也不会感到不适。唯独温度仍然冰凉,如同握住一轮月光。

      其实最初我发现自己会无意间用指腹蹭他指尖的时候,还惊得起了满手冷汗,收回来擦拭也不是,继续握着他的食指、被他的拇指扣着虎口也不是,进退两难,窘迫不已,战战兢兢,满脸绯红,在心底默念十遍般若波罗蜜,断言道绝无下次。时至下一次、第三次,乃至第四次时,终于对自己不听使唤的手深恶痛绝,乃至于破罐子破摔——反正杀生丸一不抽手,二不呵斥,就当妹妹闲来无事摸哥哥的小手玩,似乎也不是太下作流氓之事……

      总之,事已至此,我已经麻木不仁,乃至习以为常,不记得这是第几十次摸着兄上大人的手指了。

      “那兄上不准备管这个伤疤吗?算上时间,那座所谓的蓬莱岛应当又要自海底升起了。”

      杀生丸说:“既然你想去。”

      被一语道破心中所想,我当即坦白:“老是跟我比试,兄上难道不觉得厌烦无趣吗?不如拿蓬莱岛上所谓的四斗神给斗鬼神开刃。况且,”我微一转语调,略有凶狠,“胆敢在您身体上留下标记的妖怪,我无论如何也想看一看。”

      “正是!”邪见也不忿地说道,“竟敢伤害杀生丸殿下尊贵的躯体,那等无礼之辈实在罪大莫及!”

      杀生丸像是自动无视了我俩这几天日日重复的声讨之言,停下脚步,“到了。”

      话音未落,我们已到了东国海滨的渔村之前,倘若要出海前往蓬莱岛,这该是最近的港口。原来这几天我们一直是在向此处前进……果然这位殿下也不是白白吃亏、任由别的妖怪在身上留下印记之人哪。

      海风潮湿咸闷,村口路牌老旧破损,沾着些许海沙,远处海岸依稀可见芦苇丛生,蒹葭苍苍。地上散落着破损的贝壳螺蚌,似是孩童耍弄之后遗弃之物。村子人烟似是不兴,站在村口向里望去之时,尚且不见半个人影。

      而此时正是日落之际,不论是于水田劳作者,亦或出海打渔者,都该收筑而归。海滨不比内陆之海,少见灯火码头、渔歌唱晚之景,大海丰饶且残酷,容不得讨食者半点贪心。或许,这番异常情态正昭示着村中人经历了一些不同寻常之事。

      如此一来,便需要进村问问了。

      我自然而然地迈步向前,刚走出一步就感觉身后有一股不动之拉扯,一愣之下,想起来手中还牵着大妖怪一位,再想起来现在已经不是我独自行动的日子了。身后两个一眼能辩的妖怪,一个虽是人形却过分俊美、且不爱与人类接触的殿下,此等组合,进渔村询问之事,似乎实在不可行。

      杀生丸的作风这段时间我也有所了解,向来直来直往,凭他的实力之强,大可无视一切过程直奔主题,干脆利落,省时省力。但我又——我承认,我对所谓的传说和各地风俗都颇有兴致,加上村子如此异状,若是不进去打听清楚,就好像有虫子在心口爬行一般瘙痒难耐,不禁陷入为难。

      正是左右徘徊之际,听得杀生丸发话道:

      “邪见,你带着雷影(名字我取的,很俗,但是很帅)等在村口。”

      “哎?哎哎?”邪见牵住缰绳不可思议地问,“杀生丸殿下要进村子里去吗?明明可以直接出海……”

      我立刻领会了杀生丸的意思,当即拉着他的手指就往里走,顺便回头一答邪见,“我们就去问问蓬莱岛上的事情,很快就回来,辛苦邪见大人等着啦!”

      哎,身体变小之后,性格怎么也活泼了许多。

      -

      寂静。

      岂止人烟稀少,这个渔村像是根本就无人在此。

      有些家户甚至没有掩紧房门,刚刚结束耕地的黄牛满蹄泥土,被栓于廊下,因为畏怯大妖的到来而瑟缩于柱旁,不敢发出“哞哞”之声,此处因而更为无声无息。

      但自方才村口所见,分明不久前还有孩童玩耍。既然有孩童,便一定有父母,他们会在同时前往何处?是避难,或是祈祷?

      无论如何,或许应当去神社一观,看看神社所供何方神灵,乃至是蓬莱岛的所谓四斗神也并非全无可能。毕竟奉妖怪为河神,献祭品于湖的古老愚行,在如今也称不上稀奇,反而普遍得人皆施之。

      这般海滨之村,神社往往并不依村而建,而是建于村外一端的沙洲之上,要越过浅浅海水,抚开茂盛海草,方可拜见。这般神社自然也不会多么恢宏华美,只窄窄一间,由海边木石搭建,可为神相庇风挡雨便已足够。

      我不擅长寻人类气息,抬头看了杀生丸一眼,像是极默契地,他低头道:“那些人类在东边。”

      按以上规律,东边的确是神社应当在的地方。而人群聚集在神社,想来便是祈福了。

      -

      “五十年前升起的鬼岛,如今又升起来了。”

      在神社之中,偏僻开出的狭窄茶间,村长叹息着为我倒上一杯沙黄粗茶,“五十年前鬼跟着岛一起靠近了村子,把村子里的人都杀了,就算连女人和小孩也不放过……”

      他眼珠颤动,神情有难掩的惶恐,眉心偶有抽搐,又不安地挤成一团,“没想到五十年过去了,竟然还会再次出现……巫女小姐,您跟外面那位大人可有办法?”

      杀生丸站在神社之外,独自看着朦胧的海面,并不进来与我同座。倒不如说,这般让步对他而言已是堪称纵容,如果他真的进来和我一同饮起人类的茶水,我倒要大吃一惊。

      “我们这次来正是为解决此事。”我安抚道,“但也希望你们能先行避难,能否暂且退到南边的山洞里去呢?”

      村长端起茶杯全然不顾礼仪地粗饮一大口,似要借此压下心底的害怕,“我们的确打算去那边山洞躲避鬼的袭击。但五十年前即便躲起来的人也都被找出来杀了,我们实在是担心……”

      “请不必担心。”我笑道,“倘若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想必您也不会轻易便相信我吧?”

      “的确如此。”村长缓缓点头,“虽然您身为巫女,但看起来也着实太年轻了些,老身实在不敢让您这样年龄的孩子去冒险。但与您同行的那位除妖师——是除妖师吧?我看他打扮跟常人大有不同,又似乎华贵得很,是不是从京洛中来的大阴阳师呢?他看起来实在厉害,甚至让咱有点害怕哩。”他倒是从不甚标准的京洛腔调中漏出了理所当然的方言,又赶紧道,“失礼了。”

      “您不必如此客气,正如您所说,我还是个小孩呢。受您如此优待,我反而要惶恐了。”我笑着欠欠身,继而放下茶杯,起身辞退,“那么,我们这就去蓬莱岛。”

      “……祝两位武运隆昌。”

      村长半抿着嘴,仍是满脸担忧,似是想要寄托希望于我,又想要阻拦我白白送死。毕竟,那座岛上并非一般鬼怪,而是自称四斗神的傲慢之辈,加之整个村子被屠戮一尽的阴影,恐怕很难放心下来。

      我不再做过多无用的解释,走出了茶室。

      “兄上!”

      远远的,我就忍不住对着那个孤立一方的身影呼喊起来,而他亦回过头,遥遥看来,等我奔跑而去。我于是迈开足步,孩童的身体轻盈得像猫,在沙滩上踩下小小的足迹,一路延伸至将要奔向的那人的方向。终于,我跑到他的身边,极其自然地牵住他伸来的手,心有灵犀,顺理成章,仿佛彼此已经做过千万遍这样的事,“我们走吧。”

      “兄上可需要船?村里好像有渔船。可以借来一用。”

      “无需。有雷影在。”

      “对哦,邪见爷爷跟雷影还在村口等着呢。天也快彻底黑了,我隐约能看到蓬莱岛的影子,想来再过几个时辰,那座岛就会彻底显形吧。”

      “月上正空的时候,蓬莱岛即出现。”

      “果然。说起来,上次兄上也是在晚上进入的蓬莱岛吗?”

      “不,我上次来时是下午,近封魔刻。”

      “每次出现的时间还不一样吗?我还以为是那种很守时的传说哪,结果还不如白灵山。啊,这么一说,这蓬莱岛和白灵山好像有相似之处。又都是传说中仙人居之的仙境,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杀生丸被我握住的那根手指微一收紧,扣在我虎牙与手背的其余手指亦是轻轻一顿,“倒的确如此。”

      他看向远方,浓长睫羽滤过将逝残阳的余光。红彤彤的太阳沸腾一般沉入海面,将远天与远海皆是烧出波光粼粼的打铁之色来,瑰丽郁泽三万顷。海鸥自神社飞过,越过海平线上模糊的山岛之影,又展翅远去了。

      “那么,在解决掉当年那妖怪后,在岛上便再探一探。”

      “好哎,正好我也想看看那边岛上的风景,从那个角度赏月应当别有一番风味。说来,月色真美……”

      杀生丸看我一眼,像是为我毫无紧张的闲逸打算而不悦,以兄长端庄的斥责目光略一警告,又“嗯?”了一声,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正要咬进肚子里的话不得不又吐了出来,心底有些忍俊不禁,面上则尽力自然,“是有一则逸事。擅南蛮[注3]文的老师考校学生,如何将月下情至深处的告白自南蛮文译为我国文言?学生直译其意,‘我爱你’,但老师却摇头道,我日之国的人岂会如此直白?应当译为……”

      我急勒马般停了下来,意识到了此句的不合时宜,此景的不得妄言,也懊恼惊讶于我竟然如此自然随意地说出这则逸事……不,倘若我的心中当真坦坦荡荡,毫无杂念,这也只当一件雅事分享……此念头一出,犹如被烫伤一般,我的心头传来疼痛而剧烈的一跳。

      杀生丸问道:“译为何?”

      “译为……”我直想发出汉语读音来蒙混过关,但一为我已暗自发誓再不会有欺骗,怎可能在此事上轻易破戒,“……今晚……”

      二为前言已出,凭杀生丸的智慧,想必已经知道答案。

      “……今晚月色真美啊[注4]。”

      夕阳沉下,最后一缕晚晖偏爱般自杀生丸面上棱角离去。而后皓月越出,碧波千里,水天一色,温柔的月光也再度落在他的脸庞,照着鼻梁,入鬓细眉,清艳绯紫之色的妖纹,那双明亮骄傲的黄金瞳。最后,落在他薄而柔软的唇上。

      而月光哪里及得上眼前人半分呢?

      那月下告白之人,想是情难自禁,方以如此炽热的委婉语调发出赞美:美的不仅是月,而正是因为与你同行,才显得月色尤其美丽。

      但,那或许是尚且不够情难自禁,尚且未到颔首沉醉之境,尚且未见过世上如此绝雅之姿。否则,又如何能开口赞美其他的任何凡物?我唯有庆幸早一步回答出问题,而无需再度开口,免去情难自禁的万分难堪。

      原来果然只有“月色真美”最是适宜,最是藏纳万端颠倒的心意。

      “月色么。”杀生丸遥望月光,其姿势一如在月光下走过百年,也已见过百年不变的月,“海边的月色的确不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蓬莱仙岛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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