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吕珊仪

8、第 8 章 我一个人出

　　我一个人出了门上了车，如从前般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八点钟准时到达教室，听着教师照本宣科般的讲学，百无聊奈的发着呆。每到课间，总有人鼓着勇气像是探险一般的朝我宣誓着什么，不过她们再也没能让我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这样的时光无聊漫长的好像可以缠绵半个世纪，我身处其中，每日等待着下课或是离开。
　　但这样的时间也不长久，它终于在初冬的第一次落雪后结束了。晨起开窗，地面一片银白，当然这样的景观只限于我的楼下，在其他地方，雪早已被勤劳的人打扫干净了。
　　我没由来的兴奋，或许是对新奇的东西而心潮澎拜起来。我换上薄薄的黑色夹克，里面罩着一件去年冬天父亲送我的黄色羊毛衫。脚上蹬着一双亮色仿皮长筒靴，除此之外再没其他什么了。我下了楼，首先敲响了他的房门，他也换好了衣服，脸上红扑扑的，浑身颤抖个不停，仿佛在雪地里畅游很久了似的。
　　我们走出楼房，脚下踩到蓬松的雪，发出吱吱的声响，突然两个人都大笑起来。笑得累了，便坐在门槛上大口喘着气。
　　从嘴里呼出的气体呈现出白雾般的形状，像是抽烟者的吞云吐雾。我试图吐个烟圈出来，但始终不能成功。他则静静看着我玩弄着自己的呼吸，浑身放松的微笑着。我转头看着他，他和我目光相对，他的眼睛一如从前般透彻，仿佛可以瞥见内心一般，瞳孔微棕，脸颊则是异样的白，好像日本艺妓脸上化的妆。
　　我看的呆了，一时间只是看着他的脸不说话。他咳嗽一声，同时微笑着把目光游离向远方。
　　我顺着他看去，那里是无穷无尽的白。
　　“德国的设计师给我回话了，就在前几天，不出意外的话可能在新年前就能给我邮寄过来。”
　　“那太好了。”我这么感叹道，“几天前？”
　　“具体是两天前收到的回信。”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现在正是时候吧。”
　　我说，“你这回答有够模糊的，不过看在是个好消息的份上，就不刨根问底了。”
　　“到时候直接寄给你好了。”
　　“为什么？”
　　“兔子成双成对才不孤单无聊嘛。”
　　“那每天我们每天都一起拿出来好了。”
　　“那有难度。”
　　“什么难度？”我问他。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作息时间不对。”
　　“怎么不对？”我站起来问他，他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纤细的烟，他放在嘴角，最后又颤巍巍的放回去。
　　“天气太冷了，我怕冷，我们回去吧。”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搓了搓手，随后低着头走回去了。我在楼外看了一会干净无痕的雪地，最终也回去了。
　　听最近的天气预报说，这雪似乎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又是雪后的清晨，雪地的颜色和天边的鱼肚白不分上下，我出了楼。独自走过一整条漫着雪花的公路，路程大约三百米，便到了居民楼和街区的交界点上，在一转弯就能看见早晨开张的各家店铺了。地下的路也变得逐渐干净起来，积雪被附近的环卫工人早早铲掉，露出湿透的黑色地面来。
　　公交站矗立在寒冷的天气之中，站牌上还有点点积雪，除此之外街道上完全看不见雪的痕迹了。我坐在公交站底下设的木制长椅上，百无聊奈的等着早班公交车的到来。
　　道路两边的路灯倒还开着，似乎是控制开关的工人昏睡在温暖的工作站内不愿醒来，亮黄色的灯光在白昼里不太显眼，不仔细看就没法分辨出来。公交车迟迟未到，我把头枕在右手上，右手则抵着膝盖，这模样姿势如同思考者的雕塑一样，我想到这，不禁哑然失笑。
　　公交车在这一刻呼啸而来，轮胎上的防滑链在地面上摩擦出好大一阵声响。它稳当的停在我面前，司机还按了几下喇叭，好像在催促我快点上车。
　　车内的空气要暖和的多了，我穿着一件呢绒大衣和两件内衬，这时竟有些热了。我把领口松了松，同时小心翼翼的把车窗开出一条小缝。
　　外面的冷风要清新的多，我把脸凑过去，贪婪的呼吸着被气流送进来的空气。我坐在最后一排，这样也不用担心打扰到其他乘车的人。
　　公交到站，我千篇一律的下了车，走进打着瞌睡的校卫看守着的正门。学校里的风景也被大雪装饰过了，虽说也有环卫工人清洁校内的积雪，可始终不如清洁街道的人认真，于是校内的道路上隔三岔五的就有一段积着不少雪的路，而道路之外的草坪绿化则完全是雪的帝国，大雪盖住了一切东西，不见枯黄的草，也不见只有枝丫的灌木从，就连高达五米的树木都是银装素裹的。电线杆也披上了白色的衣装，平日里分割天空的黑色线路也变得生机勃勃。
　　通往教学楼的道路上有几个学生正堆着雪人，她们戴着幼稚的毛绒帽子，手被冻得通红，可脸上倒满是笑容。我被这笑容感染，也变得像动手堆出一个来。
　　于是我在路边注视了她们好久，直到第一遍催课铃响起来。堆雪人的几个不为所动，我这才发现她们不是本校的学生。我绕过她们，快着步子到了教室。
　　我也曾经堆过雪人的，不仅如此，还和一整个冬天嬉戏玩闹过。拍雪印不必说，就连拿新雪当刨冰吃也曾有过。我有点怀恋这样的生活，就暗自在心里打算放学回家后的行动规划。楼下的雪一定还在，雪天下课也早，时间也来得及，唯一差的就是同游的人了，不过这个问题我也不必担心，回家后秦三月一定颤巍巍的等在那里呢。
　　我当时信心十足的想，且不为任何可能的变数畏惧。我从不考虑长久的事，可能就是因为如此，长久才从不眷顾于我吧。
　　甩开胡思乱想，我安静登上开往回家方向的夜班车。夜晚的风景和白天大不一样，相比于白昼，夜色下的城市更有冬天的氛围。地面上结着一层薄冰，街灯冰冷冷的照着，天空清明的像是秋天，我看见一片星空闪烁在寒光之中。车厢内是漆黑的，有几个累垮的乘客半倚在坚硬的车窗上，她们的侧脸倒映在车窗外，每当经过漆黑路段的时候便愈发清晰。我也试着寻找自己的影子，却永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不要说五官，就连人的形状都没有。最终我放弃了这件事，也靠在车窗上打着瞌睡。
　　车程很短，几乎是我一闭眼到达站的提醒声就响了起来，我慵懒的起身，快步跳下车门口。地面上有着星星点点的积水，黑色的水体里有着几颗如同星辰般的倒影，我抬头往上看，头顶上高高悬挂着几颗亮着的白炽灯。白炽灯立在站牌上，似乎是为夜行的乘客行个方便，我低头看着脚下的积水，竟然有点在古井里仰望正午的星空般的感觉。我觉得这十分美丽动人，可惜四下都找不到人分享。
　　接上夜市正开的火热，虽然离得有些远，但也能听见海潮般的欢呼吵闹声。我一向不喜欢这种声音，当下便埋头朝着通往小区的那条分岔路走去。
　　一转弯进了分岔路世界就安静起来。我低声哼着歌谣往回赶，虽然现在天黑了一点，但想必对我的计划没什么影响。我不在意摸黑玩雪，因为楼外亮着数盏明亮的灯泡，而他就更不该在意了，我信心满满的这么想。
　　上了楼，我首先敲响了他的门，里面脚步声缓缓的，开门的是我不认识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