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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这湖面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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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湖面平静无比,但前几天夜里的波纹应该相当壮阔吧。
湖心岛我们没坐多久,他就提出离开看看,我正好也有点怕冷,便和他一起走了。
他走在路上,后背有点佝偻,好像身体不适一样,我正欲问,他却猛然一回头,朝着我说,“你想吃些什么吗?”
我被他的问话弄得摸不着头脑,呆滞原地许久没回他得话。
“有家兰州拉面店非常不错,我们一起去吧。”
我说好,他便扯着我的衣角往前赶,不一会儿拦到了一辆正欲载客的出租车,上车后三十分钟后便到了他说的那家拉面店。
拉面店开在繁华的市区里面,我一向是不来这里的,所以对此有点陌生,他熟练的带着我转过大街小巷,最终在一家人流不息的大酒楼下站住了脚。兰州拉面赫然在那酒楼一层。我们走进去,坐在了二楼靠窗的一张空二人台上。
他点了一碗招牌面和十串烤羊肉,我则点了一份孜然刀削面。
面条上得很慢,也许是人多的缘故,羊肉串倒是很快就上了桌。他给我递过一根,自己也拿了一根品尝。
他吃的津津有味,我倒觉得稀疏无奇,一连吃了三根,当我有点腻的时候,面条终于出现了。他大口吃着面条,我一边吃一边望着窗外。外面的那一条修的完美的八车道实在陌生,车辆虽多,却不曾出现堵车的状况,十几层的百货大楼之间连接着的是六七层的特色建筑。比如说正对面的那一家玻璃金字塔形状的酒店,在阳光下闪着光的样子实在博人眼球。类似的建筑还有许多。这些建筑物头一次令我感觉到城市的繁华,但并不惊奇兴奋,反倒是’啊,是这样的啊。‘这种类似的情绪。
我回过神,他微笑着看着我,“接下来回去也很无聊,不如在这里坐一会吧。”
“好啊。”我回答道。我把椅子往前一挪,便靠着椅背望着他。
他的鸭舌帽在吃饭的时候也没有摘掉,好像那是他的珍宝一样,压得低低的鸭舌帽下终于露出了他的眼睛,眼睛的瞳孔有些许涣散,似乎是他正在发呆,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整体上像是一颗磨砂的玻璃球。
他说,“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没什么好看的了呀。”我这么回答,并且调皮的一笑。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似乎正在思虑这什么,我不好追问,只得静静的看着他。过的久了,他便说,“我常常难以分辨出现实和虚幻的区别呢,往往刚从梦中醒来时,还以为梦中的世界是真实的呢。”
“睡迷糊了吧。”我这么打趣道,按平常来说我不会这样打乱这样看起来会是一次深谈的对话开头,可现在,我竟有所预感似的不想让他说下去,仿佛接下来从他或我嘴里吐出来的字句会有多么的伤人一样。我为这样的预感摇摇头,于是又说,“我也有过呢。”
“说起来都是不愿意面对现实啊。”他这么感叹着。
我望着他愁绪万千的脸,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以对,他注视着我紧锁的眉头,却又宛然一笑,仿佛之前的愁绪都是我自己的错觉一样。就是我的错觉吧。我这么想,于是下意识的把他哀愁的脸埋在极深的脑海里。即便是今天,我也仍然不知道他那时在想些什么。
二楼的人已经坐满了,还有几队排着队准备就餐的人群在门口候着,我自觉不能耽误人家用餐,便拉起秦三月一起走了。
我之前从没有触碰过他,这次从宽大的袖子里,我抓到了一只干瘦的手,似乎只由骨头组成,他面露难色,我便松开了。
“我还挺苗条的吧。”他对着我打趣道,我站在他面前,更前面是人山人海般的大厅,我们被堵在一楼和二楼的楼梯上,往下走简直无从下脚。他在背后轻轻摇了摇我,便走到前面来,推挤似的开出一条路来。这种状举简直像摩西劈开红海来,只见两边的海潮正在合拢,我连忙跟在他背后,低着头,默念着抱歉,同时毫不留情的朝前走去。
出来后我便猛吸了一大口空气,街道虽然拥挤,可比里面还是要宽敞个十几倍,我感觉到全身的不适全部散去,心情也变得格外雀跃。
“接下来哪去?”我转过头看他,他则满头大汗,一边喘气一边说。
“去北海公园吧,那里清净些。”
“行。”我回答他,等着他恢复过来就一起走到北海公园去。实际上我完全不知道北海公园在哪里,也不曾听起别人说过,在记忆海里面属于一片空白的状态。
他缓缓起身,弯着的腰直起来了,他说,“跟我走吧,大概十几分钟。”我便在他左手边慢慢走着。
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灰色兔子布偶的事情,于是便问了一句。
“那个设计师有回你吗?”
“还没有,不过等待就是了。”
“那个布偶送我没关系吗?看你挺喜欢的。”
“没事啊,你也喜欢啊,况且能送你也是我的幸运。”
“为什么?”我好奇的问,尚且青春的我尚不知自己身上有过任何光芒万丈的地方。
“因为想必,你是很念旧的人吧。”
“和这个有什么关系。”我期待的是他说出我很漂亮或者很有魅力之类的话。
“很有关系,终究会有人再次注意到这一点的。”
“是吗。”我讷讷的说。
接着我们又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说着说着就不知不觉到了北海公园。北海公园不像我想象着有个大海一样的湖泊,也没有铺面而来的咸风,用简单一句话形容的话,那就是这是个公园五个字。不过一如他言的清净,雨迹还没散去,条砖地面上还很潮湿,柳树下的石头椅子也是潮湿的,我坐上去没过一会就被弄湿了衣服。
夹着雨汽的风迎面吹来,合并着城市将晚的暮色,仿佛身处一个终末般的世界里头,安静的万物沉默的等待着无声壮烈的消亡。
“这里真够安静的,像死了一样。”我悄悄的感叹。
“也许吧。”他接着说,“也许死了回更加寂静。”
“谁知道呢。”我最后这么说,又过了一会,夕阳已下,我们谁都不肯先打破这份沉默,最后只能无语的散开。公园据说在八点之后会关门,虽然现在时间还早,但这番昏暗的环境让人不能久留,我和他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的离开了。
公园正门口往左拐三十米处有一个老旧的公交站台,站台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杆子立在那里,在橙黄色灯光下更显凄惨,让人不免以为它是为了缅怀老城市而遗留下来的废弃站台。但我走过去,站牌上的几条线路至今仍在通车。此站和背后的公园一个名字,锈迹斑斑的站牌上面最后的通车时间是晚十点。我看了看时间,现在刚满七点钟,还有三个小时,会有一辆接着一辆的载满人群的客车在这里做人生的一分钟偶停。
“要坐公交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说,“当然,这个时间的公交都很空闲。”
我便在公交站台那里站了片刻,然后又靠到了那根快要锈蚀倒塌的杆子上面。在此期间,有几辆公交车一晃而过,全然不做停留。
“这里要等很久才有车吗?”我问。
“大概一分钟。”他放下手腕,衣袖滑落遮住银色的手表。一辆公交突然停在面前,好似是从黑暗的角落里驶出来的一样。我投了币,上车后坐在靠后有窗的位置。他则坐在我前方,也是靠窗的位置。如他所言,这辆公交空闲的很,整节车厢里面除了我们外别无他人。
我开了窗,车慢慢的驶离,外面带着水汽的风缓缓的吹过脸庞,搅动杂乱的头发。我裹紧衣服,夜里已经开始冷起来了。
车辆行驶了十分钟,左右风景都是类似于北海公园的外围墙一样,除了路两边的路灯以外都是一片漆黑,寒冷的空气卷入车厢,把原本就稀薄的温度一并带走了。树木很深,有的高大的枝木高过车窗顶部,只能看见一段段纤细的黑色条状物往各个方向伸过去,情景有点像是意识流派画家对于压抑夜晚的临摹。
我准备和秦三月说几句话,可小声喊他几下都没有反应,我看着他放松的身体和抵在车窗上的额头,这才发现他睡着了。
接下来的时光更加沉默,只有车辆行驶的声音和几次小小的鸣笛声。我移到他的身边,看着他的睡脸,鸭舌帽被他弄丢在地上。我把它捡起来放回他的双手之间。他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不少,前头刘海已经到了露出眉毛的程度。
他嘴唇翕动着,仿佛在说着梦话,眉头紧锁,看起来梦境不妙。我也忧心仲仲的看着他,心里在想着他在做什么梦。
但我终究没想出来,车到了底站,司机这才显露出他的存在。他咳嗽一声,说,“底站到了,下车吧。”
我把他摇醒,便首先离开座位下了车。他在我下车后紧跟而至,我再一回头看见他时帽子已经严严实实再次扣在头上了。
我打趣道,“怕冷啊。”
他说。“不是,有个帽子就带着吧,不然挂在家里干嘛呢。”
他把手一搓,又深呼吸了几下,接着往车站出口走。
“没想到坐过站了。”他说。
“坐错了多久?”
他看看时间,最后思索了一下说,“大概二十分钟吧,我们得打车了。”
“先出去吧。”我说。
他也不太认识路,最后在四处摸索下才总算出了门。
门外是萧瑟的未开发区,可见一大片裸露的黄土地,往东看则是无数灯火通明的大厦,如同两个世界,一条穿越两者之间的公路只被稀少的路灯从夜海里面拉出来,如同脆弱的桥梁。
“这里可能拦不到车了。”他有点担忧的说。
“我们走回去吧,说不定在到市区的途中就能碰见车呢。”我乐观的补充道。
他点点头,便将头上的鸭舌帽压得更加低了。“裹紧衣服,小心冷。”说完,他拉着我的手顺着那桥梁走向彼岸。
我回头望着无边星空下黑漆漆的平原,那里好像有无数双手正把我往回拉。我摇摇头,让自己不被这种情绪左右,抬着头,更加坚定的向前走。
两边的灌木丛如同虎视眈眈的野兽,在风吹动下发出沙沙般低吼的声音。我们就这么向前走了,前面是天国般的霓虹大厦,他低着头漫步在前面,我被他拉住手,却感觉不到他手心的温度,好像手臂麻木不听使唤了一样。我试着挣了挣,但那只手没有任何反应。
“你冷吗?”前面的他冷不丁的说了句话,我说还好,他便继续低头前进,过了一会,他停下来把外套搭在我肩上,我这才发现今天他穿了好几件衣服,从他领口来看,至少不下三件,他怕冷的形象逐渐在我心里成形了。
路上静悄悄的,如同北海公园得翻版,也许若干年后这里也会变成类似北海公园那样得地方。这段路看似远的出奇,但其实只需要走上三十分钟得路程,按照我平常得时速来看,这段路大概有三四公里左右,到了霓虹灯下面世界就变得丰富多彩起来了。灯红酒绿得叫嚷和汽车得夜笛声此起彼伏,马路上走着一片一片得人群。
“在路边打车吧。”他看起来有点累了,于是便坐在马路边得花坛上,我也跟着他靠在那里,同时向一辆正在靠近得出租车举手示意。
车停了下来,开车得是个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光着头,胡须今天没有刮过,胡茬露出了几毫米,突兀的刺在车厢内的空气中,他摇开车窗,询问我们是否介意烟味。
我和他都摇摇头,示意司机可以抽烟。司机却把烟放下了,同时把车窗关上。
“你们年轻吸二手烟不好。”他自顾自的说着,同时哼起一支老掉牙的曲目。
他的车很是老旧,开车时似乎可以听见发动机的呜咽声,车厢内的内饰也被磨得发亮,好似一颗被把玩多年的山核桃。
我和他一路上都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各自望着各自窗外一闪而过的城市夜景,这是我的习惯,可我不知道他又是为什么而冷漠的撇向窗外不真切的风景。我一路沉思着,他也一路的望着那些树影和掠过的大厦,就这样到了目的地,他慢腾腾的从车厢内钻出来,眼前熟悉的楼房在夜色掩护下变成了陌生的怪兽,楼层几乎全黑着,只有二楼右侧亮着一盏灯,相比之下北海公园都要亮的多了。
他先我一步踏入大楼入口,我紧跟在后面。脚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环境下来回的回响,像是正有无数人从西面八方朝这里赶来,我心里升起这个念头,竟然破天荒的感觉到温暖和热闹起来。我莞尔走进电梯里面,声音顿时消失了,只剩下电梯往上升发出的轻微嗡鸣声,我知道这亮堂堂的银色轿厢之外是黑洞洞的电梯井,无数恐怖故事都产生在这样光暗交织不清的环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