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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移居畲寨 妙妙丹为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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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谢姓村的妇人们蹲着或半蹲着挥舞木棒槌锤打石上衣物或双手搓衣物。时而轻声、时而高声、时而窃笑,时而大笑、叽叽喳喳,西家长东家短。自妙妙丹在谢龙部家住下后,村妇们的话题多是漂亮的厦门女人。妙妙丹高贵的气质,美丽的容貌使她们羡慕与嫉妒。女人们不满丈夫喜欢在谢龙部家门前多逗留,与水查嫫搭话。绰号“尖嘴”妇人咧着小嘴笑说:“你们看到嘛,部哥看那水查嫫目神。”
边上绰号“花婆嘴”妇人笑哈哈道:“ 鸡嘴尖尖,鸭嘴扁扁,你安(丈夫)看水查嫫,目睭都没动。”
女人们一阵大笑。
“尖嘴”戏笑说:“你别说我安。你安每日和水查嫫说说笑笑。”
“花婆嘴”嬉笑道:“别说达啵人爱看水查嫫,查嫫人也爱看水达啵。”
女人们又一阵哈哈大笑。
龙部妻挑着一担衣裤走来,接口:“水查嫫每个人都爱看。你安(丈夫)也爱看。”
“尖嘴”妇人提醒龙部妻:“莲花与你同岁,看上去比你年轻。厦门查嫫厉害。请神容易,送神难。水查嫫一直住你厝,你要小心你安。”
龙部妻微笑道:“莲花是本份人。”
“莲花很本份。不知你安会一直本份吗?那么水的莲花,谁不想摸一下。”“尖嘴”妇说完,女人们一阵狂笑。
“你们这些人很没良心,平时叫莲花帮你们画花样,绣东西,背后说人坏话。” 龙部妻嘴上说,心被“尖嘴”妇敲醒。自莲花到家中,丈夫的话多了,笑声多了,时常与莲花吃茶聊天。龙部妻心底荡起了不安。
妙妙丹来之前,龙部妻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妙妙丹高贵、若若大方是乡村美女不可能有的气质。龙部妻知道丈夫是个正统的男子,但内心能不动心吗?像林莲花这么美的人,女人都禁不住多看几眼,何况男人。丈夫若暗暗爱上林莲花也是很自然的事。自己不是也时常偷瞧她的面容吗。
众女人七嘴八舌地猜测妙妙丹的来历。她身上透着娇贵,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女人。她的丈夫呢?夫家人呢?娘家人呢?为什么独自带着一个这么小的儿子到这里来呢?为什么不走?
龙部妻不时地鼓动谢龙部替林莲花找一个安身之处。谢龙部心知肚明:收留孤儿寡母只能一时,不能一世。世俗的眼光、猜疑、搬弄是非,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好好的事情变成龌龊的传说。
谢龙部想到河对岸雷家寨的雷永平。雷永平比林莲花大五岁,但看上去苍老,林莲花能看上永平吗?
龙部夫妻到雷永平家。雷永平只有一个五岁的女儿雷秀英相依为命。畲族“无酒难讲话”永平妻在世时,此时会到厨房炒一碟花生米,洗一碟萝卜干,让这哥俩喝几杯酒。谢龙部时常到雷家寨饮酒。“上梁酒”“生日酒”“定亲酒”“讨亲酒”“嫁女酒”。畲族人一年四季都酿酒。雷永平都会提一些酒给谢龙部品偿。
龙部妻抱起雷秀英。雷秀英依偎在其怀里感受母亲般的爱抚。
雷永平高兴地泡一壶茶,三个人边饮边聊。从农活收成聊到家庭生活。雷永平哀叹:“没嫫(妻)裳裤破了无人补,扣掉了无人缝,查嫫孩高了,无人做裳裤,家不像家。”
龙部妻把妙妙丹母子的事叙述一遍。
雷永平同情地说:“可怜人。一个查嫫人带一个达啵仔。”
龙部妻直接了旦向雷永平说明了来意。
雷永平听寨人说过谢姓村来了一个漂亮厦门女人,带着一个漂亮的儿子。他自知配不上漂亮厦门女人,憨笑:“城市查嫫哪肯嫁我。”
龙部妻微笑说:“这个说不清楚。看缘份。这二天,我探听一下她的意思。”
龙部夫妇鼓动雷永平续弦,撩起雷永平续弦之念。
连日里, 雷秀英不知父亲为何这么高兴。自从母亲去世后,雷秀英就没有见过父亲这么高兴。父亲高兴她跟着高兴。
雷永平夜里翻来覆去难眠,盼着理发师来寨子。这日上午,理发师挑着理发担进寨。雷永平理发、剃须顿时显得年轻、精神。
次日清晨,雷永平蒸一笼二十余个红糖碗糕。早餐,炒了花生米。雷秀英喜欢香脆炒花生米,挟了多次。她多次看了父亲。雷永平未阻止,还笑呵呵:“快吃,等一下带你去龙阿伯家。龙阿伯厝来一位水阿姨和水阿弟。你要爱护水阿弟。”
雷秀英笑着点点头。
早餐后,雷永平穿上最新蓝麻布大襟无领衫,长裤,提着一篮红糖碗糕,带着雷秀英出门。雷秀英红色线与黑发緾成辫,身着衣领、袖口和两襟以红、黄、蓝、绿、黑五色布接花边的上衣、红裤。寨人们见状都惊疑地问去哪里做客?雷永平笑呵呵答:“去龙哥厝。”
“什么喜事?”寨人知道雷永平常去龙部家,没见过父女俩这么精心地打扮。雷永平哼哼笑而未答。
初冬的阳光照得人们暖洋洋。妙妙丹、龙部妻及村里的妇女在谢龙部土楼前的大埕边说笑边绣花鸟。陈志广和孩子们在边上玩耍。
龙部妻远远见雷永平父女走来,起身相迎。在场的人笑着与雷永平打招呼。雷永平猜出那陌生的漂亮女人就是林莲花。妙妙丹对雷永平微笑点头。牵起雷秀英的小手赞:“真正水。”
雷秀英高兴地说:“阿婶好。”
龙部妻向妙妙丹介绍雷永平。雷永平局促地点点头,将装碗糕的篮子交给龙部妻。龙部妻交代大儿子、大女儿带好一岁多的女儿,进厝准备午餐。
妙妙丹瞥一眼雷永平,憨厚黑粗的方脸、粗眉大眼,高颧骨,鼻梁不高,大嘴厚唇。
雷永平常到谢龙部家,村妇都很熟悉。他在龙部妻的矮凳上坐下,与女人们晒太阳,聊天。妙妙丹多是笑笑,没说话。
雷永平不敢正视妙妙丹,偶尔快快偷看一眼,真的很漂亮。
雷秀英得到父亲的允许,与孩子们一起玩。
午餐前,雷永平见数百米远谢龙部挑着一担沉沉的柴回来,立即跑上前,伸过肩顶过扁担。谢龙部也不客气,放松双肩,跟在雷永平身后说着话向家中走去。
午餐,雷永平与谢龙部并坐,妙妙丹与抱着小女儿的龙部妻并坐,雷秀英坐在陈志广身边,不时喂志广一、二口饭菜。谢龙部的儿女坐在桌边的地方吃饭。
龙部妻笑问陈志广:“碗糕好吃吗?”
陈志广开心地说:“好吃。”
雷永平高兴地说:“爱吃,过数日我再蒸一些来。”
妙妙丹连忙客气道:“不用这么麻烦。”
龙部妻笑哈哈说:“他是蒸碗糕的好手,我这几个孩子都爱吃。他种田、插秧乡里乡外有名,横的、竖的都直直的。”
从聊天的话语中,妙妙丹猜到雷永平的来意,龙部夫妻的用意。妙妙丹谨慎言行。她不想嫁人,只想拖一天算一天。
雷永平隔三岔五拎着刚出笼的碗糕、菜头粿、龟粿来龙部家。有时带上数支自制的竹管水枪、竹圈给龙部的儿女和陈志广玩。
龙部妻观颜察色,妙妙丹对雷永平不反感,雷秀英与陈志广比亲姐弟还亲。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妙妙丹站在厨房前看龙部的第三个儿子谢永强与志广在天井玩水枪。龙部妻抱着一岁多的女儿走上前对妙妙丹说:“龙部没有找到你舅舅家,也没打听到黄怡琴家,你一个人带一个达啵仔也不是长久之事。”
妙妙丹看一眼龙部妻无语,不知该如何说。谢龙部贩牛赚钱、种田要养这一大家,还要平白无故地养二个不相干人,当然不妥。村里流言蜚语四起。妙妙丹不愿伤害恩人谢龙部夫妇,可是又无处可去。
龙部妻知道妙妙丹不会看上老实巴交的雷永平,见妙妙丹沉思,又说:“莲花,我想为你和永平做媒。永平是个种田好手,年年收成好。前些年他的嫫病死。他一个人种田,带阿英,日子艰苦。你们合为一家相互照顾。阿英也会照顾志广。”
妙妙丹不是嫌雷永平岁数大,有闺女,她怕再嫁,怕儿子受苦。她明白住在谢龙部家固然好,可不是长久之计。龙部妻多次提起河边女人的议论,骂多事女人“半头青”。妙妙丹就明白龙部妻的担忧:一个比自己漂亮、有气质、有见识的城市单身女人住在家里不安全。
妙妙丹苦笑:“我没想要再嫁。过一段时间,我想去厦门找家里人。志广的爸应该在厦门找我们。”
龙部妻听妙妙丹说要回厦门找老公开心地说:“你住厦门哪里?让龙部去找。”
妙妙丹连忙说:“房子被炸了。部哥找不到。”
龙部妻紧接道:“你安叫什么名?让部哥去找。”
妙妙丹伤心地解释:“厦门很大,人很多,同名同姓的人多,用名字是找不到人的。”
龙部妻的第六感官觉得这位漂亮的厦门女人的话真真假假。她理解、同情:说谎总是有苦衷。
妙妙丹想去夫家九都,不知道九都哪个村。去叶丽珠家,丽珠家人太客气,长住不行。龙部哥到金淘打听黄怡琴的家也没有消息。不知道金淘什么村,那么多的村庄如何找?能去哪里呢?妙妙丹潸然泪下。
妙妙丹明白龙部妻急着要推出自己,细想也能理解。她请龙部妻代她租一间房。龙部妻急忙说:“雷永平有一间空房。”
谢龙部感觉妻赶人太明显,对妙妙丹笑说:“过完年再说吧。”
龙部妻不好意思地笑说:“过年后再打算。”
除夕晚,妙妙丹当龙部妻的帮手烧了一桌菜。一碗萝卜干红烧肉、一锅芥菜干饭、一碗豆腐干,一钵鸡汤,一碗雷永平送来的炸虾、炸鱼。龙部妻首先为妙妙丹、陈志广各盛一碗鸡汤,将一个鸡腿挟给陈志广。谢龙部的孩子们眼痴痴地看着妙妙丹与龙部妻推拉。妙妙丹只好接受盛情,心里却感到对不起那数个孩子。
龙部妻将另一个鸡腿挟给谢龙部。龙部妻不时地为妙妙丹母子挟菜,热情、客气地让妙妙丹感觉客人的身份。谢龙部笑哈哈地对孩子们说:“吃吧。”陈志广与孩子们欢快地挟着、吃着、嘻嘻哈哈、叽叽喳喳。
元宵节过后,雷永平网了许多小鱼、小虾,洗净,用面粉炸得金灿灿,香喷喷送到龙部家。雷永平对妙妙丹说:“厝内整理好、扫干净,随时可以搬来住。”
“谢谢你!”妙妙丹挤出笑容致谢,心里极不愿意搬过去,但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龙部妻心里盼着妙妙丹早日搬到雷家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招待妙妙丹母子。
龙部妻担心妙妙丹违反畲族人的族规、家训,不时讲一些畲族的的习俗、习惯。“畲族人火笼当棉袄,炒油饭,穷人番薯丝吃到老,富人吃大米饭。永平十天半个月能吃白米干饭。”
妙妙丹又拖十天才提出搬到雷家寨。这日早饭后,谢龙部背着陈志广,龙部妻帮着拎包袱,妙妙丹拎着一小翁腌菜向雷家寨走去。
雷永平网了许多小鱼、小虾,洗净,用面粉炸得金灿灿,香喷喷。雷秀英直吞口水。雷永平告诉女儿:“等志广小弟来了一起吃。”
雷秀英懂事地点点头。她不时地到门外张望,远远地看见谢龙部一行人,兴奋地叫:“志广弟弟来了。”
雷永平听见女儿的叫声急忙出门迎接。陈秀英欢天喜地跑去抱陈志广。
雷家寨全是土楼。土楼样式和布局与谢家村相同,依山就势,密密麻麻。
雷永平的方形土楼前围满想亲睹厦门女人美貌的寨人。寨人一见,果如传说美如天仙。
妙妙丹母子此时看着各式各样畲族服装,还是充满新奇。
雷永平与堂哥雷永安共住的土楼坐西朝东,土楼内通廊式,东面设一个大门,南北两面各设一个小门。门顶部设有防火灌水道。土楼基底由花岗岩石砌筑,上面由三合土夯筑。土楼属穿斗式木结构,屋顶四角桥翘脊,双面倒水,屋盖瓦片上每隔1米粘有一块泰兴砖,预防强风吹掉瓦片造成漏雨。
妙妙丹看了看两扇又厚又高的大门,跟着龙部夫妇走进大门。楼门厅两边各有二、三条长木凳,边上摆放着米碓、谷砻、石磨、糍粑臼。左右各一条廊道,如双手臂把所有相同形状的房间搂成一个方型。一层正对大门的敞厅供奉着祖先的牌位。
妙妙丹在一层雷永平厨房边的一间屋里住下。不远处是牛棚、猪圈。一层外不开窗,对内开直棂窗。杂物间、放农具间、厨房,养鸡、鸭、兔、狗、牛的地方。二层对外开有一条长型的小窗。禾仓间,住宅。
连数夜,陈志广不愿意住在旧暗的房子里,哭吵着要到龙阿伯家。
妙妙丹抱着儿子摇着、流着泪哄着。她不习惯睡草垫,辗转难眠。她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像牛、马、鸡、鸭一样睡草垫。
雷永平看出她不习惯这草垫,解释说,寨里人都是睡草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