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患》Lifandi

8、骰盅 仰望掷进了

　　《尘刹》正式开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黎至覃和余子朝磨合得十分快，仅仅是一场戏，起初以为起码得拍30条，但最后只拍了十几条就喊过了。
　　施崇是一个细工出慢活的导演，对待拍摄极为严格，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一到坐到监视器面前就把抽着雪茄把控全局，时刻紧盯演员状态，但他这次对两个演员都十分赞赏，特别是余子朝，他原先对这种流量型艺人有点抗拒，最怕被粉丝捧惯了就端着了的，但他打破了自己的偏见。
　　曲振十分高兴，施崇一喊过，就证明离预算超支又远了一点，嚷着电影拍摄开了一个好头，周末要请剧组一起去唱K。
　　洗手间内，余子朝正卸着妆，冰冷的水扑打在脸上，将他从刚才的戏中拖拽了出来，回到了现实，一抬头镜面反射出黎至覃的身影，他眨了眨眼睛，水珠滑到他的眼睫上，痒痒的。
　　黎至覃从口袋掏出一块蓝色方巾来给他用，余子朝迟疑着接过去，指尖相触时他感受到一阵凉意，不觉顿了顿。
　　“你刚才演得不错……”黎至覃收回手道，“网上说你演技一般，我不认。”
　　余子朝移回目光，背过身擦了擦脸，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和十年前他擦过的一样，后来他也曾买过这款香水，不敢擦，偶尔拿出来闻闻，他道：“毕竟我是演古偶剧出来的，被人说演技不好也正常……”
　　“偶像剧也需要演技……”黎至覃笑了笑，旋而自嘲起来，“其实像我当年拿奖也有人说是黑幕，一直到现在还有人说，但干我们这行，有人说比被完全无视好。”
　　“倒还真是这样……”
　　还没闲聊几句，路迟进来了，大咧咧打开门，看到余子朝喜出望外：“朝哥！又见面了！”说着就勾着他的肩膀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余子朝尴尬地被动承受，自从加了微信之后，路迟几乎每天都要给他发微信，但大多是极其无聊的内容，他只能回个表情来应付。
　　路迟放开后仍搭着余子朝的肩膀，回头又和黎至覃打招呼：“诶黎老师也在啊，你们在聊什么呢？我也听听？”
　　黎至覃的视线汇聚到路迟越矩的手上，但脸上泛着笑：“你怎么也在这里？”
　　原本这几天都是没路迟的戏份的，但他眉飞色舞地解释：“我特地过来学习的啊，汲取经验，敬业吧？”
　　余子朝轻扯开他的手，拉开一些距离，道：“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你了。”
　　“你怎么会打扰我！” 路迟拔高音调，见余子朝有急事的样子，也不再纠缠，“那我们晚上微信再聊……”
　　余子朝无奈地掀了掀眼皮，却见黎至覃正噙着笑打量着他，似乎在取笑，他内心一震，回避着匆忙走了出去。
　　岂料黎至覃也跟了出去，调侃道：“他叫你哥，却叫我老师，有趣……”
　　“我和他不熟。”余子朝冷淡地回答。
　　“那你得小心一点了……”黎至覃讳莫如深地提醒，“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
　　余子朝回头看黎至覃，心里有些不奈，他并不想在他口中说出这些话。
　　黎至覃看穿了余子朝，猛地抓住他的手低声说：“我听曲振说，他是gay……”
　　黎至覃的呼吸在余子朝耳边略过，就在他怔住的刹那，黎至覃已经转身走进自己的休息室了。
　　剧组正拍着夜戏，房一雯来探班，顺便买了宵夜请工作人员，一时间片场的气氛轻松了起来。
　　曲振便开起黎至覃的玩笑：“你这可是绝世女友了，什么时候考虑娶回去啊？”
　　房一雯拉过黎至覃的手：“诶，我可没说我要嫁……”
　　“难道你不想嫁？”
　　“婚姻是座坟墓，你已经躺进去了，我暂时不想~”房一雯奚落起曲振来，他结婚多年，但圈内都知道他和妻子的关系名存实亡。
　　“这可是你说的，Kenneth以后千万别和她结婚……”曲振刚说完就被房一雯狠狠打了一下，他连忙求饶。
　　“你操心你自己吧。”黎至覃收起剧本，不参与他们无聊的话题。
　　“别说我还挺羡慕你们的，对着一个人十几年都不厌，我就做不到~”曲振一脸理直气壮。
　　曲振花名在外男女不拒，房一雯有所耳闻，见他那么坦荡，便仰头对黎至覃说：“离他远点，小心被他带坏了……”
　　“啧啧说着不嫁，立马就妻管严了……”曲振没眼看，女人这生物就是口是心非。
　　房一雯不搭理曲振，转头看向余子朝说，“River，你和Kenneth合作得怎么样？他人有没有很难相处？”
　　话茬丢到余子朝这里，他有些措手不及，心里还没反应过来，下意思已经开口了：“很好，他是一个专业的合作伙伴，经验比我丰富，我有很多东西还需要他教……”
　　“你真谦虚……”房一雯看余子朝似乎没有任何明星脾气，但有种拒人于千里的感觉。
　　曲振拍着余子朝的肩膀笑道：“我看你们不止合作默契，关系也不错啊，这么快就开始说好话了……”
　　“欸这是怎么一回事？”房一雯仰头向黎至覃追问。
　　“施崇夸他们俩呢，配合默契，都不用培养感情，照这样看拍到后面说不定还得变好朋友……”曲振添油加醋起来，只有焦邺将他的吹水放在了心上，一时跟着他笑，一时又因为他的话而皱起眉头。
　　黎至覃看着余子朝不紧不慢地说：“我觉得我们早就是朋友了……”这一句话引来房一雯的侧目。
　　迎着黎至覃的眼神，余子朝像走在一个深渊的边缘，随时会跌下去被无限的黑暗的吞并。
　　他说的话有时像开玩笑，有时像认真的，有时又放佛在讥讽，余子朝分不清真假，对十年后的黎至覃感到无比的陌生，可却只能束手无策，黎至覃的一句话就像一根羽毛不断撩拨起他曾经贪恋的温柔。
　　20岁的黎至覃时常像一阵风，没有方向地活着，还有着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坏习惯，余子朝本该讨厌，可是他的感情越来越复杂，有时候看不起他有资本的肆意妄为，满不在乎，有时候又羡慕且嫉妒他出身于不用五斗米而折腰的优渥家世，有时候甚至以仰望的姿态去欣赏他的豁达、坦率、英勇，最后这些掷进了命运的骰盅里。
　　黎至覃也觉得，当时的他像孩童找到了爱不释手的玩具，他给予自己的是精神上的快乐，是下给糜烂生活的一剂猛药，强烈到一旦被迫停止便万劫不复，留在身体里的是戒不掉的瘾带来的痛苦。
　　几天后，房一雯一进组，一大早就得拍她和余子朝的戏，剧组凌晨6点就已经开工准备了，化妆室里也有条不紊的工作起来。
　　昨晚早早睡觉的房一雯准备充分，也非常有耐心，不时和化妆师沟通造型，约过了一个小时，妆容才差不多完成。
　　这时余子朝也已经换好了服装，坐在化妆间的另一处等着坐造型，房一雯从镜子里瞄了他几眼，主动打了招呼：“River……早上好……”
　　余子朝点头示意：“早上好。”
　　“听说你们昨晚拍到10点才收工，现在状态还好吗？”房一雯自然地闲聊起来：“我昨晚睡太早了，Kenneth回来时我都没发现，今天早上出门他还没醒……”
　　她大大方方的一句话引来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像掌握了第一手八卦般流露出喜气的神色。
　　余子朝一怔，刚喝下的咖啡滞在喉腔里，涩得很，过了几秒方道：“我还行，谢谢关心。”
　　“放心，和我拍戏准比他轻松……”房一雯调皮地眨着眼睛，“谈谈恋爱，拍拍吻戏，拍拍床戏就行，不用打打杀杀……”
　　余子朝知道房一雯说的是反话，其实在拍摄中床戏对于演员来说才是最折磨的，压力不言而喻，而她似乎毫不回避，这样的人让余子朝很难讨厌，他笑道：“当然，能和那么漂亮的美女谈情说爱，是我的福气……”
　　见余子朝放松不少，房一雯变本加厉地调戏：“那明天的激情戏你可带着我点，听说这方面你还挺专业……”
　　余子朝客气地回答道：“不敢，其实我们相互配合就好。”
　　房一雯啧了一声：“这么一本正经？刚才那样讲话不行？培养培养感情嘛，不然激情戏怎么拍？你说是吧？”
　　话音刚落，施崇与黎至覃一起走了进来，施崇笑道：“你们刚才是在说激情戏？怎么样？有没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有是有，但我们才刚想熟起来，导演就进来打扰了……”房一雯控诉道，其实一进组就拍亲热戏，她这是第一遭，心里也没谱。
　　“但你要知道，你们戏里一见面就干柴烈火，等熟了再拍，感情不是更出不来吗？”一谈到演戏，施崇的兴致就来了。
　　“导演的理由就是多……”
　　施崇哈哈一笑：“安全措施剧组会做好的，不要有负担，按照我们之前讨论的来演，心动里参杂着欲望的感觉，得靠你俩自己把握了……”
　　“心动……欲望……”房一雯拖着长长的尾音，看了黎至覃一眼，又看了余子朝一眼：“这可真把我难住了，我现在变成娱乐圈老油条了，拍不出咯……”
　　“你这个老油条还是爱开玩笑，你要是拍不出来，那圈里都找不出其他人能了，再不济你去和小黎找找感觉？”
　　房一雯捂嘴一笑，躬身作了个揖：“遵导演命，就怕到时候为了咱们这戏嘴给亲破皮了，导演可要赔我损失费，再有Kenneth也不会放过您的……”
　　大家被房一雯的话逗乐了，黎至覃坐在她的化妆桌前，用力掐了掐她的脸：“导演放心，您尽管让他们亲，我会在监视器后面好好看着……”
　　“那小余压力可真大啊！”施崇揶揄了余子朝一句，众人的眼光移到他身上，只见他回以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又聊了几分钟，施崇有事情先出去了，房一雯转头拉过黎至覃的手，娇声问：“你怎么一大早来了？不是今天没戏吗？”
　　黎至覃晃了晃手中的纸袋：“你的早餐，忘在酒店了，Jane打电话给我，我正好要来剧组。”
　　房一雯笑眯眯地接过早餐，这是营养师专门针对她做的食谱，一日三餐都要严格控制，“你不会明天还要来吧？”
　　黎至覃点点头：“你怕我围观？”
　　“怕死了！”房一雯夸张地捂了捂胸口：“我还真有点小紧张……”
　　黎至覃压低声音道：“我没猜错的话，你不是因为我才紧张的吧？”
　　“你猜对了……”房一雯将望向余子朝的视线示意给黎至覃：“我已经很久没和大帅哥拍激情戏戏了，还是一个无比正经的帅哥……”说罢便和黎至覃相视而笑。
　　关可可走进休息室正好看到这鹣鲽情深的一幕，眼睛都被这对俊男美女闪到了，但她还是敬业地给余子朝的早餐安排得明明白白。
　　余子朝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抬头问关可可：“你姑姑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关可可收回偷瞄的视线，凑过身轻声道：“姑姑陪着Cherry去医院把鼻子上的假体取出来了，网上都传开了，新谈的代言就掉了，唉，这阵子可上火了，她都不让我告诉你……”
　　余子朝沉吟片刻，道：“那没事你也不要去麻烦她了……我在剧组走不开，要是有假期，你替我安排几个商业活动吧。”
　　“我听说施导最不喜欢演员拍戏时离组了，这是哥你第一部主演的电影，不要冒险了，这些都是小事，没影响的。”关可可宽慰着说，心里觉得暖暖的，这么多年与余子朝相处下来，他的温柔总是润物无声。
　　余子朝刚想说话，又见房一雯转过身笑着向他招手：“我和Kenneth对一下戏，你不介意吧？”
　　得到摇头的答复，房一雯转过身去，背对着余子朝，而她面前的黎至覃则正对着他，两个人旁若无人的对起戏来。
　　没有想到的是黎至覃连萧克钦的台词都背下了，让默默围观的人都惊讶了一把，交换着赞赏的眼神。
　　就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听着痴缠的对白，余子朝很难忽视，他沉着脸凝视着，只见黎至覃抱住了房一雯，紧紧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犹如一对相爱的眷侣。
　　就在余子朝想转过身时，黎至覃却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他，炽热的眼神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猛兽锁定着自己的猎物，只要稍动，便随时被拆解入腹。
　　在刹那的恍惚中，余子朝感觉自己像被捆在了铁柱前，而黎至覃的眼神、声音像一块刚从火炉里拉出的一块铁，又狠又准地烫在了他心上，滋地一声烙出回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