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鑫月林漪

8、魂不守舍

　　迟溪一把将迟佑拉到自己身后，忙笑着对那个妇女说道：“就这么说定了他张婶，您拿走吧！”
　　最后，妇女叫来自己的丈夫，把那台屋里唯一像样的摆设的洗衣机从迟佑家里拖走了。妇女扭着浑圆的屁股，拖拽着自己的孩子，跟在自己丈夫身后，一扭一扭地回家了。
　　这件事给迟佑幼小的心灵很大的打击，母亲的懦弱，周围人的嘲笑和看不起，让他渐渐觉得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真正理直气壮地在这个现实而又残酷的世界立足，才有反击这个世界对自己不公不仁的资本，自此以后迟佑的性情大变，越来越沉默寡言，冷漠无情，越来越成为人们口中所谓的“混混”。而且，自从那件事物后，迟佑再也没有问过母亲有关父亲的事情，再也没有问过为什么自己不随父姓而是跟着母亲姓，幼童时期对于父亲的想象和期待，对于别人家父亲的羡慕，通通化成了淡漠、遗忘、甚至不知不觉在心底积攒了仇恨。那一年他才5岁。

　　迟佑快要到家的时候，迟溪正站在门口张望，不知道她这样站在门口多长时间了，夜晚的凉风裹挟着细蒙蒙的雨丝胡乱地吹着，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身上。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迟溪焦急地巴望着路口，脑子里胡思乱想地掠过一幕幕迟佑惹祸的场景。
　　终于看到迟佑高瘦的身影出现在马路转角，迟溪心里一阵狂喜，随即又开始观察迟佑脸上身上有没有受伤。
　　迟佑一过马路拐角也看到了母亲正在朝自己的方向焦急地巴望。两人眼神交汇的刹那，迟佑感受到母亲眼神中流露的各种复杂情绪，开心的、担忧的、舒心的……
　　迟佑不紧不慢地走到家里，迟溪已经等不及地迎了出来，看到迟佑安然无恙的脸还有一声干净的校服，迟溪心里这才渐渐镇定下来，上下摸着迟佑的腿、胳膊、脸，确认一切都完好后，悬着心才放下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啊？”迟溪看向儿子，眼角的鱼尾纹在昏黄的灯泡照射下更加深刻。
　　“手机忘学校，回去取。”迟佑简单地敷衍，边说边脱下脚下已经被雨水浸泡得全湿的帆布鞋和袜子，趿着拖鞋，回到自己的“房间”，所谓的“房间”只是拿一块布隔出的空间而已。
　　坐在简易的木板床上，他脱下裤子，裤脚早已被鞋子洇湿，然后随手搭在床头，扯过身旁的毛巾被半盖在身上，双手搭在头顶上，虽然已经深夜，他却睡不着，睁着眼睛瞅着房顶，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夏凝萱甜润的气息，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呆呆地样子。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那么生动、有活力，像阳光一样照着他十多年来阴晦的心，他感觉心里似乎有些东西正在活过来，却又讲不清道不明是什么。
　　迟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一大早起来已经快近中午，母亲每天早上六点钟就要去清洁城市道路，已经早早离开了。迟佑也没有打算再去上学，锅里放着迟溪做好的早餐，现在也没有了热乎气，迟佑抓起一个包子，给三子打了个电话，让他在路口拐角处等他。
　　今天正好去公司处理一下事务，还有了解一下下周一同芒市那边的联络人会面的情况。
　　三子依迟佑吩咐在指定地点接上迟佑后来到夜总会，现在是停业时间，整个场子冷冷清清地。三子跟在迟佑身后，一进门就有夜总会的经理手里托着一摞文件等着迟佑签字，迟佑招招手让他跟着进了包厢。
　　经理先是汇报这一个月的营业情况，然后拿出一个个文件让迟佑签字，边递文件，边说明着，“这是政府的一些文件，关于夜总会检查整顿的，这是更新营业执照需要的一些文件，这是这个月员工应发工资清单……”迟佑依次签字。经理汇报完工作，拿着一大批文件离开了。接下来三子开始汇报下周一会谈的最新情况。“迟哥，那边说您想要的那些货色都没问题，货源充足，供货渠道成熟稳定。”三子站在迟佑身边，半哈着腰低声说道。
　　“那就好。具体时间定了吗？”迟佑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昏暗的包厢忽明忽暗。
　　“定了，下午3点。”三子正色道。
　　“安排他们晚上10点后过来吧，就在这个包厢。”迟佑“啪”地合上了打火机，手里缓缓摩挲着打火机上的纹路。
　　“好的，我这就立即通知他们。”三子说完就在迟佑面前打起了电话。
　　这次买卖建立起来后，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就能积累下资本，再也不用放低姿态去拜托那些心口不一，道貌岸然的大佬了。

　　6月21日，周一，上午迟佑还是照常上课，上周五旷课一天的事儿，也就是那个急风骤雨的第二天，尚老师也没有追究，反而在周一上午走进教室的一刹那看见迟佑坐在座位上心里升起来欣慰和满足。
　　自从迟佑走进教室那时起，唐沐泽就开始心不在焉，作为班长上课忘记喊“起立”，上课期间老师讲的内容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迟佑的一举一动上，想从他身上能窥探出上周那个风雨交加晚上的蛛丝马迹，但是迟佑还是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而且夏凝萱也对迟佑的到来没有任何表情。
　　到下课为止，唐沐泽的精神保持高度紧张，甚至比考试还要有过之无不及，唐沐泽最后劝自己，这都是自己的臆想，可能是自己太在乎夏凝萱了，以至于有些风吹草动如果不在自己掌控范围内或者如果自己不知情，就会很恐慌，怕夏凝萱有什么危险、遭遇什么不测，可能更怕的是夏凝萱不再是自己心中的夏凝萱，不再是他正在努力实现愿望使她成为自己一部分的那个夏凝萱。
　　胡思乱想了一节课后，唐沐泽脑袋沉沉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篮球队队员约他下午放学后打球也被他找了个理由一口回绝了。
　　中午去食堂打饭时唐沐泽看见夏凝萱出去后才默默跟了出去，和夏凝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路上有要好的朋友和他打招呼，他僵硬地应付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眼神却一刻不离夏凝萱的身影。到了食堂打饭排队，为了能和夏凝萱同时打完饭，他站到了夏凝萱队伍的旁边一片，也没有看菜单，傻傻地打了他最不爱吃的西兰花，坐到位子上的时候味同嚼蜡般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夏凝萱起身离开一两秒后他也端起餐盘离开。可能只有此刻的行动他才能放心，才能稍微安抚唐沐泽莫名烦躁的心，在他的视线可及处夏凝萱在，他仿佛才觉得踏实，才觉得自己稍微在状态些。

　　“老大，芒市那边的已经到了，就在包厢等您。”一辆雷克萨斯GS300停在了地下车库的停车间，“好。”迟佑边回答边迈出座位，一身浅银灰色西装勾勒出他精瘦而又健美的身材，搭配了一条深灰色条纹领带，显得严肃又谨慎。最近他故意蓄了胡须，又透漏出一丝颓废的气息。头发偏分，却总有一缕不安分的发丝拂在额前，倒有一丝玩世不恭的意味。
　　三子在前面引路，电梯门打开后，迟佑边系上了西装上衣纽扣，边走进电梯，三子紧随其后。
　　一走进夜总会，震耳的DJ音乐就排山倒海般从四周用来，放的是最新流行的野狼舞曲，DJ一边打着碟一边随着音乐节奏舞动着身体，时不时通过话筒和舞池里的年轻人进行互动，可能由于最近社会上这个舞曲的很受大众欢迎，来夜总会放松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大家随着歌词整齐划一地舞动着身体，场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硕大的五彩灯球悬在舞池中央，不停地变化色彩，映着舞池中的声色犬马，青春躁动。
　　迟佑穿过光线暗淡的走廊，到了包厢，三子忙开了门，几个妙龄女郎或着抹胸连身超短裙，或着背带露脐包臀小皮裙，有的装作不经意一样手搭在客人大腿上，有的低首附耳，和客人在“咬耳朵”，好一幅活色生香，流娇淌媚。
　　迟佑见状，淡淡一笑，三子忙上前互相引见一番。迟佑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迟佑向着三子使了个眼色，三子立刻明了，对着那几个女郎说：“你们可以出去了，这次有额外奖励，去经理那儿拿。” 几个女郎赶紧从沙发上起身，用感激的眼神偷瞄了迟佑一眼，挨个儿从包厢半屈着膝出去。
　　芒市那联系人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满脸堆笑地对着迟佑说：“谢谢大老板的招待，这儿的妹子果然有料啊！” 色眯眯的眼里冒着火快要淌出来了。
　　迟佑踱到右侧的沙发前坐下，双手略微交叉，胳膊杵在腿上，抬眼看向芒市那联络人，“昂敏伦先生，这些都是小意思，合作达成后还有更大的礼物给您。”经过刚才三子的引见，迟佑已经得知了他的名字。
　　昂敏伦听到后两眼放光，但多年混迹毒品生意场的经验使他随即淡定下来，“好说，好说。” 操着一口带着浓重缅甸口音的普通话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