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印堂发黑》酉十二

46、再遇金奴

　　秋猎定在九月中旬，地点大概处于秦岭一脉。古木参天，几可蔽日。林间鸟雀嬉鸣，偶有几声猿啼自深山传出，于热闹中平添了几分寂寥。林中有好几处山溪，溪水清澈，甘洌香醇，水草之间鱼虾可见，颇为有趣。溪边的草地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野菊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有些草尾已开始泛黄。为了便于取水，队伍三三两两地驻扎在溪泉附近。
　　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第二任吴王妃。
　　比之先前年幼的只能听从族人摆布的杨妃，这个女人显然具备一个王妃所应有的美貌和气度。她身着美丽的朝服，头绾高髻，垂眸浅笑，顾盼生辉，与李恪挽着手同时亮相。二人服制相仿，又都生的俊美，甫一出现，便令众人眼前一亮。她的目光在我们这些侍婢打扮的人身上一一扫过，似乎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会儿，又似乎并未细看。李恪神色淡淡，举止间俨然一副好丈夫的样子。他微扶着王妃，与她同登上一辆马车。
　　但我分明看见，她在登车时对李恪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了然的笑。
　　了然？
　　我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几个年长的皇子的队伍走在前面，似乎有点开路先锋的意思，当然也不排除如果有异动，能及时反应，至少能保障皇帝安全的目的。帝王仪仗的后面，据说跟着宠妃，重臣，还有帝妃带来的数车物资装备。
　　吃过午饭，男人们在我们的帐篷旁边围圈起高大的栅栏，这是为了防止野兽侵袭设置的。另一边去行宫运送物资的人也开始动身。我四处搜寻，发现这附近驻扎的大多是一些文官和部分宫人，皇子所居的大帐离此很远。难道我作为一个皇子侍卫，被放养了？
　　我的帐篷里共有四人，有两个是别院的丫鬟，以往也曾说过话，此刻穿着跟我一样作男装打扮；另一个是个容貌俏丽的小丫头，不知李恪为何安排进一个陌生人来。
　　“喝哼！”
　　遥遥见着一个清瘦的背影，我莫名觉得眼熟，正要上前看个清楚，身旁忽然传来这么一声。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挡了人家的路。
　　“……？”这人生得眼熟。
　　“大胆！见了我们……”一个内侍跳出来，似乎打算“教我做人”，走在他前面的青年笑着摆了摆手，那道尖锐的声音瞬间低了八度，“是。”
　　对面那人一身黑底银纹的窄袖劲装，脚蹬赭色长靴，手里拿着一卷书，本来挺好看一套衣服，偏被那凸出来的啤酒肚破坏了美感。
　　……！！！我好像记起了什么！
　　“魏王殿下恕罪！”我往路边退了几步，俯身便拜，“奴家眼拙，竟不曾认出殿下！”
　　他眯着眼睛似乎回忆了会儿，方迟疑着说道：“吴王府上的？”
　　我点点头，看来他对我没什么印象了。这样最好，此人可是主动出击型的，虽说最后也算自杀式袭击，可万一沾上，我也倒霉不是？
　　李泰望了眼我们的帐子，不以为意地笑笑，正要离开，忽被一女声唤住：“殿下。”
　　一个身着翠色半臂的年轻女子扶着小丫鬟追上来：“殿下的文选忘了带。”
　　李泰皱了眉，一旁的内侍自她手上接过那卷书，恭敬道：“薛娘子有心了。”
　　我死死低着脑袋，听那道略有些熟悉的女声道：
　　“中官真要羞煞妾了。是妾的疏忽，方才竟忘了替殿下收拾，您不怪罪便罢了，岂敢当一句‘有心’。”
　　那内侍似乎是笑了笑，转头跟着李泰走掉了。
　　我赶忙站起，低着头退后几步，那对主仆显然不曾注意到我，边走边低声交谈起来。
　　“……听闻舅爷亦在，娘子何妨前去探望？奴婢见您近日愁眉难展，想必是思念家人了。”
　　“阿兄……他恐怕无暇见我。青榄，你去请芝娘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相托。”
　　“……是。”
　　声音渐渐远去，我揉了揉脖子，抬起头来。
　　世上的聪明人大致分这么几种，有外拙内巧者，有内外皆巧者，有以巧藏拙者，有显拙掩巧者。薛金奴显然属于第三种。她从不掩饰自己的聪慧，阴谋阳谋全摆在台面上，但凡你还是个体面人，便拿她无法。但你又不能不承认，抛却她的小聪明不谈，此人也的确努力得令人佩服。以她当初营救薛仁方的手段来看，若非读书不多出身太差，没准儿能做个青史留名的女强人。因此，她能从一个流□□子一跃成为皇子侍妾，我倒没那么奇怪，只是……这阵营是不是错了？薛仁方可是晋王那边的人啊！
　　“阿姊在想何事？”宝印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歪着脑袋从边上冒出来。
　　我朝着薛金奴离开的方向努努嘴：“无事，碰见个老熟人。”
　　金奴不比其他人，此女心细如发，性子狡猾，又与我朝夕相处过几日，实在是个隐患。眼下驻扎在一处，只怕还有相见的时候。我暗暗琢磨着，回去把脸型稍微修饰一下，或者这几日干脆闭门不出，总之能离她越远越好。
　　宝印茫然地看了眼空荡荡的路，挠了挠头。
　　我看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打趣道：“对了，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应该陪着殿下么？”
　　宝印一拍脑袋：“险些忘了，殿下跟小程大人伴驾去了，思及王妃独在帐中，故遣我来邀阿姊前去陪伴。”
　　我心尖儿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他。
　　拜杨家人所赐，我对“王妃”乃至“王府”这类名词重度过敏，能在吴王府呆到现在已经是我百般心理建设的结果，李恪现在居然还要我去陪人聊天？
　　……不会聊死吧？
　　我默默向后退了两步。
　　宝印默了片刻道：“阿姊放心，王妃是极好的人。”他悄悄往前两步，“实是此番皇子行帐与你们相隔太远，殿下也是担心队伍中混进不安分的，到时应对不及，恐生变故……”
　　所以把我塞进王妃帐子里求个庇护？
　　我半点没有领情的觉悟：“不带我来不就好了？看这麻烦的……”
　　“……”宝印嘴角抽了抽，吞吞吐吐地道，“若是殿下不提让你做他的侍女，你可就进了蜀王府的队伍了……”
　　“……”这说的也没错……
　　我烦躁地踢开一个小石头，也不知道李愔到底经历了什么，连他亲哥都这么防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