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恋人》浮尘过耳

48、七里荷塘

　　李宸哲每次回来，除了墓地，古槐、学校、七里河是必去的几个地方。

　　板州一中的校貌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校园的面积比之从前扩了一倍不止，学生们都已搬到了宽敞明亮的教学楼里上课。在校园的深处，当他看到那几排老旧的砖砌平房尚在时，脸上展出了宽慰的笑意。

　　这是他读高三时的教室，刚好是在初三部的前排。也就是在那时，他知道了那个爱笑女孩的名字，她叫林晓，是初三六班的学生，他们五班的教室正斜对着她们班的教室。他的座次是靠在教室后边的窗户，林晓每天骑着自行车来上学，都会把自行车停放在他们教室的后窗下，而且每次停好车子以后，总是抬头冲着窗内甜甜一笑。

　　于是，每到上学的时间，他便会偷偷守候在窗边，等她来冲他微笑。他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她的笑上了瘾。偶有一天她不曾来过，他便好似丢了什么东西，失落落的。

　　他很奇怪，一个人怎么可以天天笑得这样透彻心扉，就像是一束耀眼的阳光，永远都是那样灿烂，那样温暖，将整个天空都照亮起来。每当他不开心时，他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她的笑。

　　可惜不久，他便被父亲安排去国外读书。他甚至都没有向她道别，想不到，这一走，便是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他曾在一年的圣诞假期里回来过一次，他想着她应该高中毕业，或许已考上了大学，却得知她早就不在这个学校读书了，不知转学去了哪里，从此，她从他们有着相同生活轨迹的地方消失了，再也找不见了。

　　每每想起来，总觉得这是他心中的遗憾。多年来，再没有一个人的笑能够照进他的心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早已物是人非，可心底仍时时涌出一种说不清楚的期盼，就是想知道她的消息。然而，人海茫茫，她如他生命中的一朵小小浪花，从此，踪迹全无，再也找寻不见。

　　“快，快来人啊，有人掉河里了！”

　　惊慌失措的呼声，急促奔跑的行人，让李宸哲一下子醒过神来，他也赶紧随着人群向河边跑去。

　　跑到河边的时候，落水的孩子已经让人救起来了，呛了几口水，并没有大碍，却早已把旁边的几个同伴吓傻了，闻讯赶来的家长一看没大事，长嘘了一口气，不由分说上前揪着耳朵就数落上了：“说了多少遍，河边危险不晓得的嘛？哪里不好玩，非要到这里来，淹死你个不听话的小犊子！”

　　旁边看事的人们纷纷帮腔劝解着：“算了算了，哪家没有个皮娃娃的？幸亏这边水浅，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李宸哲从人群中退出来，沿着河道往上走。

　　其实，三年前的夏天，李宸哲也曾在这里救起了一个女孩儿。

　　那时，他刚到商业部没多久，帮着董处长小舅子的公司新上的项目，到杭州作了一个商业评估，因为是私活，所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见了几个朋友，在把事情搞定之后，顺带着就跟堂弟李宸风成立了卓帆企业策划公司，专门作企划设计、风险评估、投资咨询等工作，总部设在苏州。

　　李宸哲将一宗事宜交由李宸风打理，一个人却背着相机四处瞎逛去了，还美其名曰，说是多年不回国，他这是在培养爱国情怀。李宸风知道他是一个随性的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受拘束，特别是这次回国，据说就是跟老爷子闹掰了，逃婚回来的，所以，李宸风也懒得跟他计较。

　　因为正是荷花盛开得最美的时节，七里河的荷塘最是远近闻名，李宸哲已经在七里河待了一整天了。

　　五点以后的光线渐渐柔和起来，正适合拍摄，他不断地选取着他认为最美的景致，突然发现不远处一个女孩正坐在高高的石头上，保持着一个姿势，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无言的雕像，微风抚来，吹起的长发飘散在风里，在河道下游的大片荷塘衬托下，甚美！

　　他不忍打破这宁静的画面，于是，赶紧长景、近焦、侧面、背影、逆光，不停地变换焦距，快速地按下快门。连续偷拍了几十张，他颇感满意。

　　他继续四下里取景拍摄，连拍了好几张胶卷之后，想着这里水面好，最后再拍一下夕阳里的荷塘，会是更加不错的景致。

　　这时，他发现，刚才那个坐在河边的女孩仍然在，正立在原来的大石头上，夕阳映射的河面，波光粼粼，伴着一湖花影摇曳，女孩迎风而立，飞扬着的长发与裙裾随风起舞，绚烂夕照里的剪影散发出大自然绝妙的鬼斧神工，他在心中轻轻叹息，迅速地调整着焦距，一遍遍快速地按下快门。

　　她抬起了双臂，作欲飞状，她竟真的飞起来了，她象是一只美丽的人鱼，跃起在半空里……

　　心中突然一惊，来不及细想，他扔掉相机，向女孩入水的方向跑了过去，周围有人发现了这边的情形，也纷纷跑了过来……

　　这处的河道连着下游的湖泊，渐行渐深，因为身上穿着衣服，入了水更加地负累，几经挣扎，他终于将女孩拖上了岸，早有好心人联系救护车去了。对溺水者简单的救护，李宸哲还是懂得的，但在把落水女孩腹中的水挤出来一些后，却没有预想中的醒来。

　　女孩清秀的面孔上早已失了血色，长长的睫毛遮蔽了紧闭的双眼，单薄的身子仿若一枚飘零的树叶。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头竟掠过一阵莫名的疼痛。看她左边手臂上不知怎么弄伤了，还在流着血，顺手从颈上扯下丝巾，给她扎住，以防流出更多的血。

　　这时，救护车也及时赶到了，众人一起帮着把女孩抬上了车。旁边有个长者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怎么拿命开玩笑啊，女人嘛，是用来疼的，可不是用来置气的！”

　　还有一个好心的路人帮着把他的相机给找来，一边递给他，一边帮腔：“就是，赶紧去医院吧，回头醒了好好表现！”

　　他无奈地摇摇头，这帮忙还帮出毛病来了。算了，自己好人做到底，没见到她醒来，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自己刚刚还偷拍了人家好多照片，心下还是有几分愧疚的。

　　于是，也不解释，在众人异样的眼光里，上了救护车。

　　车上的医务人员及时施救，到医院的时候，女孩差不多是醒过来了，只是神志有些糊涂，情绪也极不稳定，接收的医生以为李宸哲是随行的家属，又是一顿狠批，说女孩儿身体已无大碍，只是求生的意愿不太强烈，所以才不愿清醒，给她打了镇静的针剂，让李宸哲去办住院手续，留院观察。

　　忙碌过后，负责看护的护士看李宸哲一身湿，便好心让他回去换，李宸哲这才觉得湿衣服贴在身上特别难受，交待了几句，回宾馆去了。第二天一大早，他提着早饭赶到医院的时候，却发现女孩不知何时离开了，问昨天那个护士，她也说不清楚。

　　因为预先订了上午的飞机，这里赶去机场也要两个小时，李宸哲便结清了费用，匆匆离去。此后，因为再没有过交集，他就把这件事渐渐给淡忘了。

　　只是不知，那个女孩儿后来怎样了？

　　突然，他站住了。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块不远处高高突起的岩石上，无边落日的余辉里，一个镶着金边的身影，微风正拂起她的长发，虽只一个背影，却有着很强的视觉冲击效果，此情此景，如回放的小电影，在李宸哲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带着莫名的心情，快走几步，他甚至有一种迫切的愿望，就是想看看金边后边的那张脸。尚未到近前，那姑娘突然站了起来，望向身后笑着轻轻挥手，不远处，一个小伙子正捧着一束野花，微笑着迎着姑娘走来。

　　李宸哲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突然有一种释怀的轻松，他笑了，真的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太神经质了。

　　经济开发区。

　　思锐油脂化工项目的简易办公房里，诺大的办公桌上摊了一大摞的图纸，李宸哲与江万春正在探讨着厂区规划设计图。

　　李宸哲是商业部直接空降到齐州市的引进人才，挂职市长助理的衔，在新成立的公司里出任总经理，刚刚公布的任命里，唯有一点是令人奇怪的，那就是之前一直负责项目的经济开发区主任王连松同志，兼任了该公司的党委书记。

　　在行政级别上，经济开发区主任比市长助理高半格，在年龄上，根本就是老少配，在手腕上，姜当然是老的辣，年青的李总肯定不够看，不知道要甩几条街呢。怕是市里领导也存着这份心思，担心年青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吧。

　　这其中的奥妙，江万春看得很清楚，否则便是在科委白混了这好几年了。而这个从国外回来又一直待在商业部的高端引进人才，说白了，不过是个书袋子，恐怕是不太了解国内的行情。市里让他俩搭伴，自己肯定会好好配合工作，因为项目成功上马后，他回到原职肯定会再升一级的。所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至于其他，看破不说破，这是他做人的基本守则，他也懒得挑事。

　　唉，还是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啊，论年龄，两人一般大，论资历，他还在读研的时候，自己已经工作了，不过人家命好，国外名校的MBA，一落脚，就是商业部，下来挂职锻炼，自然是空降的部队来头大，一下子就成了市助，还成了他的领导。他这混了好几年了，才是个副科，这差了好几个台阶哪。好就好在，你只要摸对了脾气，这小子还是不难相处的，他的关注点只放在项目上，其他的则全推给了他这个副总，甚至在人事大权上，也不见得多么上心，倒是让王连松连着安插了好几个人。

　　一个单位，无非就是三件大事：人、财、物，而人，则是首当其冲的，要是没几个自己的人，想在主要岗位上站稳脚跟，那可就是太天真了。江万春看其他的班子成员目前尚未配齐，大概是在等项目进度，也许是王连松还没物色好人选。一旦班子架构完成，任你是本领再大的孙猴子，也会把你架空，施展不得。

　　很显然，这些个门门道道，不是你读多少书就能搞懂的。

　　李宸哲盯着图纸上一处地方说道：“公共制气、供水部分是否还可以再集中一下，毕竟将来还要考虑统一安排管理。老江，你是学化工工程的，如何不影响生产工艺流程的情况下作一下变更，这个还是你懂，是否需要跟设计部门再沟通一下？”

　　私下的场合里，李宸哲喜欢管他叫老江。他的脸棱角分明，认真的时候，还略带着几分生硬，让人不能随意轻慢了去。他的眼长长的，微微向上挑，眼角微弯，仿佛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江万春知道，这并不是他全部的模样。而说到项目上，无论是生产技术，还是公司管理，他绝对是个内行。

　　他又指着另一处说：“厂区东半部分预留出三分之二，作二期工程。前期ZFA和ZFS的项目达到预期的话，我们还可以继续上ZFQ以及开发下游产品，初步设计不能只考虑手头这一个项目，还得留出将来发展的空间。所以，我们的眼光不能只局限于眼前，得有发展的思路。”

　　明明资历摆在了那里，但老板和下属的界线生生让身份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时而流露出几缕锐利的精芒，让江万春感到些许敬畏的怯意。

　　江万春连连点头说：“好的，回头我会一一落实。”虽说是学商科的，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对于上项目，他有一套清晰的完整思路，江万春已与这位新领导合作了一段时间，知道在业务上不能轻易地小觑了去，两人的合作也算是轻松加愉快。

　　人，在没有利益之争的时候，总是好相处的。

　　这时，顾晓阳敲门进来：“两位老总，该吃饭啦！”

　　说着，把临时食堂做好的饭菜摆在了小茶几上。顾晓阳是李宸哲唯一一个带进公司的人，不知从哪里挖来的神仙，看着话不多，却贼精，现在是李宸哲的特别助理。

　　两人看着桌上的饭菜，最近常有种时间不够用的感觉，一眨眼的功夫就又到吃饭的点了，再一眨眼的功夫，这一天就过去了，达到如此忘我的境界，是得需要多大的工作热情啊！两人边吃边感慨着。

　　“老江，最近老拖着你加班，后院还算平稳吧？”领导还是挺关心下属的。

　　江万春本拖了把椅子坐着，比坐在沙发上的李宸哲要高出一些，而且，他明明是含着淡淡笑意的，但江万春却时时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这大概就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潜质吧。

　　“没事，男人不出来顶天立地地干一番事业，总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能有什么出息！”江万春夹了只肉丸子塞嘴巴里。

　　“后院不起火，前方才能安心战事，照顾好老婆孩子也是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说老大，你条件这么好，怎么还单着？”想起昨天陈主任的来意，江万春趁机八卦兮兮地说。

　　“可能，属于我的缘分还没来到吧！”那张人神共愤的脸上平静到看不出任何信息。他江万春打死也不信，顶着这么一张脸，还不曾搞出过什么事情？

　　“那昨天陈主任跟你提相亲的事，你好象都不怎么上心呢？” 江万春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立即咬掉自己的舌头。

　　“我可不是故意要偷听的，我说过要回避的，是你没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