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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不堪回首 ...

  •   一夜之间,人们发现身边突然冒出了许多“牛鬼蛇神”,一个个被揪了出来,就是在这个时候,林绍轩有一个国民党反动派父亲的关系也被人扒了出来。

      很快,林绍轩被列入斗争的对象,转到劳动量最大的垦荒组去了,还时时拉出来,要求与反动派划清界限,林绍轩一下子由人生得意的山巅,跌入了失意的谷底。

      林绍轩最初被定义为反动派分子的时候,还保持着知识青年那种清高,不认为自己错的就绝不低头,而初尝爱情滋味的他,正是爱情至美至上的时候,每每想到心中那份美好的情感,便是再多再狠的被批,他都咬牙坚持着,甚至,那单纯美好的恋情,成了他唯一可以疗伤的良药。

      罗瑾瑜的父亲因为是走过长征的老革命,因与他人政见不同,只是被边缘化,罗瑾瑜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反而因为是根正苗红,受到另眼相看。

      她是亲历了林绍轩被批的每一次过程的,那斗狠的场面,和屈辱的场景,每一次都令她心疼不已。她偷偷给他送伤药,半夜里去食堂为他偷饭,帮他传递外界的消息。

      最初,林绍轩对她是相当抵触的,但人心都是肉长的,罗瑾瑜的所作所为,林绍轩都看在了眼里。

      人在最失意的环境里,最渴望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温暖。罗瑾瑜并没有恶意,她的泪也是因为他的伤而流的,她的付出是不带任何偏见的,而她每次带来的外界的消息,对他来说都是那样的弥足珍贵。她正设法疏通一些关系,使他的境遇能够好一点,虽然他并不抱任何希望,但她的好意,他是受领了的。

      人在最卑微的时候,心灵是扭曲的。他一边贪恋着杨红莲带给他的初恋的美好,一边却又偷偷享受着罗瑾瑜带给他的现实的温暖。

      而他最痛恨的,不是这个扭曲的社会,而是那个他未曾谋面却又带给他生命的人。他从不知道父亲为何人,却要承受他带给他身体和灵魂上的巨大痛苦,而能令人陷于更大痛苦的是,他不知道,这种苦何时是尽头。

      这种境遇里,可能,爱情是唯一可以温暖到他的方式,所以,当林绍轩将心爱的女子狠狠拽进怀里的时候,杨红莲竟觉得,自己不过是提前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如果说,林绍轩对未来尚残存那么一丁点幻想的话,那么接下来,一场针对杨红莲的斗争,彻底击溃了他。

      杨红莲原本出身干干净净的工人家庭,不在被批的对象里,而将她拉入这场浩劫的,正是他林绍轩,因为被批的主题是:坚决与反动派分子林绍轩断绝恋爱关系,彻底划清界限!

      这场斗争之后,杨红莲也被列入了改造对象,分配去挑大粪了。

      这天,罗瑾瑜突然悄悄跑来找他,脸上竟掩不住隐隐的兴奋。她说,他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个令人屈辱痛苦的地方了!她已通过父亲将二人秘密送往黄原八一农场,到那里接受锻炼一段时间,以后再想方设法争取回城的机会。

      就如漫漫黑夜里突然擦过一道亮光,让人极想捉住,如果再不捉住,真的就会要死。

      然而,林绍轩还是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

      从不知怯懦的罗瑾瑜,此刻却吞吐起来:“因为,因为我跟爸说你是我的未婚夫……”

      林绍轩极想就发出火来,可是,他凭什么?她还不是为了自己!一个女孩子,她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去说服自己的父亲,为他这样一个毫无关联的人,而且还是一个象他这样不堪身份的人?而他换一种身份,从此就可以摆脱这无止境的痛苦,他可还有什么选择?正如一个就要溺亡的人,哪怕抓住的是一根稻草,想到的,也是希望可以救起自己的命!

      而他又想到了杨红莲,那个无辜被自己牵累还在受苦的人儿,而且可以想见的是,她以后的日子会是更加艰难。可是,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谈何去救别人?!

      也许,他离开了,跟她再也没有关系了,会令她的境遇能够好一些吧?

      如此纠结了一夜,他认为作出了于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林绍轩与罗瑾瑜是在几天后悄悄被送走的,只说去更需要的地方进行改造,却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林绍轩与罗瑾瑜被碾转送到了一千公里以外的西北黄原大农场。在这个新的地方,拿着崭新的介绍信,开始了新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他们以前的故事,干干净净的履历上是一片空白,而在亲属一栏里,林绍轩填写的是:父亲,林书诚,早亡。

      而对于罗瑾瑜来说,日子过得虽为清苦,但,林绍轩,终于是她的了!她从来都认为,这世间万物,该属于谁的,自有道理,任别人是怎么也抢不走的。

      但是,她却低估了感情的力量。林绍轩依然忘不掉杨红莲,有时象疯了一样,想要冒着毁了这一切的想法,给她写信,想知道她的近况,甚至想要回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可是,每每看到罗瑾瑜那期盼的眼神,想起自己的承诺,便又放弃了冲动,或者说,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他不敢拿去冒险,这种怯懦的样子,每每令他憎恶自己,而对杨红莲的歉疚之情,就象是虫子一般,日日啃噬着他的心。

      在农场改造了三年又五个月之后,林绍轩与罗瑾瑜收到了回城的通知。

      未来的老泰山也为他安排了另一条出路,他要在省师范学校的补习班里集中补课,如果通过考试,他就是省师范的学生了,将来是要颁发中专毕业证书的!这对于林绍轩来说,可以说是人生的重大转折点了。

      林绍轩显然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如愿考入了省师范。

      林绍轩后来偷偷托人去七里寨找过杨红莲,可得回来的消息却是,她嫁了人回城了。

      原来,在林绍轩走后,有个公社干部的公子看中了她,托人保媒说要娶她,她却坚决不肯,加之杨红莲始终不肯说出与林绍轩断绝关系的话,公社干部恼羞成怒,对她的批斗更为猛烈了。

      当杨红莲昏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时,她怀有□□分子骨血的秘密一朝公之于众,杨红莲便以通敌通奸为名,被发放到了垦荒组,而一些心怀不轨的人,也总想趁机赚小便宜。

      自此,杨红莲的日子过得更为困苦了。

      后来,不知怎么,就传出了林绍轩与罗瑾瑜的事,说林绍轩这次之所以能够调走,还不是因为走了裙带关系。杨红莲这才死了心,托家里人想办法,看能不能回城。

      这时候,但凡有点关系的都在想办法了。而杨红莲家是没有任何背景的,她能靠的只有她自己,于是,答应了家里给她说下的一门亲事。

      小伙子之前出过一次生产事故,腿部落了点残疾,但好在还算是吃公粮的。杨红莲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林绍轩知道这些情况以后,便是再也没脸见她了。在他考入师范后不久,罗瑾瑜终于如愿以偿地,与林绍轩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婚礼。

      所有的人都以为,日子不过这样顺水流云般地过下去,过往的一切也会绝口不提,然而却是天意难测,造化弄人。

      林绍轩在一次下乡调研中,遇到了正推着一车木头上坡的妇女,便上前搭了一把手,上坡后,妇女连忙来道谢,抬头的瞬间,却发现是那张熟悉而又陌生,想忘而又不能忘却的面孔,久藏在心底的东西,伴着隐隐的痛,阵阵撕裂开来。

      “你,过得还好吗?”林绍轩说不出的悲喜交集,万语千言,只汇集成了一句。

      “我过得好不好都跟你已没有任何关系。你终于过上了你想要的生活,而我,也遇到了对我很好的人……”杨红莲的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些许情绪,只是一手紧紧地绞着另一侧的半截袖子。

      “终是我负了你,请一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对你作些补偿……”

      “不必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从此,便是路人,永不再见!”杨红莲不给他多说的机会,转身绝然离去。

      林绍轩才发现,她已然是身怀有孕的身子。

      明明知道不应该了,也说过了决绝的话,林绍轩还是忍不住偷偷打听了杨红莲的住处,只想远远地望上一眼也算是慰藉了内心的煎熬。

      他发现,她在冰糕厂制过冰,在酒厂刷过酒瓶,在食品厂做过糕点,还在制衣厂做过裁缝,都是些季节性很强的零工。她有一个腿有残疾的老实丈夫,两人的日子过得虽拮据,但看上去那个人对她很是疼爱。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宝宝,而只有对着宝宝,杨红莲平静的表情下,才展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那浅浅的笑,却象是刀子一样,划开了林绍轩的心。他想做些什么,对一切却又无能为力。

      而他不知道,他的行踪全落在了罗瑾瑜的眼里,高傲的她怎能接受丈夫的背叛,况且,两人共同经历了那样的岁月,没有她,又哪有他的今天?而她做了那么多,却敌不过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女人!每每眼前浮现出那个女人的面孔,都是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就让她觉得,时时便来勾引走了她的丈夫,这让她怎能不心生恨意?!

      她哭过,也闹过,甚至想到了死,但却除不去丈夫心中的魔障。终于,在一次跟踪过程中,她竟然发现丈夫给那女人手中塞钱。

      忍无可忍的罗瑾瑜,顾不上怀孕八月有余的身体,扑上去狠狠打了杨红莲一耳光,揪住她的头发还要再打,却被林绍轩一把扯开。不成想,恰踩在了几粒碎砖头上,脚下一滑,林绍轩一个转身之时,罗瑾瑜已然重重地摔了下去。林绍轩急忙抢身去救时,已然是来不及了。

      血,慢慢浸染了出来,象是一条红色的蛇,在地上爬着,很快蔓延成了一坨。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林绍轩抱着血泊中的罗瑾瑜,疯了一般,一遍遍呼喊着她的名字。

      罗瑾瑜在万念俱灰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她不去想,一切便不存在了一般。可是,好痛,头好痛,胸口好痛,她想,孩子,还在吗?也许是因为见证了父亲太多次的背叛,不耻于来到这世间,便是早早去了也好!

      罗瑾瑜在一片馄饨中渐渐陷入无意识中。

      好痛啊!在一阵阵剧烈的痛楚中醒来,罗瑾瑜只觉一遍遍的痛楚掠过四肢八骸,她被折磨地坚持不下去了,却总有一个声音在温柔地喊着她的名字,让她坚持下去,她却觉得这种痛总也无止境。

      也不知这样煎熬了多长时间,在又一阵剧痛中,她听到有人大喊让她用力,有一双大手在她的腹上抚摸,她便感觉好象是痛楚减轻了许多,于是,在那声音的牵引下,她用尽全部的力气,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只觉身下“唰”地一轻,象是有便意憋了太久,终于放松了一般轻快。

      只听得耳边一阵象是小猫一样弱弱的叫声,她恍惚看到一屋子的白色世界里,人影攒动,便在极度的疲倦之中,再度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首先见到的是,婆婆抱着一团层层包裹着的小被褥,正满脸温柔地瞅着,甚至舍不得离开一瞬的目光。

      罗瑾瑜却象是隔了一世那般久,久到甚至记不清她来这里之前的事情,记忆里一片荒凉,以致于多天以后,她看到那张弱弱的小脸时,依然勾不起任何情绪,不,那渐渐从心底苏醒,正汹涌而起的,是说不尽的嫌恶和深深的厌弃。

      男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呢?就算是一座冰山,也该捂化了吧!为什么她却感觉两人的心越来越远,她自幼养成的骄傲与优越感,齐齐被这个男人挫败了,而这个女儿,就是她一路挫败的见证。

      直到后来,罗瑾瑜怀上了小女儿,两人紧张的关系才得以渐渐缓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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