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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飞雪漫西窗 ...


  •   何田田再看林昕时的表情便有些古怪,大概天有些冷,她脸上的肌肉便没有那么柔和,但还是很客气地说道:

      “这么冷的天,让你们站在院子里挨冻,真是太没有礼貌了!要不,进屋里坐吧!”嘴上虽这么说着,却并没有真正要人进屋的打算。

      院门又是一声“吱扭”作响,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已然走了进来,虽然带着帽子,身上也裹得严实,林昕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尚未及出声,何田田便有些兴奋地迎了上去:

      “强子哥,你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

      曹赫淡淡地说道,用手往下扯了扯围得严实的围巾,露出白皙的脸来,很显然有些不悦。

      “这不下雪了嘛,我送了些引碳的柴火来,棚子里也好久没收拾了,你,也不在……”

      “不是说过的吗?这些活我自己都干得来!”

      曹赫仍旧不悦的口气,令林昕感觉他好生没有礼貌,魏晓鹏的嘴角不为察觉地抽了抽,似什么也没看到。

      “哦,那我走了啊!”何田田似有些窘迫地跑了出去,曹赫转身便似忘记了有这么一个人来过。

      及至看到林昕二人时,脸上才展出一个绽开的笑来。却是不去看林昕,一拳捣在魏晓鹏的胸膛上,道:“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说来话长啊!你就不用酒水伺候了,还是先上一杯热水暖暖肚皮吧!”魏晓鹏跺着有些凉透的双脚。

      曹赫忙将二人让进屋,这才转身看着林昕,意味深长地说道:“今天,是特意穿得这么好看吗?”

      林昕的脸便微微地红了,别了头不去看他。

      魏晓鹏便是再傻也看出了暧昧的端倪,一时之间,仿佛所有的猜测都兑成了现实,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醋意,轻轻咳了一声,给曹赫交待起来意,以及下一步还需要办理的问题。

      林昕环视了一圈,发现屋子里的家什很精简,打扫得也很干净,没有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地方。

      再一眼,便被墙上贴的一张张奖状吸引住了,从小学到高中,一张挨一张,整整贴了一面墙,有的都已经褪色了,有些破旧的样子,又被人很仔细地用胶水重新糊过,粘在墙上,足以看得出,贴奖状的人多么用心,直看得林昕的眼眶有些湿热发烫,并没有听到那二人在谈些什么。

      林昕想着,刚才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第一印象,如果第一印象不好的话,以后就会很难改变。又想着老人家大概不会喜欢时髦的样子,今天却是恰巧穿了浅蓝色的大衣,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高领毛衣,而且把原本披着的长发梳成了发辫,整个人看上去成熟老练许多。

      想自己该是多么地有先见之明啊,今天的穿着看上去很朴实的样子。可看曹赫妈妈刚才的表现,林昕颇有些沮丧,趁着魏晓鹏出去方便的间隙,小声地问:

      “你说,阿姨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曹赫却是一个大力,将她拽进了怀里,暖暖笑道:“怎么会?你这是在质疑我的眼光不好吗?我妈胆子小,大概,一听说你是大户人家小姐,怕拿不起聘礼给吓坏了吧!”

      “别给人看见!”林昕急急地挣脱开来。

      听了曹赫的一番话便有些宽心,又不知一时想到了哪里,两眼立时露出狡黠的精光:“哈,原来你的小名叫强子?”

      曹赫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哪有直呼夫君小名的?要说名讳二字不懂吗?一点规矩都没有!”

      林昕嘻嘻笑着:“好的,讳小强,这名字好可爱哦!”

      “其实是因为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总生病,为了讨吉利才这么叫的。农村里不都说,贱名好养活嘛!就因为生我,我妈的身体也受了损,所以,我连个弟弟妹妹都没有。”曹赫说着,眼神暗淡下去。

      “现在你是我的人了,不许你说是贱名!”

      “呵呵,遵命!”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魏晓鹏便回来了,说还得赶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己老妈。

      这时,林昕已注意到,曹赫妈妈自打说去烧水,便再也没有露面。

      二人走至院中,林昕正犹豫着,要不要跟曹赫妈妈辞行,却见东屋的小门突然打开了,曹赫妈妈依然是那幅苍白的模样,却很平静的样子,再看不出什么涟漪,也依旧温柔着问道:

      “姑娘,你爸叫什么名字?”

      林昕虽看不透她的表情,却总感觉到说不出的古怪。林昕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轻轻说道:

      “林绍轩!”

      果然,这三个字是有一定分量的,曹赫妈妈的身子明显地一僵,风霜的面上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似是印证了什么,待得到了答案,便不再发一言。

      三人不明就里地互看了一眼,曹赫的脸上看起来有了些许的凝重,林昕却看不透其中的玄机与复杂。

      曹赫待要去送林昕,就要进屋的曹妈妈却又辄回身来,对着魏晓鹏说:“晓鹏,麻烦你送林同学回家吧。”

      又转身对曹赫说:“何爷爷病了,你得赶紧去看看。”

      雪,还在漫天地下,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在齐州人的记忆中,好久都没有正经地下过一场像样的雪了。

      林昕昨夜睡得很不踏实,一个梦接着一个梦的做,断断续续,毫无章法。却唯有一个情节记得十分清晰,好似一个妇人,虽看不清模样,她心里却认定是曹赫妈妈,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对她说:

      “姑娘,你是谁?你爸是谁?”

      林昕很惶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尽管她以前也是常常做梦,却从不是这样的。

      早起时,便有些头痛,右眼皮一直在不停地跳着,令她心下很是不安。她又想起曹赫妈妈闪烁的言语,欲言又止的神情,总感觉似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搅乱着她的心神。

      尽管外面的雪仍在扑簌簌地下着,林昕还是决定再去一趟曹赫的家。

      于是,一个人又坐上了那列开往省城的小火车。

      大概感觉第一次的印象不太好,林昕站在曹赫家的小院前,还是踯躅了一会儿。院中已扫出一条小路直连着屋门,却因雪还在下,便又积了薄薄的一层。

      林昕进屋的时候,杨红莲正在看着一本相册出神,以至于林昕敲门都没有听见。

      其实,自看见林昕的第一眼,她便那么肯定,这必是那个人的女儿无疑了。俗话说,子肖母,女肖父,此话一点不假,因为长得实在是太象了,象到似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不敢想,曾经只要一想到那个模样,那个名字,都会令她的心颤抖不已。可是,风平浪静地过了这么多年,总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她也都可以放下了,谁能料到,在她的家中,竟还会见到这个模样,而只不过初初一见,仍然成功地勾起了她的全部回想。

      也许,是那段经历太痛了,才会令她今日想起来,依然难以控制情绪。

      所以,当儿子一脸兴头地告诉她,这个长着黑曜石般眼睛的女孩儿就是他的女朋友时,她是狠狠地打了儿子一个耳光的。

      她不敢相信地听到那一声脆响,她从没想过会是那样狠心,但她打了,第一次,她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她挚爱的儿子脸上,却比抽在她身上还要令她心痛。

      “以后,你不要再来找他了!”

      如果不是这样一个身份,她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姑娘的,一看就很有教养,浑身透着一股清澈与活力,但她必须狠下铁石心肠,便冷不丁地抛出了这么一句,林昕便呆住了。

      “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不是你的错,正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总令人想起那些卑微的过去。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这样的说辞:

      “你也看到了,我家就是这样的条件,而你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你连个院子也不会扫的吧?”

      她这样冷冷地奚落她,只希望她知难而退。很多年青人谈恋爱不就是因为一时头脑发热,才觉得爱得要死要活吗?可一旦面对柴米油盐,无不如照妖镜前,全部显露了本性。

      “我心中从未介意过他是什么样的家庭。有什么不会的,我也可以学!”林昕的心慌慌的,一时恨不能剖了心明志。

      她的脸上便露出嘲讽的惨笑:“可我们介意!你的存在,只能让他感到愈加的卑微,更加的瞧不起自己!如果你真想为了他好,你就走吧,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爱一个人,却不能给他最好的。他的前路茫茫,多少年的奋斗,才可以让她与他共享人间繁华,而不是阅尽世事沧桑?!正如罗瑾瑜说的,他们,高攀不起!

      “孩子,你们是没有未来的!”这是她给出的答案。

      “为什么?究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总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如同那日,儿子也这样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是的,说来话长。二十多年前,我们响应中央的号召,成了下乡知青。后来,一同下乡的知青大多返城了,只剩下没有门路的少数人还在苦苦撑着,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身体不好,苦求无门,我是承了何田田爷爷的情,拜他想方设法,托了若干关系,才回到父母身边来的。我们两家世代交好,门户相当,便结了儿女亲家。

      田田是个好姑娘,我这门前里外也离不了她,他们一毕业就会结婚的。”

      她不想儿子重蹈她的覆辙,所以她不得不狠心趁早绝了他们的想法。

      哦,何田田,原来,是这样的,他们是早定了结婚的对象,而他,却还在跟她玩着恋爱的游戏……

      “可是,他们并不相爱……”林昕试图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

      对方的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相爱?这世间最可笑的事情,便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相爱就可以过日子了。所有爱的谎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不堪一击。孩子,你们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注定不会有结果。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他。否则,只能是徒增痛苦!”

      “我想见他,我要知道他的想法!”是的,她不相信,明明两个相爱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

      “田田的爷爷生病了,他去陪床了。我想他既已想通了,也是不愿再见你的。以后你不要再来找他了,这也是他的意思。”

      这竟是真的吗?

      她了解母亲在曹赫心中的份量,记得他曾经以《母亲》为题写过一篇作文,说此生影响他最深的一个人,便是他的母亲,但是他却因为一件小事,害母亲哭了一次,他发誓,再不会让她哭第二次。

      那么,这竟是真的了。

      心中猛然升腾起一腔愤怒,代替了先前的委屈,她想起杨眉姐当时的绝望与无助,一股悲凉浸透到心底。

      趁着还有一点尊严,她还可以骄傲地转身,是的,在骄傲还没有破碎一地之前,她是得离开了。

      林昕挺着坚实的脊背,不让自己跨下来,漠然地离去。

      火车一天一趟,已然是没得坐了,便只好坐汽车了。

      车站里人极少,这样的鬼天气,大概没有非得不可的必要,鲜有出行的人。因此,车上冷清的很,益发显出这个冬天的寒冷来。

      林昕一头钻进了车里,找了个最后排的位置坐下,泪,就再也止不住地哗哗地流了下来。

      漫天的飞雪越下越大,义无反顾地扑打着大地,寒冷的风透过破旧的车窗玻璃,呼呼地灌进车里,灌进林昕的衣领里,林昕却似浑然不觉。

      只记得那年的雪,特别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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