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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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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旧历小年。
林绍轩的老家有吃粘糕的习俗,在当地有一句民谣:“二十三,粘糕粘”。每年腊月廿三,是家家户户蒸粘糕吃粘糕的日子,意为粘住灶王的嘴,让其上天言好事,不说人间坏事,同时取“年年高”的吉庆之意。
这天傍晚的时候,罗瑾瑜买了些粘糕面、小枣和荷叶,是预备了明天蒸粘糕用的,林昕帮着把小枣与荷叶分别泡在盆里备洗。
林绍轩看见母女俩忙活着,一派喜庆的气象,也高兴起来,打开录音机放了段“空城计”,自己跟着哼起来。
“姐,姐,有人找!”林琳在院子里一路喊着,一路闯进屋里来。
几人同时抬头,林昕立时便仿佛腔子里似灌了一口浓酒似的,从心底涌上一股热来,小脸腾地一下飞红了。
林琳身后立着的,不是曹赫却又是谁?!虽知道他要来,却没想到,他竟是这样闯了进来。
林昕手上还拿着一张未展开的荷叶,有些不知所措地介绍道:“爸,妈,这是,我同学曹赫。”
罗瑾瑜上下打量了曹赫几眼,没吭声,淡淡地说了声:“进来坐吧!”便提着面粉进了厨房。
林昕已习惯了妈妈的冷淡,便没有注意到她抽动的眼角里闪过的一缕精芒。
不知林绍轩是心情正好,还是根本没注意到女儿的异样,伸手先把录音机关了,然后一指沙发,颇为热情地说道:“哦?昕昕的同学啊,来来,坐!”
林琳则朝姐姐扮了个鬼脸,溜进自己屋里去了。
于是,两个男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绍轩客套地给曹赫递上一盒烟,曹赫忙起身摆手说不会,林绍轩又招呼女儿沏茶,问了些诸如在哪上学,读什么专业,西北的泡馍与风沙诸如此类的话,曹赫都一一认真作了回答。
林昕在一旁插不上嘴,而林绍轩又不说让他们离开的话,气氛便有些微的尴尬,林绍轩指了指桌上的棋盘,问道:
“会吗?”
“会一点儿。”曹赫笑了笑,不似开始时那般拘谨。
两人摆上了棋盘,认真厮杀起来。
其实,林绍轩早已看出眼前这小伙子与女儿之间的眼神互动,心下便有了些计较,虽说在此之前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古以来的正理。女儿大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作父母的,总免不了会有这样那样的担心,以前总以为祁家那大小子不错,怎奈女儿总是不冷不热的,自己作为男长辈,也不好多说些什么。而眼前这小伙子给人第一眼印象还算不错。于是,今天也是存了考究的心,既然撞上了,自不会轻易就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把女儿带了出去。
“林叔叔,你走神儿了,将军!”曹赫先是吱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落了一子,林昕早已看出老爸心思跑偏,有些嗔怪地看了曹赫一眼,感觉他平时不是这么喜欢卖弄的人啊,今天是想哪去了呢?
“不错嘛,小伙子,有两下子!不过,还没到穷途!”林绍轩一愣,赶紧收回偏至几十公里之外的思路,略一思忖,也伸手走了一子。
曹赫不言,只是微笑。
你推我挡了好一阵子,棋盘上又重新恢复了焦灼状态。终于,在林昕的心里如烧开水般翻滚了若干个水花之后,两人也完成了若干个回合的较量,最终以林绍轩险胜。
“嗯,小伙子棋艺不错,落子无悔,就是知道走错了,还能将错就错找翻盘,有股子韧劲!今天算是棋逢对手,来来来,再杀两盘!”
林绍轩少有当面这样夸奖年青人,今天连夸了两次,林昕心里甜丝丝的,好似被夸的是她一般。
“昕昕,去帮你妈弄俩菜,一会儿我们爷俩整上杯!”林昕这才发现,妈妈自去了厨房就一直没露面。
“好嘞!”林昕应着,去厨房帮着打下手。罗瑾瑜的厨艺不是一般的好,人也利落,不一会功夫,“四菜一汤”就端了上来。
林绍轩呵呵笑着:“小伙子,别嫌弃,这可是国宴标准!”
林昕笑着说:“爸,人家国宴可不是吃这个!”
曹赫看上去也很开心的样子:“林叔叔您太客气了,我不过是穷苦孩子出身,哪里还会嫌弃?!”
“小曹同学看着很有眼缘,以前来过吗?”林绍轩盯着曹赫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爸,你喝多了,这肯定是第一次见。爸你多吃点菜!”林昕把爸爸手里的杯子拿过来,给他夹了筷子菜。
林琳嘴快,边往嘴巴里塞了口菜,边含混不清地说:“爸,齐州是个小城市,一个砖头砸下来,就能砸到两个熟人儿,说不定曹哥哥的爸妈也跟你很熟的呢!”
林绍轩笑了笑,不以为意,主动忽略罗瑾瑜频频递过来的眼神。
“小曹同学的家是本地的吧?”罗瑾瑜一脸的不虞,眼见丈夫攻至城下,却又止步不前,便干脆亲自上阵,女人家,探探对方的家底总不算太失礼的吧?
林昕感觉到爸妈这是要如临大敌的阵仗吗?不就谈个男朋友嘛,也有点太夸张了吧?他们这是太紧张自己了吗?
“我家在秋水镇,我爸叫曹卫国!早年就病退了,大概很少有机会能认识到林叔叔的。”曹赫淡淡地说。
“秋水?!……”林绍轩与罗瑾瑜几乎是同时出口。
看看看,来了不是?林昕一看他们那意外神情就知道,他们肯定也是跟杨眉的爸妈一样的,为儿女划定结亲对象的圈子,即便不是那么门当户对,也决不会主动考虑象曹赫这样的家庭的。
可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再说下去,怕会伤及自尊,象曹赫这样骄傲的人,最维护、最在意的就是自尊了,忙嗔道:“爸、妈,你们这是在查户口哪?”
果然,她看到曹赫脸上闪过尴尬的神情。
她却不知道,刚刚曹赫报出的地名,在林氏夫妇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所幸,林氏夫妇多年官场上摸打滚爬,内心里即便是掀起再大的风浪,面子上也自是有足够的功夫维持着如常的平和。
林昕送曹赫走的时候,曹赫多少有些醉意了。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飘起了不紧不慢的雪花,清冷的大街上,已是铺了薄薄的一层。曹赫推着自行车,林昕走在他一侧。
“没想到你竟还是个官宦小姐!”
“谁让你不问?”
“我应该想到的,就算这个院子里高官厚禄的没有几人,你们家既在其中,便不能小看了你这身份。我没想到的是,林叔叔还如此平易近人!”
“那是,林绍轩是个好同志嘛!”
“我这算是正式拜会过泰山大人了吗?”
“可是你还没有下聘礼,怎么说,我们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大户人家!”
“你这算不算是答应以身相许了呢?”一个暗影欺上来,把林昕挤到一棵树干上。
“我,我给你织了件毛衣……”林昕举手作投降状,手里袋子里装着的,是她刚刚学织的毛衣。
“答非所问,不过……”喃喃的低语擦在耳边,摇晃着一树婆娑:“丑媳妇总也要见公婆,我带你回家见见我妈,可好?”
“你你,会被人看到的……”话未说完,一阵清凉便压下来,合着淡淡的酒香,醉了一夜的灯光……
想不到一向清冷高傲的曹公子一旦骚起包来,即便是自小练就了浑身是刺的某人,瞬间也给缴了檄,一个学期没见,竟,竟长进不少嘛。
林昕一边绯红着一张脸,一边低头往回走,却猛然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个雪人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来的方向。
“敏浩哥,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看他满身的落雪,自是来了好一会儿了。
“刚才去你家,林叔叔说你出来了。”一向温润的声音却似冰冻了一般,发出生冷的金属质感。
这么说,刚才的一切,他,他竟然都看到了林昕的心中立时便生出一种感觉,就象是小偷正在作案时,被人给捉了个现形。
晚上,林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怎么也睡不着。大概饼早糊了,瞌睡虫却还不来。
朦胧间,林昕仿佛听到有人争吵的声音,还夹杂着低低的哭泣,仿佛在讲着些什么,但又听不清楚,只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几句。
“不是ta又是谁?你看ta那双眼,谁还能长出那样?……阴魂不散啊……”
“先看看再说,也许只是个巧合……”
“都是你造的孽啊……”
……
第二天醒来,林昕便觉得脑袋胀得厉害,心想这做了一晚上乱七八遭的梦,回头得补补觉。
吃饭时,琳琳也有些迷糊:“我昨晚好象听到有人哭……”
林绍轩厉声打断她说:“小孩子别胡说,你做梦呢!”
琳琳不服气地说:“好真呢,姐,你听到了吗?”
林昕心下一惊,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可不是做梦了,我怎么没听到?”
琳琳便似信了般,真的以为自己做了个很真的梦。
林昕想,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林绍轩依然的不露声色,罗瑾瑜照旧的面无表情,一切还和平常一样,林昕想不通就干脆不去想了。
而春节,如娇羞的新娘,终于在千呼万唤般的期盼声中,姗姗来临了。
春节是国人的大日子,也是走亲访友的好日子。平时忙于工作,以及各种日常事务,而一到了春节,便是有再大的事,也总要停下来,忙碌一年,这是个间歇。仿佛一个长长的乐曲,不能一个劲地唱下去,到了一定段落,就得划上一个休止符。
于是,长辈们忙着利用这闲暇时间互相拜访、联络感情,顺带把开春后不便于办公场所处理的公事先烧上冷灶,说不定哪一个合宜的机缘便把好事促成了。
而有适龄子女的父母更是借机把各家各户的门子都踏破了,嘴上说着探望老人的话,暗中却观察着适龄目标的品貌言行。有些心急的,干脆列出条件,托人四处打探活动。
一时之间,妈妈圈内暗流涌动,风满齐城。
自从杨眉与保险业内新贵张经理公子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程阿姨便热心地时不时与罗瑾瑜交流嫁女心得。
“只要有合适的目标,能早定就赶紧地定下来,没得象我们家眉眉,让我可操够了心。这刚开始啊,还能端得住,可这年龄一长上去啊,路子就窄了去。高不成,低不就的,上哪找一个好巧去?”
罗瑾瑜并不喜她这妥妥家庭妇女的作派,可看在两家爷们的面上,也少不得敷衍一二:“可不是嘛,少不得还要麻烦你为我们家昕昕也上上眼,这女孩子一过了二十岁,做父母的说不急倒是有些虚伪了呢!好在现在眉眉总算是妥贴了的,婚期也近了吧?”
这位阿姨却听不出罗瑾瑜的自谦之词,八卦兮兮地说:“五一就让他们把婚结了,女大不中留!我说老罗啊,我看祁检的大小子就挺不错的,论家世,论品貌,跟昕昕很是般配。不过听祁检的小舅子说,前阵子还想撮合李书记家姑娘呢,结果人家姑娘却说给了省公安厅封副厅长的二公子,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哪个不是想着攀高枝,这世道,都是这么个理儿,谁还放着好不做不是?”
这小道消息来得甚是突然,但罗瑾瑜面上依然表现得不甚关心状:“人往高处走,水往洼处流,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自那天曹赫上门之后,罗瑾瑜夫妇就合计着,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趁着过节,给林昕寻摸个合适的人儿早定下来。
可祁东海那边虽表现出有意,却一直未挑明,作为女方,总不好表现得太上急。如果杨部长夫妇能保这个媒,说不定会事半功倍。
于是,二人又东聊西扯了半天,罗瑾瑜便把意思委婉地表明了。
听话听音,久混官场的太太们,哪一个不是人精?
那位得了这边的准信儿,第一次作大媒,便很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恨不能当天就把这媒给保成了,毕竟自己在嫁女这方面,还是积累了一定心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