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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半是欢喜半是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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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赫笑道:“你听,这是李氏尚美集团掌门人的公子在发表高见呢,虽说还在校读书,却已在接触家族企业了。”
“哼,这种纨绔,他还能指望爹妈过一辈子不成?”因为刚刚伤了自尊,林昕对那李氏公子便存了偏见。
大概是到了记者提问环节,“咔嚓咔嚓”的拍照声不绝于耳,只听到记者们轮番的提问:
“请问李先生,这次尚美首次在国内发布新品,是要回国谋求发展吗?”
“请问李先生,毕业之后是继续深造,还是在集团任职?”
“据说李先生是作为尚美的继承人来培养的,请问这是真的吗?”
两人听到林昕口中的那个“纨绔”从容地应对着记者们的提问,他的声音并没有“纨绔”们应有的浮夸,甚至说还算得上有些好听,就仿佛带着大提琴的低音,在音响不错的旋转厅里回旋。
曹赫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说什么高低贵贱,不过是生而不同!你拼尽全力奋斗一辈子的,也许还不及有些人一出生的门坎儿高。”
“不过是生得好,走多远还不一定呢!”林昕嘴上表达着不服。
“这世间原本就少有公平,与其抱怨,不如想法改变,命运不公,那就改变命运!”
林昕看着曹赫坚定的眼神,突然生出无限的喜欢,做什么都有自己的主见,拼力去打造自己的未来,让你的心中充满了美好的期待和无穷的力量。
而那位年轻的李先生对自己再三受到的腹诽并不知情,坦然地在工作人员的护卫下快速离去,林昕忙站起来,也只看到了一个匆匆的侧影。
林昕恍惚有一种错觉,这侧影好似有一些熟悉,立马又觉得自己很荒唐,因为此生,她并不曾认识过此类纨绔。
人世间的相遇大抵如此,明明出现在了你生命中的,你却茫然无知,才有了一次又一次的擦肩。
曹赫是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林昕怕刚才的一番感慨会影响到心情,便提议去外面走走。
此去不远,是长长的古城墙。两人溜了大半个圈,在靠近城门的一端,林昕看到了一台似水车一般模样的脚踏滚筒运动器材,水车在南方随处可见,可在北方还是很少有的。
初始,林昕只是颇有点兴趣地想要跳上去,可踩了好几次,根本踩不上去,那只滚筒就象专门跟她作对似的老打滑,顿时勾起了她的征服欲。
她把大衣一脱,随手扔在旁边的长椅上,撸了撸袖子,两手抓住上面的栏杆,再次不服气地爬了上去,可身体总在前后摇摆,怎么也摆不平衡。
曹赫站在一边,先是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接着便身手矫捷地从另一端攀了上来,趴在栏杆上,然后用脚点住滚筒,让林昕站稳,突然大喊了声:“抓稳了啊!”说罢,两脚飞快地踩踏起来。
林昕跟不上他踩踏的节奏,身子被滚筒带得前仰后合,两脚又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只好虚踩着,一边被吓得呜哇乱叫,一边用两手拼命地抓住了栏杆,唯恐掉下来,大概林昕的样子实地好笑,曹赫也笑坏了,在林昕的惊恐叫停声中,曹赫停下了脚上的动作。
曹赫把林昕扶下来,因为刚才的兴奋,两人的脸上都泛着绯红,林昕大概刚才喊得太过用力,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气喘嘘嘘地弓着腰,抹着眼睛,一边指着曹赫,学着方睿的口吻说:“坏--银!”
曹赫也弓着腰笑看着她,两人举目四望,笑得一揽无余,仿佛所有的恩怨,都在这一刻里消散了。
其实,林昕并没有长时间记仇的习惯,云翼哥哥总说她是睚眦必报的主儿,一旦报完了,这一篇便算是揭过了。
可这一次不同,长时间的憋屈,似在胸腔里堵着一团棉花,不得畅快地呼吸;又似整个人被搁置在了虚空里,便是让你想要痛快地一顿拳脚,也找不到出气的方向,很是无力。
这真是: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好吧,我便不再与你计较,从此,我们便是兄弟!
靠在器材上喘息了一会儿,曹赫站起来,把林昕也拉起来:“来,我教你!”
“好啊!”林昕可不是轻易就认输的主儿!
这次,曹赫站在下面,用脚蹬牢了滚筒,让林昕站上去,告诉她掌握平衡的要点,以及如何把握踩踏的节奏,让林昕演练了几遍,感觉差不多了,就坏笑着说:“那我可就来了?”
说着,两手一拉,身子便跃了上来,吓得林昕赶忙抓牢栏杆,可是,曹赫却是慢慢地带着林昕踩了会儿,待两人的节奏差不多的时候,便加快了速度,林昕手忙脚乱地尽量紧跟曹赫的节奏,可曹赫这会儿使坏,一会儿慢,一会儿快,林昕一会儿大叫,一会儿又大笑,曹赫也跟着笑。
林昕的笑声清脆而又明亮,仿佛奔流着的泉水叮咚作响,合着曹赫纯厚的中低音,在古城的夕阳里传出去老远,老远。
一花白头发的老者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已是看了好久,似仍不舍得离去。夕阳里的红衣少女象是一团火,干净、明媚,小伙子则象是春天里的阳光,温和、朝气,他们的笑声极富有感染力,令他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静默地又看了好一会儿了,才一步一回首地离去。
晚上两人去看电影。坐在一对对情侣间,林昕心中既有些忐忑,又有些小小的鼓噪,在傍人的眼里,两人也与他们无异的吧?
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与一个男生看电影。
至于看的什么电影,名字和内容早已不记得了。大意是,精神抑郁的男主一直纠结在错乱的情绪中,在与女主一场变态的恩爱之后,男主突然不能自控,接下来便是两人在厨房里持刀对峙的特写镜头。
只所以记得这些,是因为林昕突然就感到没来由的一阵阵窒息,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夜夜睡在小黑屋中的无助,恐惧与悲伤瞬间攫住了她,令她不能自已。
她很快地起身跑了出去,一直跑到外面空旷的操场上才感觉舒缓了许多。
在林昕的记忆中,与父母相处的画面屈指可数,说到亲昵的举动,更是慰藉不到心灵。
那时候,她更象是一只粘人的小狗,牵着爸爸的衣襟,亦步亦趋,总害怕一不小心,就跟丢了。
在被送到奶奶身边时,她是一个人睡在一间小屋里的,无数个黑色的夜里,一闭上眼睛,不是梦到自己掉在了陷阱里,就是梦到自己走丢了……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对于黑夜的恐惧都已经完全忘记了,却是这样一个黑黑的夜晚,让她感到未知的潜在力量,这种力量让她感到自己的渺小,悬空的心找不到着落。
林昕一时不能言语,只有身后的树是她当前的依靠。
曹赫也没有言语,低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大概在研究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看她身体有些微的颤抖,却又僵直地立在树下,伸出的手便在空中一滞,慢慢撑在了林昕头顶的树干上,身体在林昕近身的距离里停住。
林昕的心中便微微地起了一层涟漪。
寂静的夜里,偌大的操场上,孤单的路灯,将他们两个和身后这颗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出了林昕的视角。
曾经,他们是互助的同学,天涯各方了这么久之后,偶遇在了火车上。
现在,与一个男孩单独的相处,她可供借鉴的经验实在是不多。
此时,她才良心发现,当初恬不知耻地与人指点恋爱之道,当真是多么地幼稚可笑。
两天来,与曹赫的接触,她一直是小心翼翼,从不敢逾越了去。
可现在,曹赫的呼吸里带着些许的温度,缭绕在她的五感里,淡淡的皂角味掺杂在早春冷冽的气息里,几近可闻。
这时她又想起了何田田。唉,自己这究竟算作什么呢?难道曾经的笑话还要重演一遍吗?她开始后悔来了这里,她想,她明天就得回去。
她又想起那套张爱玲全集来,他说那样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毕业了,还要托人带给她呢?只是因为她喜欢?而她的喜欢与他又有何干系?!
她突然很想念仇子路,如果她在身边,肯定早就迫不及待地好为人师,予以点拨并作出下一步的指示了。而她忘记了医不自治,自己也曾常常对着前来求教者毫不虚心高深莫测地指手画脚了。
林昕微垂着头,心中陈七杂八地胡思乱想着,曹赫却始终一个姿势,安静地看着她,就象是在安静地研究一道数学题。
就这样,不知过了有多久,突然听到一个沙哑着的声音,略带着初春的凉意在头顶淡淡地响起:“不早了,回去吧!”
却不似曹赫平时的腔调。
不知为什么,林昕终于放下来的心,杂陈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他终究是没说什么的,可他竟真的不说些什么吗,譬如一个小小的解释,哪怕随便是一个什么借口,也不枉自己白担了那些莫须有的心事!
林昕在一夜的纠结情绪中,翻来覆去地没睡好,早起发现眼睛有些肿。
曹赫来接她去吃饭,她发现曹赫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明显带着睡眠不足的倦怠。
她在想,要如何开口说离开,方显得不落了嫌疑。
就在她伸手去拉门准备出去的时候,被人从后面轻轻地扯了下,她还来不及思考,一个高高的身影便落了下来,曹赫淡若清水的双眸也随着落下来,在她的眼前,不断地呈无限放大状。
此刻,她是不能够思考的,空气也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听到两颗乱了节奏的心强有力地跳在一起,此起彼伏。
忽然,外面楼道里响起有人大声说话的声音。
林昕忙撤了身,这时,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紧紧地抵在门上。
曹赫忍俊不禁的笑,眼睛里盈满了亮晶晶的东西,亮到她不敢看下去。他用他纤细的手指轻轻理了理她垂至眼前的一缕发,给她顺在了耳后。
她听到他有些沙哑的嗓音,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还有一丝,坏事得逞后的愉悦?
嗐,竟没有任何先兆可以令她准备一个完美的仪式,就这样,拱手把初吻给献了出去。可心底,竟升腾起从不曾有过的欢喜。
曹赫象是突然变了一个人,整个人身上不复以前冷冷的气息,一上午都洋溢着或浓或淡的笑意,甚至偶尔象个顽皮的孩子,竟很响地笑出声来。
从没见过这样的曹赫,仿佛高中时那幅沉郁的表情,只是他其中的一个面具,又或许,这样子的他,也并不是真正的他自己吧。
关于曾经,两个人只字未提。
也许一个想着,爱一个人,便要深信不疑,一旦问出口了,便失了信任的基础。而另一个却在想着,我如此坦诚心意,又何必一定要说出那一个字?
于是,曹赫什么也没说,林昕便也什么都没问。也许还不是时候吧。
但越是刻意回避,何田田眉目含情地与曹赫说笑的场景便越是晃在眼前。林昕并没有意识到,这已令她心里生出几许嫌隙。
这种情绪如滴落于清水中的墨汁,一旦渲染,便很快地蔓延开,使得林昕心中时有淡淡的欢喜,又时有淡淡的失意。
初恋中的少男少女就是这样,总想着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说一些合宜的话,但往往是到了最后才发现,该说的都没有说,而说了的,都是一堆又一堆毫无理性可言,智商约等于零的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