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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半个世纪的守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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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入的是名校,林绍轩特意带着家人回乡祭祖。比起他这个师范院校的中专生来说,林昕可是林家几辈子来头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
那天,林昕一个人静静地在祠堂里待了很久。几近正午的阳光有些炽烈,却依然照不进高高的祠堂,使得里面的光线有些昏暗。
几上的香一直燃着,几缕青烟缭绕于堂前梁后,她想,这也许是能够连通两个世界的天线。
“奶奶,你在那个世界一切好吗?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如今,她的孙女儿长大了,再也不用奶奶象只老母鸡似地时时小心地护在羽翼之下了,她已在岁月的时光隧道里找到了一个光明的方向,她将摒弃掉所有的杂念,在属于她的人生道路上,执着向前。
然后呢?
自然是没有了然后。她有时想,自己这一生,会不会也象奶奶那样,有一段传奇的遇见。大概,每个少女的心中都会幻想着一个美丽的遇见吧!
只是,美好的开端,并不见得会有美好的结局。
依稀仿佛,还是两年前那个刚回到齐州时的近午,祖孙二人还坐在这间高大的房檐下,絮絮闲话。
“爷爷是个怎样的人?”林昕望了眼供台上林家的诸位长辈们,忍不住好奇地问。
奶奶没有立即回答,岁月留痕的眼睛望向远处,流露出温柔的光,林昕的心中就涌出这样一种感觉,年轻时的奶奶一定很好看。
过了一会儿,才听奶奶缓缓开口道:“他叫林书诚,是个小郎中。”
说这话时,她的唇角向上微微翘起一个好看的弧线。
“可是,板南与白州相距上千里,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林昕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很长的故事,而她很想探究一二。虽然她平时很少问及关于父母的事情,但并不代表她就不想知道关于自己的身世,只是因为奶奶不喜,所以便少有提及罢了。
老人看了身边的少女一眼,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婴孩儿,现在长大了!于是很有些欣慰地笑了笑,眼光却依然看着虚无的远处,有些苍凉的声音轻轻地回荡在静谧的祠堂里。
那是一个天象异常的一年……
连日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大雨如兜盆泼下的水,从天上没完没了地浇下来,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山体滑坡发生了,汹涌的泥石流奔腾着从高处冲下来,淹没了大半个村庄,而占家是在村头的一片空阔场地上,自然成了第一个被泥沙吞没的对象。
等人们从死亡线上爬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全毁了!
老四占孟信带着占老爹和小妹首先逃了出来,老二占孟义为救母亲,不幸被滚落的山石砸中,身受重伤,就这样,父子三人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巨大的泥石流卷走。所幸老大占孟仁、老三占孟礼皆远在外地躲过一劫。但这一场浩劫无疑对占老爹的打击是巨大的,老伴、一个儿子,以及一生的努力全毁在了这场大雨里,于是,连惊带吓,一场大病之后就撒手人寰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兄妹二人。
在当了身上唯一的一件首饰后,兄妹二人安葬了亲人。因为三哥占孟礼一年前远下南洋,踪迹不定,二人决定北上,投奔在太原做生意的大哥占孟仁。
一路上风餐露宿,劳顿奔波,沿途乞讨着过活,在进入齐州境内的时候占小妹病倒了,发起了高烧。
栖居在废弃的破庙里,身上早已是一文不名,偏偏又下起了大雨,湿冷的风透过破旧的残桓断壁吹进大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荒坡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难道真的就命丧此地了吗?
绝望之中,从大雨中奔跑进一个人来。占小妹恍惚觉得,似冥冥中,上天派了人来解救自己。而那个人的出现,便恍若天神。
来人叫林书诚,寄居在附近镇上的舅父家,开了一家药铺,这天出去采药,被大雨阻隔,到庙里避雨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占小妹,和手足无措的占孟信,便把他们带回了自己的药铺救治。
在林家药铺调养了段时日,占小妹慢慢好起来。占孟信白日里去镇上给人家打点零工,晚上就给铺子里做点零活,勉强维持着二人的生计。
而占小妹病好了之后,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以身相许!决定嫁给林书诚。
人活一世,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欠了,那定是要还的。而救命是天大的恩情,只有一命偿一命,才算公平。
你给我一命,我偿你一生!
林书诚是个孤儿,这些年四处游走,以行医为生,在他不到三十年的生命里,早已习惯了孤独,从不知道家的滋味是什么。每天早出晚归,原先走到哪就宿到哪,现在,身后却有了一个牵挂。
从没有过的感觉,说不清怎么回事,心中总是慌慌的,却又甘之若饴,就仿佛孤寂的夜里突然开了满屋的花。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老晃在他开始失眠的夜里,无论如何想丢也丢不开,仿佛突然失了魂魄似的。这一切皆源自那个雨天他把她带回家,一切仿佛天赐一般。
尽管内心早已是兵荒马乱了,可是于别人看来,他只是比平时愈加沉默了下来。
孩子们的表现都看在林家舅舅的眼里,自以为看人总是八九不离十的他,却看不透眼前这个小姑娘。即使身陷落魄的境地,也从不曾见她表现出丝毫的困窘,落落大方的举止里却又透着几分精明的心计,但与人相处下来,也算得当与磊落。如果不是因为生病带来的虚弱,就是个汉子,也很快就会委顿在她那强大的镇定之下。应该是有着良好家教的她,又怎肯甘愿委身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郎中?!老人家虽不太满意于她不明的身世,却难得看见自家孩子抑制着的心中欢喜。
整桩事,只有占孟信是极不情愿的,他觉得小妹如此决定,算是体贴他,可他不能没有良心,是他这个哥当的窝囊,否则就是误了小妹,更是愧对爹娘。从来都是有爹娘作主、大哥帮衬、小妹当家的占孟信,第一次感到人生陷入了无法决策的两难困境。
而小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一旦作出了决定,便立即着手给太原的大哥写了一封信,说明了事情的原委,爹娘都不在了,能作主的便是大哥。家中的变故,已然成为了历史,而日子还得过下去。
在林家舅舅的帮助下,占孟信继续北上,终于找到了离家多年的大哥。
最终,在两家亲长们的操持之下,占孟秋女士与林书诚先生结为秦晋之好。
喜今日两姓联姻,
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
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
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
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
载明鸳谱。
此证。
就这样,一场大雨成就了一段姻缘。
奶奶笑着说,自己遇到爷爷,那也是老天爷的安排,自己注定是要在雨天得遇良人的!谁让自己是生在七夕的呢!
原来,这就是所谓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一切自不必庸扰,上天早就作好了这样或那样的安排。
然而,美好的日子只是起了个头,在那个战乱的年代,没有谁的姻缘不带着时代腥风血雨的印迹。
那是一个六月天的傍晚,林书诚在出诊的路上,被带去了驻扎在四里屯的部队,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而那时,奶奶的肚子里正怀着爸爸。奶奶时常说,这一生足够了,他给了她最快乐的几年,还给了她一个孩子,她的余生便只剩了一个字:等。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且难熬的,等待会令一个人变得坚强,令一颗柔然的心足够坚硬。而奶奶始终坚信,只要她还等在原地,那个人终会出现。
而这一等,便是一生。直到奶奶去世,她等着的那一个人也没有来。
爸爸曾憎恨过那个给了他生命却又未尝谋面的人,因为他,奶奶这一生过得极其清苦,因为他,自己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改写了一生,甚至就差那么一点,他就整个儿地毁在这个讳莫忌深的阴影之下了。也许那个人已去了台湾,另外组建了家庭,子女成群,又也许,他早已死在了去台湾的路上吧,曾经,他也是那么强烈地这么希望过。
却没有想到,就在奶奶过世仅三个月的时候,从省侨联辗转传来一封信,一个来自台湾名叫林书城的老人,在相隔半个世纪之后,拜托有关部门寻找占孟秋女士……
终其一生的等待,半个世纪的相守,已然是化作一抔黄土,天人永隔,再不得相见。
老宅的门楼下,连着蜿蜒的巷路,直通往外面的世界。当年,他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如今,他归来,却早已不见了那个时常眺望远方的人。
满头银发的老者,手提一只篮子,里面满满的,是她最爱吃的山核桃。他依稀循着记忆中旧日的痕迹,仿佛看到那个长辫垂胸青衣蓝衫的女子正立于门前的枣树下,眉眼俱是温暖的风采,清浅地笑问道:“你来了?”
一场没有希望的等待,感动了别人的一瞬,苦了自己的一生。
奶奶,如果你泉下有知,可会有遗憾?如果你最初便预知了这样的结局,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