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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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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那天,雾蒙蒙的下着小雨。
清明,本是扫墓祭祖的时候,小村里却嘀嘀嗒嗒乐声不断。
素布麻衣,唢呐吹着哭皇天,一鼎香炉,三股青烟,斗大的奠字挂中间。
堂屋里躺着漆黑的棺材,下面垫着砖头,棺前香烛火盆燃烧不断,桌上一张黑白照片,里面的老人板着面孔严肃极了,似乎下一秒张口就要训斥。
白布搭出的棚子立在院中,棚子两边趴着披麻戴孝的孝子,每走过一个祭奠的人,就爹啊爹啊的,哭声喊个不停。
许是老人生前人缘不好,来祭奠的没几个,都是不知哪里来的年轻人,说是代家里长辈来的,却是上了香就走,不肯留下来吃饭。
来祭奠的人里只有一个异类,村里人都认识,这家老人生前收养的孤女。她不哭不笑也不上香烧纸,来了就一直在灵前站着,直勾勾地盯着老人的遗照,似乎犯了魔怔。
她不离开,孝子贤孙们也只能趴跪着哭个没完。
村民看着这个异类,下着雨也坏不了乱哄哄地凑热闹的心。老苏头去了,但他脾气不好,和村里人不熟,村民也犯不着为他伤心,这点热闹也只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这苏丫头也不说上个香磕个头,再怎么说老苏头也养了她十几年,太没良心了。”
“所以说还是儿子当事,就算俩儿子跑了,到最后还不是回来给他爹摔盆。”
“呸,谁说小子才当事,女儿怎么了?我女儿在外边挣的钱不比你家小子挣得多?披麻戴孝怎么了,摔盆怎么了,等我去了我就让我闺女给我披麻戴孝,谁还缺个儿子就不行了怎么的。”
“嘿,你这是嫉妒我有儿子,你家只有个闺女。”
“这话我不爱听,啥叫嫉妒你,老苏头是有儿子,可他生前享着福了?还不是苏丫头陪的,俩儿子等着自己爹死后才跑回来,不定图什么,还是女儿好。”
“行行行,我不跟你掰扯这,你闺女好,你闺女孝顺行了吧。”
“老苏头怪人一个,养的丫头也是怪丫头一个。”
“是,这爷俩是挺怪的,平时都不见出门,这苏丫头更是连面都见不上,哎你听说了吗?”
“听说啥?”
“说是老苏头不让那丫头出门,连学都不给上呢。”
“可不是,之前县里来的徐老师,来劝老苏头让苏丫头上学去,硬是让他给撵出去了,还说自己能教,他要能教也没见他那儿子上个清华北大呀!”
“我听说老苏头还真教了,不过听他邻居大头说的,说是总是能听见老苏头打人的声音,可狠了。”
“呦,还有这事,你给我说道说道呗。”
“可不,你不知道,就那会他邻居大头听见苏丫头挨打,想上门看看咋回事,老苏头不让进,大头还差点被推一大跟头。”
“嚯,大头那块头可不小,能差点被老苏头推一大跟头,我不信。”
“我也不信啊,可人大头说的跟那么回事似的,我也就听听,你也听听就完事了。”
“那是,我还能到处说去,不过苏丫头这身衣服······”
“我听说老苏头以前是干那个的,骗了不少人,他俩儿子看不惯跑了,这才收养的苏丫头,说不定以后苏丫头也······”
被村民称作怪丫头的人名叫苏清槐,面容也称得上是清秀,身上穿的是收养她的老人亲手缝制的衣服,针织刺绣说不上格外华丽华丽,也很引人注目。
苏清槐站在灵前已经快一天了,她木然动了动眼珠,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对她有养育之恩并且已然逝去的老人,眼眶里一片干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甚至连自己是否悲伤都不知道。
我该悲伤吗?
苏清槐问自己,精致的服饰下面已经痊愈的伤痕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耳中听得他两个儿子铜铃般的哭声,唢呐噪杂刺耳的嘀嗒声,眼中看着黑白照片里严肃的面孔,院子里十几年相处的一切,她只觉得胸膛里有块木头堵的难受,又像有把火在心里炙烧。
香炉里的香燃光了,苏清槐这才抽出三根线香点燃。
一贴额头敬天,二贴下巴敬地,躬身敬逝者,将香插进香炉,后退两步又是躬身一敬。
两边的哭声也停了,孝子趴在白被子上不肯抬头,只是喘着粗气,许是哭的太久,又许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该称他们妹妹还是侄女的女孩。
清明的雨总是蒙蒙的,怪丫头苏清槐在村民或陌生或怜悯的目光中走向后山,那木愣愣的样子村里人都说这丫头跟失了魂似的。
后山是老头亲自选的墓穴,头枕大山脚踩大川,一抬头就能看见村庄。苏清槐站在已经挖好的墓穴旁边,看着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坑,抬头望天,细密的雨水落在眼睛里,落在嘴巴上,顺着眼角往下流,刺得她生疼也不肯眨眼,低低说了一句。
“老头,你说得没错,清明的雨,真的好苦。”
嘀嘀哒嘀嘀嗒,唢呐极具穿透的声音吸引了苏清槐的视线,山下小道蜿蜒曲折,送葬人的队伍如同一条扭曲的白蛇,向着山上走来。苏家大儿抱着相片走在前头,二儿撒着纸钱小声念叨:纸钱开路,小鬼莫侵。后面是四个精壮的抬棺小伙,苏家两个儿媳妇相扶相携哭喊着我苦命的爹啊,手里拿着垫棺的砖头,几个小辈在堂屋里拾干净烧过的纸钱赶忙跟上,扶着各自的母亲也是涕泪横流,后面什么轿车洋房音响电视,总之队伍排的老长,悲泣之声阵阵。
路终有到头的时候,苏老头古怪一生终也是得一方寸之地埋骨,苏清槐也不管旁人怎样,自顾自地撩袍在墓前坐下。手心痒痒的疼,似乎身后还有一个老头挥着竹篾子板脸训斥,敢背错一个字就抽一下。
苏家的两个儿子似乎有意忽视这诡异的画面,吆喝着下棺埋土立碑,一大家子在苏清槐的身后呼啦跪倒,又是一片哭声。
纸扎的祭品在火中慢慢烧尽,梗在苏家兄弟心里的这块巨石也跟着慢慢消失,说不出惆怅还是悲伤。
苏清槐诵完起身,完全没有和苏家人交流的欲望,老大老二她根本没见过也不想认识,一个人在蒙蒙细雨中渐行渐远,怪异的服饰在迷蒙的山雾中宛如独行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