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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知识传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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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昼再次醒来时被纱窗外泄露进来的白光晃了下眼,他恍惚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换了一个世界。
新元221年的日光可不会这么温和。
明明天气渐凉,黎昼这会儿却觉得有些燥热,往下一看,很快就找到了热量的源头——
前一天还坚定立场的罗斯助理这会儿整个人都伏在他身上,就差没把整个头枕上他胸口。黎昼瞥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到了一旁的枕头上,忽略身上轻微的不适翻了个身,然后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他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鬼使神差地亲一口……
旁边传来窸窣的动静,那条“大狗”翻了个身挪了过来,左边胳膊自然地攀上了黎昼的肩头,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发出一声喟叹:“教授……”
黎昼不看他,大清早上就发情。
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待了一会,过了一会儿,黎昼实在忍不住:“你别用鼻梁戳我……”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直接噤了声。
罗斯了然,暗哑着嗓子低笑了一声。
他们一共在这个世界呆了三十年,除了最开始的几次明显的试探外,罗斯再也没有质疑过黎昼,就像暂时把某种怀疑搁置了。
比黎昼设想中的时间要更短一点,费米箴言只统治了这个时代二十年,当年成功的实例又在眼前一步步陷入困顿。
人一开始容易抱着先入为主的态度,害怕变通,可当那一天真正到来时,黎昼却发现“失误”并没有那么可怕。
帮小鼠成功减肥后,两人把实验成果交给了其他部门,由他们应用于市场,接下来便如同“度假”一般做起了材料物理。
眼看着越来越多人跟着他们尝到了新课题的甜头,黎昼恍惚间觉得,后世材料物理的高速发展不会是从他们这个时候开始的……吧。
新的一年,华洲大学的报告厅挤满了人。
“哎,你听说了吗,今天来做讲座的还是我们的学长。”
整个大堂闹哄哄的,原因无二,之前的二十年,周珩有多么被学术界推崇,黎昼在学术界就有多么的落魄。
人们迫切的想要找寻到一条路,在可以看得见的希望面前,公然站在对立面的黎教授就像是那座横亘在成功面前的大山,无数的恶意向他涌去,曾经的天才研究员“不得已”做了二十多年的助理。
在周珩被口诛笔伐之后,这位黎教授带着新的实验思路重新杀出了一条血路,最重要的是,在他的学术报告里,重新为费米箴言赋予了价值,仅仅靠一个简单到不得了的常量区间。
思想的混乱使无数人越来越浮躁,当人们真正停下来后才逐渐意识到,如果说周珩有错,那么曾经无脑鼓吹的大众岂不是同谋。
专/制化的学术不适合他们这个时代。
这会儿黎昼刚赶到学校门口,看着身旁一脸春风荡漾的某人,实在开心不起来。
“你发论文就发论文,干嘛把一作给我。”本来很简单的事硬生生变得复杂了。
罗斯在这个问题上很坚定:“无人可以辱你。”哪怕这里面有你自己设计的成分。
黎昼在低头整理稿子,没看到他眼里的深意。“肉麻。”
这次演讲是昨天刚接到的通知,研究所的所长亲自去和他说的,黎昼毕竟明面上在他手下当差,再加上有些自己的想法,就没有拒绝。
台下除了各个学校的学生,还有不少记者,黎昼知道他们的来意。
整个报告厅采用的是巴洛克式的装修风格,色彩十分强烈。
巴洛克一词的原意是畸形的珍珠,公元时代,古典主义者用它来称呼这种被认为是离经叛道的建筑风格,而在这里,最初的寓意是“自由而奔放的思想盛宴”。
礼堂灯光突然黯淡,只留下落在讲台上的一束,黎昼再次整理了一下领结,走上了讲台。
“亲爱的同学们……”
眼前是一双双求知的眼睛,带着人类社会最为鲜活的活力。
此时是北半球的傍晚,灰黑色的丝带横亘在穹顶上方。黎昼先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认为人类社会是依靠什么得以生生不息的?”
有人说是血脉,有人说是知识。
黎昼笑了,漆黑的眼瞳亮的惊人:“我也认为是知识,我们依靠知识传承走到今天。”
“我知道当下的许多人每天都在忍受痛苦,但我们仍然在怀揣着火种向前行进,这是勇敢;我也知道在这条路上,真正能走出名堂的人很少,更多的是湮灭于茫茫人海中的普通人,这是道义,也是牺牲;但还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他们站在了时代的浪潮之上,是我眼中与星空最为接近的人……”
“他们最能收获荣誉,也承担着我们常人无法想象的风险与职责。”
黎昼谈了很多,最后谈到了那个如今处在风口浪尖上的研究员: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也许真的不存在什么终极的组织形式,能对一种现象或理论一言以概之,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只有相对的真理,没有绝对的真理。我们可以尽可能地无限靠近它,却不能一直依赖它。”
“而当我们发现已经建立的规律出现漏洞的时候,其实往往是令人兴奋的时刻,这就意味着我们摸到了之前一个相对真理的适用界限,开始探索新的相对真理了。新费米箴言对于费米箴言的超越应做如是观;Fermi arc、正交金属对于Luttinger定理的超越亦应做如是观。”
黎昼的话不仅是肯定了周珩的贡献,也是在向过往路上无数的前人致敬。
“成功的那个人或许会收获明面上的鲜花或掌声,但中途的99步虽作为过程,但在我眼中仍与100步有着同样的价值。”
……
“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总之,我们每一代人都在做着与命运艰难的搏斗,而这也是一直艰难、曲折却又快乐的尝试……”
结束演讲后又有不少人针对费米箴言提出了不少问题,黎昼都一一耐心回答了。
报告厅的一角,穿着灰黑色大衣的周珩和陪他前来的宋枝诩站在人群之外,周珩的眼底有点青黑,但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死寂。
他最后看了一眼台上笑的一脸温和的心上人以及牢牢跟在他三步之内的另一个人,紧蹙的眉头终于放了下来,或许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
有个人能一直护着他,且能护住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