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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守护与错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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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家连家只相隔一道墙。
花家与安家稍远,相隔一条街。
花怀瑾送安禾回家,已入夜,虽然小区灯火通明,治安管理严明,外来人员出入都以身份证登记形式记录,并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安禾本要拒绝,但在花怀瑾的一再要求下,坚决要送安禾回家。可以看出花爸爸在养闺女后还是很有安全防范意识的。
花寄暖被妈妈田芷萱牵回家,闲聊着今天吃的甜点、看的电影、今天发生的事等等等等,在听到自己闺女剪了花,还一脸骄傲的小表情求夸奖时,田芷萱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妈妈从侧面结束话题叫女儿练会琴后洗澡早些睡觉,归心似箭的来到自己花园似的小阳台,发现摆在花架上的茉莉和龙文兰果真少了几根枝叶,有些秃然,好在两盆植株的摆放位置较高,只是下部分垂下几枝较老的根被剪下留下并不是很整洁的横截面。田芷萱想象着自己女儿踩着小板凳,够不到还要踮起脚尖剪花的艰辛小模样,边抚摸花叶一边安慰自己“不气不气,宝贝闺女长大了懂得帮自己修剪花了,很懂事阿妈很欣慰,很欣慰。”
晚上花怀瑾回到家,就看到自己妻子有些泪眼汪汪的瞅着自己,故意放软语气扑进花怀瑾的怀里:“你闺女剪我的花!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要女儿还是要我自己决定!”
花怀瑾心想这谁顶得住啊,连忙将妻子打横抱回卧室,边走边哄:“那些小破野花有什么稀罕的?真‘花’就在你身边你不要?嗯?”
另一边。
连清晏在花寄暖一家走后,从院子里恍惚地走回房内。人都离开了,别墅内又开始显得空旷萧条。
她的目光被桌上那一束花吸引,很可爱,蓝色粉色软纸做的玫瑰算不上精美,不过从边边角角都被仔细压得平整的细节来看,可见制作者的认真细心。
连清晏回想起了一小时前那个少女对自己露出的甜甜笑容,回想起她温暖柔和地对待自己,特别是临走前的那一个拥抱。
在来到这儿前,不是没有人友善地待她,爸爸妈妈去世前有很多人想要接近,但她能感受到那些人身上的物欲横流,那些恶意是会令她作呕的东西。而在父母去世这两年里,这种恶意更甚。
她清楚自己淡漠的性子,父母离开以后更被亲戚家的表哥表姐叫做孤僻怪人,明明不是这样的,自己很想接近同龄人,但那眼底的鄙视不屑嘲弄让她下意识疏远。
今天这个女孩子接近自己时,她感受不到一丝的恶念。她身上是一腔热情,眼中有点点星光,有些发棕的清澈眸子转一圈便像星河流淌,她的声音有些成熟,语气是女孩子的清澈明朗,带着软软的口音,樱桃小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言语落在自己心里便成了最动听悦耳的歌。连清晏想“她是与爸爸妈妈和哥哥一样温柔的人。”
连清晏今年十二岁,人情世故让她将自己封闭,她不愿去触碰那些脏东西,于是便有了哥哥去代她负重前行。但那些污秽宛如罪恶荆棘,粗粝利刺扎进她的皮肤,汲取她的血肉再伸展蔓延,她快与荆棘共生了。现在,有一棵忍冬主动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为她摘去荆棘,舔舐她的伤口。这如何令她不去珍惜?
连清晏很想守护住这样干净纯粹的人,想让她活在象牙塔内。书中说:“世间的一切事物和精神,经过人的主观幻化,就像泡沫影子雾霭一般。好的坏的不要过分执着。”她偏要做那个任性不懂事且偏执的小孩子,尔虞我诈的黑暗泥泞,花寄暖一点也不要碰。
连清晏动作轻柔地抱起桌上一小捧花,好似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回到自己房间。
……
转眼又是开学时。
第十三中学准初一的小朋友花寄暖既期待又痛苦地被妈妈叫醒,从被窝里爬出来。那一刻,她感到自己不是花寄暖,而是被子里面棉花的一部分组织,难舍难分。
窗外小院雨意朦胧,江南的小雨倘若细细品味,颇有几分诗情画意。但在开学第一天报道就即将迟到的花寄暖小朋友显然并没有这份心情,囫囵吞枣地吃下几口煎蛋吐司和早餐奶,抓起小书包就往外跑。
花爸爸花妈妈都是在大学任职的音乐教师,除学期初和期末外较一般上班族来说时间更宽裕。今天是十三中开学报道,小朋友只需取书和熟悉校园认识老师同学,而家长需要参与家长会、阳光分班会、跟同学父母交流等,很是忙碌,所以夫妻俩商量分工,决定花妈妈主外,打扮漂漂亮亮的去跟一众妈妈们打交道,花爸爸主内,全程负责拎包照顾宝贝女儿。
时间很紧张,花爸爸也不敢把车开得太快,略作思索,在土生土长的花怀瑾在几道分岔路口毅然决然选择与导航指示不同的道路。最终一家人在七点四十五分,走进校园。
花怀瑾有些洋洋得意,偷偷把女儿推到前面走,手在妻子眼前打了个响指,接着用食指戳戳自己的脸要奖励,俯下身把脸颊凑到田芷萱嘴边。田芷萱敷衍的亲了一下,用手推开这张脸,小声嘟囔:“多大的人了,为老不尊。”
花怀瑾才不管这个,满意地牵过妻子女儿的手走去新生签到登记处,美滋滋。
登记处人头攒动,十三中是H市重点公办中学,师资力量强大,近六年来连续拿下中考状元。两年前迁至新校区,占地面积不大,但校园建筑古香古色,长廊花窗小桥流水,环境优美郁郁葱葱处处有园林,学习娱乐两手抓,注重轻负高效的教学策略,是一所学生家长挤破头的中学。
登记过后便是阳光分班会,校长校领导及优秀教师轮流上台讲话,学校荣誉教育理念教室履历翻来覆去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听得花寄暖昏昏欲睡,良好的家庭教育让她在公共场合安静稳重,而台上这不是催眠曲却胜似催眠曲的官方发言稿实在有些过分,垂下脑袋快要被睡魔打败,昏昏欲睡。花妈妈见状怼了怼花怀瑾示意他带女儿吹吹风,花怀瑾伸出三根手指表示ok,带着花寄暖走出会议室。
花寄暖走出会议室后拉着爸爸在校园里逛,校园内真的很美,如果不是园内的学生时刻提醒着这是学校,还以为自己是在逛花园。身材浑圆的小麻雀四处蹦跳,不惧行人。
偶然间,花寄暖似乎看到一道有点熟悉的身影,从一道灌木丛后转过拐角。她松开爸爸的手快步跟上,却发现消失不见。花寄暖有些失落……那道身影很像住家隔壁很可爱的那个漂亮小妹妹。
自从那晚见面后,花寄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令她讨厌?她把想法说给妈妈,妈妈安慰她说是小妹妹刚搬到这边有些忙,花寄暖想想也认为有道理,便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在牵着女儿感叹校园环境的花怀瑾一溜神发现自己女儿松开手往前跑,愣了愣连忙追过去,有些慌张地问:“暖暖怎么了?”
“……没什么,我看错啦。”
花怀瑾带着女儿在附近转了两圈,花寄暖怀有心事,被爸爸紧紧牵着迷迷糊糊地回到会议室大厅,会议已经结束了一会儿,妈妈田芷萱见父女俩回来迎上去:“回来啦。暖暖她们组分到了三班……方才我遇到文浚了,他…带着安禾,安安分到了十五班。”
听到文浚这个名字,花怀瑾微怔。文浚即是安禾的父亲安文浚,曾是知名现代文学作家,后来不知何故宣布封笔。但这个原因,花怀瑾与田芷萱明白。
2011年6月7日,花寄暖八岁生日,安禾的弟弟安瑭的诞生日,也是姐弟俩母亲田雅姗的祭日。
田芷萱与田雅姗是一对堂姐妹,都来自S市的一个小城镇。田芷萱是妹妹,要比田雅姗小一岁。两姐妹很争气,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封建小地方靠着幸运聪慧努力改变了穷困潦倒的命运。田芷萱遇得良师,自幼离家跟着老师到H市学习小提琴;田雅姗则对文字有种痴迷般地爱恋,也来到H市勤工俭学寻得更好的教育。十几年背井离乡的日子里两人互相照顾,姐妹感情很深,双双考入在H市大学,并在这遇见了两人各自的良偶佳配:安文浚、花怀瑾。姐姐田雅姗像火一样,没得外放张扬不可方物,同为文学系的安文浚深深着迷于她;妹妹田芷萱温柔似水,腼腆内敛,即便出身贫困,持起琴来也有种大家闺秀的风范,钢琴专业内浪漫风趣的男神……花怀瑾靠着俊朗且厚的脸皮追了她四年,在大四毕业晚会时,以一首Yiruma的《Love Me》与深情表白将这位器乐系的高岭之花成功追到手。最终两姐妹携手彼此初恋走进婚姻殿堂,成为H市大学流传很久一段佳话。
婚后的日子里甜蜜如初,在2009年时田雅姗和田芷萱一前一后的剩下花寄暖与安禾,姐妹俩深知女孩在世上独行的不易,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着手准备二胎计划。田芷萱本就身子虚,产后恢复情况不理想,花怀瑾也不情愿让自己老婆受第二次苦,遂放弃。田雅姗身体尚可,夫妻俩也很年轻,在两年后怀上了安禾的弟弟:安瑭,并将剖腹产期定在与花寄暖生日同一天6月7日的晚上。本是可喜可贺的好事,却在六月七日那天的清晨,一场意外将一切美好破灭。
早上8:00,安文浚载着妻子与两个三岁的小朋友安禾花寄暖前往医院,三个全家最重要的宝贝在车上,他谨慎小心地缓慢行驶。临近医院,一辆豪车在人流拥挤的市区内明显严重超速行驶,失控车辆轧过隔离带冲向安文浚,毫秒间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的看着那辆雪白跑车车头碰撞在自己妻子那一侧的副驾驶。
“孕妇无法救治,进行剖宫手术胎儿。”
最终留给安文浚的是一具妻子冰凉的遗体,一个粉嫩新生的婴儿,那是自己的儿子。
安文浚怨吗?怎么能叫他不去怨?他又能去怨谁?那个酒驾超速肇事让自己美好家庭破灭的败类?他已经死了。怨抢救自己妻子的医生?再可笑不过。那是去怨自己新生的儿子?安文浚再怎样悲愤糊涂他也清楚孩子无罪。他能去怨谁?他只能去怨自己。
他怨自己为什么不像好友花怀瑾那样疼爱自己妻子,拒绝让她因生产第二次走进手术室。他怨自己为什么不再小心一点,万一…万一就躲过了飞来横祸,为什么不再小心些..那样是不是就不会与妻子阴阳相隔?万一……
他将自己锁在与妻子共同购买的第一栋房子里。
他将自己锁在愧疚中。
距田雅姗去世已经十一年。
在那场车祸中,因隔离带减缓冲击,安文浚、安禾和花寄暖受伤情况都不是很严重。那会两个小孩子刚刚三岁,除了磕碰皮外伤外只是轻度惊吓,很快就忘记了。
近几年来,安文浚出于对尚且年幼儿女的愧疚,他终于尝试走出给自己限制的那座牢笼。
许久未见,花怀瑾再听到安文浚这个名字,只觉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