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苦》老倪

1、第一章

　　倪尧是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小时候有不少机会被人领养，都被倪尧破坏了。等再大些对亲生父母失望，不再抱着等父母回来接他的美梦时，已经没有人愿意领养一个年纪这么大的孩子。
　　他在初中里是学校的老大，打架的好手。最开始和小学一样，有人拿他的身世找茬，倪尧早就放弃了学乖，凭着性子用拳头说话。班主任是个尽职尽责的好老师，有一股多余的怜悯。他并不强制要倪尧收敛，只苦口婆心地劝他加入校田径队，想借机占用倪尧放学打架的时间，更消磨他的精力。倪尧愿意给这样的好老师一个面子，答应了他的要求。
　　其实倪尧不喜欢打架，也对小弟的前呼后拥不感兴趣。只不过做了，就要做到最好。他不可能跟在别的老大后面当打手，那只能自己当老大。
　　倪尧的运动神经确实出色，初二的暑假集训结束后，田径教练有心培养他当专业运动员，甚至愿意自己出钱提供给倪尧训练。倪尧一生的贵人仿佛都在这几年里遇见了。但即使有教练资助训练，上高中的钱又从哪里来呢。倪尧拒绝了教练，离开田径队后也没再惹事，过完了他最后一年的求学生活。
　　初中一毕业，孤儿院便不太欢迎倪尧了。他在这个城市打打零工，混一口饭吃。后来漂泊到一个大一点的城市，在酒吧上班。
　　如果倪尧有心，看书学一桩本事，或者在酒吧练练调酒，都不至于使他一无所长。倪尧其实很聪明。但他只是浑浑噩噩，没有梦想，也没有挣钱的欲望。只要饿不死就行。即使大富大贵，又有谁会为他高兴呢？世界这么大，他从出生起就是孤单一人。
　　直到有一天老板娘单独留下倪尧，想要“培养”他，倪尧当机立断离开了酒吧。他又恢复随处打打零工的生活。直到一辆大卡夺去了倪尧的生命，在倪尧闭上眼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想活的。
　　倪尧叹息一声。
　　这一叹让倪尧一惊。他发现自己还没有死，或者说死了，却还没有消失。
　　他惊奇地观察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乘着风到处飞翔，心中充满了新鲜感。很快他又玩腻了，在人世间发了一阵呆，随后俯身往地下冲去。
　　倪尧半透明的身体冲入水泥地，又到达满是泥土和石块的地方。他的速度奇快，方向明确，很快便下潜了不知几里。倪尧怕自己没能找到想要去的地府，反而来了一趟地心之旅。还好没过多久，周围突然变得一片漆黑，还没接触到岩浆，倪尧眼前便景色一变，出现了一个灰色的世界。
　　他降落在一片阴暗的土地上，脚下泥土细看是深得发黑的暗红色，随着倪尧的步子移动脚下有鲜红的石蒜花开放。倪尧暗暗称奇，四顾着欣赏眼前美景，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
　　河上架着一座石桥，桥边有个茶水摊子却没有人。倪尧过了桥，刚一离开桥面，河那边的景物就从雾中显现出来。他一路走一路欣赏这边层层叠叠的楼阁庙宇，门户中还时不时传来人语。走了好一会，一个空洞洞的大坑挡在倪尧面前，边上立着一块牌子。倪尧凑近一看，上面写着“轮回池”三字。
　　倪尧心想这就是让人投胎转世的轮回池吧。他最后转头看了一眼地府美景，纵身跳下那大洞。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倪尧忘了要在地府审核生前事，再喝过孟婆汤才能转世。当奉命去拿倪尧的鬼差晚了一步赶到轮回池时，也只能懊恼一句“这自说自话的小子！一个人来了地府，问也不问就跳了修罗道！”

　　一名妇人躺在华美的床上，一手扶住自己的肚子愁眉不展。一身黑袍的俊美男人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心疼，坐在床边按上妇人的肩：“瑟儿，还没有胎动吗？”
　　这一对男女，男的就是这座倪家堡的堡主倪天，女的则是他的夫人唐瑟。两人少时初见便情投意合，长大后顺利结为夫妻，成亲至今十余载才怀上了这一个孩子。如今怀胎早已过了十月，胎气却迟迟未动，还好倪天与唐瑟都是修真者，一同用法力护住羊水和胎儿。从昨天起孩子的心跳就弱的快听不见了。再没出生的动静，倪天夫妇就只能剖腹取子了。
　　另一边倪尧在轮回池里极速下坠，不一会就掉进了婴孩的身体里。倪尧有点搞不清状况，在母亲的子宫里被困住手脚，第一个念头就是死命挣扎。
　　唐瑟本想安慰安慰丈夫，刚要开口一股腹痛传来。唐瑟保持着又痛苦又欣喜的表情一把抓住倪天的手臂：“出、要出来了！”
　　倪天“嗖”地站起来：“我去叫人。”
　　倪尧被柔软的宫壁挤压，口鼻不能呼吸的感觉让他以为自己又要死一次了。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这场煎熬才算过去。倪尧大口呼吸空气，鼓起胸膛使劲让自己活着。他这时差不多有点明白自己是在投胎，配合着周围吵吵闹闹的产婆大哭出声。
　　“是男孩。”产婆脸上堆着笑把倪尧抱给倪天。
　　倪天接过倪尧小小的身体，几步跨到唐瑟身边弯腰：“夫人，看，我们的儿子。”
　　倪尧渐渐停止了哭声，眼前模糊不清，听力却没有什么问题。他感受着小心翼翼托住自己的这双大手，紧张得一动不动。他这才想起来，投胎转世，这辈子他将要有一对亲生父母了。
　　唐瑟轻声说：“那便像之前说的，唤他倪莲久吧。”
　　倪尧感觉有一道热流，从心脏游遍全身。一道眼泪，从他的眼角慢慢滑落。
　　倪天把倪尧交给产婆，自己靠在唐瑟身边对她说了些关心的话。倪尧被人放在温水里清洗身体，尽力竖起耳朵想再听听爹娘的声音，但听着听着就有一股困意袭来，很快睡过去了。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倪尧。

　　不知过了多久，倪莲久感觉自己趴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膀胱憋得紧。他大哭几声，马上有人进来摸了摸他，又收手退开。倪莲久想让对方抱他去撒尿，舌头嘴唇却木登登的，说不出话来。他气得要命，别无他法，只好在□□里就地解决。服侍得人还没有退远，闻到尿骚味赶紧上来帮他净身换衣。倪莲久有苦难言，趴在干净的床上很快又睡了过去。
　　倪莲久不知道一般的婴儿会不会做梦，如果做梦，才刚刚认识这个世界的孩子们又会梦到什么。反正他是做梦了。
　　他梦到一片旷野。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是短袖中裤，身材也变回了前世。旷野一望无际，空荡荡一片，只有脚边一株小树苗，看不出是什么植物，是这里唯一的景色。倪莲久蹲下身拿指尖碰了碰那嫩叶，一股清流瞬间从指尖灌入体内，一种神清气爽的舒畅感包围了他。倪莲久一动不动想抓住那种感觉，结果不一会就离开了旷野，进入更深的睡眠。
　　倪莲久被人抱起来喂奶时，才从那一觉里睡醒，一边进食一边思考梦的含义。按照网络小说的规律，这株小苗可能是他的金手指、保命符，让他变得强大。倪莲久倒挺喜欢作弊以及不劳而获，只是小苗没有自带说明，他希望下次再看到能好好研究一番。
　　吃完再睡，竟然真的回到了梦中的旷野。方才一碰小苗就熟睡过去了，倪莲久决定先不动它。坐在绿叶旁想了一会，他决定试试这植物能不能食用。
　　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这么做是很危险的。但是倪莲久潇洒惯了，从没有珍惜过生命，这一世刚刚决定好好活下去，但行为还是不小心带上了以前的做派。
　　他趴在地上，下巴凑近小苗，含向绿叶。倪莲久的嘴唇刚碰到叶片，熟悉的冲击感传了过来，倪莲久又睡着了。
　　当婴儿的日子太过无聊，这下倒给倪莲久找到了乐子。
　　他每天睡一会醒一会，每次刚睡着都会见到那片旷野，从而尝试“吞草”。这是一场倪莲久晕得快还是咬得快得较量。大半个月之后，他终于把握住角度，往叶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倪莲久再次被摇醒喂奶，他一边喝，一边回忆梦里的口感。叶子并不像植物，反而像是咬中了一块有厚度的布，表面纤维完全阻止了他的牙齿切入。看来叶片并不像它看起来的那样脆弱。
　　努力尝试着把叶子拔下或咬下来，倪莲久眨眼就迎来了自己的满月。老婆子把他抱起来送到外面，这还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那间温暖的房间，连父母探望都是走到他的床边。
　　倪莲久被移交到了唐瑟怀里，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唐瑟与倪天站在一起，这个大厅宽广富丽，布置得金碧辉煌。下面还站着几十个人，男的大多戴斗篷面罩，隐藏自己，而女的大多穿着性感暴露，看起来像标准的古装剧里的反派。在人群最前面还站着六个男人，明显与后面的人身份不同。他们一齐按住左胸，向倪天微微鞠躬，道：“参见堡主。”
　　倪天点点头，一贯严肃的脸上此刻显得很和气：“先让莲久抓阄吧。”
　　倪天分开人群走出大厅，唐瑟随后，其他人跟在后面。一行人到了一间大得出奇的侧厅，里面摆着不少圆桌，桌上已布好了酒菜。这里看格局明明应该比正厅小上一些。其余人在桌边站定，倪天和唐瑟带他到最中间摆着各式玩意的桌前，倪莲久也就不多想了。
　　倪莲久没有亲戚朋友，这还是第一次见抓阄。他不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抓什么可以自己想好，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一看倪天，身材魁梧，想必习武。又看唐瑟眉目坚韧，也不是个软性子。他往桌上望了一圈，有些刀剑之类的玩意，等唐瑟一放下他便手脚并用地向那里爬去。
　　“抓到了！”
　　四周突然热闹起来。倪莲久还没爬到目的地，已经被唐瑟又抱了起来。离桌后他才发现爬动时有一块玉佩粘在他的小肉腿上，被带了起来。倪天摘下玉佩，大喜过望：“月精！好啊，好小子。月精是提供灵力的顶级宝贝，竟被你意外挑中。我儿未来必定灵力深厚，大有可为！”
　　听到这里，倪莲久才发现这是一个修真世界。灵力这词在小说里倒不陌生，只要在场众人不是神经病，灵力又是如倪莲久所想的那个灵力，那这个世界，远比倪莲久想象的还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