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如秋叶》艾谦

1、第1话 对于从小和

　　叶扶苏的母亲是一个编辑，同时也亲自操笔写专栏。她是一个严谨认真的女人，凡事苛求完美。对于她唯一的儿子叶扶苏，她更是爱之深责之切，可是“爱之深”往往看不出来，“责之切”倒是非常明显。这天，学校的月考成绩又出来了。叶扶苏一向成绩麻麻，数学物理还过得去，语文和英语爆烂。尤其是那个“应该累死”（叶扶苏给English取的谐音），实在令叶某人头疼欲裂。他想，为什么中国人一定要学英语呢？他将来才不要和外国人说话，除非那老外会说中文。很多工作都不会用到外语，那他就选那样的工作好了，何必浪费时间和金钱找罪受呢？有一回叶扶苏把这一通高论在母亲面前发表。母亲正坐在书桌前审查他的卷子，听到他的话，抬起头从无框眼镜的上缘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你放屁！”叶扶苏稍显惊愕的瞧了母亲一眼，然后又马上低下头去。母亲继续质问他：“我问你，你说中国话不？你语文学得好吗？就知道找借口！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叶扶苏心里不以为然，可嘴上哪敢多说，只是沉默不语。从此以后叶扶苏再不敢在母亲面前发表他的 “学英语无用论”，可是仍不愿意学。
　　这次的月考成绩，叶扶苏的语文折合成百分制算是到了70分，英语却又没及格。拿着成绩单让母亲签字时，母亲看到他的语文成绩，说：“耻辱啊，我张敏的儿子语文成绩怎么能这么差，真是耻辱。”话虽这么说，却不自觉地透露出欣喜之情，因为这是几次月考中，叶扶苏语文考得最好的一次了。可是当张敏看到列在最后的英语成绩时，脸色立刻就变了。这次的英语成绩创造了历史新低，叶扶苏瞟见母亲的脸部肌肉似乎在微微抽搐，他感到脊背有些发凉。张敏在成绩上溜了一圈，没有找到一个比叶扶苏英语成绩还要低的人，原来他这次是英语成绩全班倒数第一！
　　叶扶苏想：一次好打是免不了了。最要命的是，别的同学都是被老师找家长，而叶扶苏经常是被家长找老师。张敏习惯性地喜欢找老师商讨怎么修理叶扶苏。可这次张敏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命令叶扶苏自己拿出他们家的家法——一根小臂宽度的铁质戒尺，没有像平常那样，让叶扶苏褪下裤子，露出屁股，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然后施行家法。以往的每一次，只要动了家法，叶扶苏的屁股就开了花。第二天连椅子都不能坐，他不能在上课时站着，只好以手臂和大腿根部撑在凳子上，减轻压力带来的疼痛。他为母亲的家法吃尽苦头，但他从未想过要违抗母亲。对于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的他来说，母亲是他的天。他生性顽皮不守规矩，又不爱学习，而今他日渐长大，越来越让母亲操心。母亲的严厉管教他虽无怨言，但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点作用没有。母亲虽常常耳提面命，他却和杂七杂八的人鬼混照常，打假斗狠依旧，英语是没有最烂只有更烂。张敏虽是个所谓的女强人，却也曾为不能管好儿子而偷偷落泪。她常常怀念丈夫，想到如果丈夫还在世，他如此聪明好强之人，必定能给儿子做一个好的榜样。男孩子的确需要一个男人来规正他的行为，张敏为此曾经想过给儿子找一个继父。但经过再三地考量，最终还是决定自己撑下去，首先是怕继父对儿子不好，第二怕儿子不能接受，最后是自己心里这一关也难以过去，因为她已经难以接受亡夫之外的任何人了，这对别人是不公平的。
　　张敏的丈夫叶华有一个弟弟叶国。起初叶华活着的时候，哥俩一起盘下了一个造纸厂，他们算是第一批下海的人。后来叶华得了病，是绝症，有多少钱也买不回命。那时他们那厂子规模还很小，当时他们算富裕的，可是叶华死后厂子也渐渐衰落，苟延残喘的撑着。张敏带着不满一岁的叶扶苏，又没有多少收入，孤儿寡母的，生活很是艰辛。叶扶苏还在张敏肚子里时叶华就得了病，而且张敏和叶华都没了老人，张敏又没兄弟姐妹，叶华也只有个弟弟忙着管厂子，自顾不暇。所以当时张敏所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她本来是一个柔弱敏感的女子，可是生活逼着她变得坚强，她咬着牙撑了下来，曾经的柔弱女子逐渐成为一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张敏原本大学毕业后在一个出版社做办事员，就是平时负责整理收到的稿件，做一些办公室杂务，外加给人端茶递水打扫房间。丈夫去世后一切都要靠自己。张敏白天把孩子托付给一个比较可靠的邻居大妈，当然要给人家一些好处，并且孩子的饮食花销还要另算，这就又增加了一笔费用。张敏需要更好的职位和更高的收入。她开始思考自己的事业，非常努力的工作。那时，文艺青年盛行，堆积如山的稿件让编辑们没有耐心逐一阅读。张敏是大学生，那时还算比较有底气的，她毛遂自荐，提出来要做稿件的初审，编辑们也不反对，说你要看就看吧，那有那么多堆在那呢。她的阅读速度惊人，本来编辑们看她年轻人，就由她去了，谁知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些好稿子，而且她还会改。一来二去，她成了编辑助理。最后，她得到了大家的承认，领导的推荐，竟真的成了编辑了。由此她和儿子的生活也好过多了。
　　几年之后，叶国不知走了什么运，生意做大了，他不再是那个要倒闭的造纸厂的小厂长了。那个小厂早黄了，如今他是一个很有实力的实业集团的董事长。钱来了，女人也跟着来了，打了那么多年光棍儿的叶国，居然讨了个当地的美女播音员做老婆，比他小了13岁，如今他是商场情场双丰收，得意得很哪，也算是光耀门楣了。话说这叶国和他哥哥叶华长得一点不像。以前在他们老家的村里都传说，叶华是他们母亲李淑玉和别人生的，不是他们的爹——叶阿炳的骨肉。故事的版本众多，最主要有两种，一说李淑玉是窑姐，不小心怀了孩子就跟了说不上媳妇的阿炳；还有一说是李淑玉是地方土匪的小老婆，土匪被剿了后就逃到这儿随便找人托付落了户，其实叶华是胡子（老百姓对土匪的一种叫法）的种。这些说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首先叶华的确和阿炳没一点像，叶华高而壮，长得很俊，很像李淑玉，而阿炳又矮又瘦，朝天鼻子三角眼儿，招风耳朵小细脖儿，还有一张鲶鱼嘴，二十多岁就秃顶，身体也不是很好，别人耕完一亩地，他只搞完三分，30岁娶不上媳妇，他以为这辈子别指望了，谁知天上掉下个漂亮媳妇，李淑玉要饭要到他家，看他没老婆，居然就留下了，不出一年就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名字是李淑玉取的，就叫中华的华。后面的七八年里，李淑玉又生了二女三男，可是死了四个，都没活过6岁，只剩下一个小儿子，就是叶国。叶国不仅继承了他父亲阿炳的所有缺点，还有点兔唇，平时给人感觉憨憨傻傻的。
　　叶华却是非常聪明好学，也不安分，总往外面走，于是恢复高考时他赶上了，其他村里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高考。由此他走出了农村，也把叶国带了出来。叶国跟着叶华打拼，虽然没文化，可也学了不少。如今他事业有成，家有美妾，二老早都不在了，只心念着他那早去的哥哥没真正享到什么福，如今自己发达了自然要好好照顾嫂子和侄子。其实他这些年也时时接济张敏母子，只是张敏要强，拿了钱就一定要还。如今叶国想，侄子也到了要上学的年纪，自己有病，不能生养，莫不如把侄子过继过来，自己能给他富裕的生活和良好的教学环境，又让嫂子不要那么操劳，不是很好吗？如果嫂子想儿子了就来看，大家都是亲戚，也不谈什么改口的事，就是留在自己身边养而已。但是他找到张敏谈这个事，张敏是坚决不同意，最后只同意叶国资助侄子上学。叶国可不止资助上学，这些年来侄子的一切他都包了，他去学校给叶扶苏钱，叶扶苏就接，张敏管也管不住，所以最后也就不管了，这让叶扶苏小小年纪就滋生了乱花钱的恶习，十几岁就开始到处花天酒地的胡混。
　　话接前头，这一次，叶扶苏的母亲没有为他的烂成绩而粗暴的打他，而是尽量平心静气的对叶扶苏说：“阿苏，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叶扶苏想了想，不明白母亲要干什么，说：“今天放假，是星期六啊。”母亲居然舒展了绷紧的脸，露出了一丝笑容，“今天是你的生日你都忘了。”“噢——”难道因为我过生日不打我？叶扶苏心想。
　　张敏的目光变得柔和，“你算算这是你多少岁生日？”叶扶苏想了一下说：“十八岁。”答话的同时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成年人了。“你是大人了，今后应该会管好自己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打你了。”张敏说这些话时，口气虽谈不上温柔，但比平时要缓和得多。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以后呢，你有不对的地方，我该说还得说，因为我是你妈，我不能不管你，不过听与不听，都在你。我老了，打不动你了。这么多年来，我对你严厉了点儿，可是我没把你教育好，你爸那么要强的人，我对不起他。”说到这儿，张敏停下了，目光暗淡下来。叶扶苏听着母亲的话，心渐渐揪了起来，突然很想哭。他声音微颤地说：“妈，你别难受，我以后好好的，这回真的，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你眼看就要高考了，你自己在心里掂量掂量，好自为之吧。我也不多说了。行了，我要回单位一趟，你也该干什么干什么吧。”说着，张敏就离开房间，留下叶扶苏一个人站在书桌旁边发呆。